写生簿

1 抛锚周默把烟头摁进泡面桶时，手机屏幕亮了。班级群，

张教授@全体成员："本学期毕业创作采风，3月15日出发，湘西槐树村，限额五人，

算学分。"下面瞬间刷出十几条抱怨。太远，没钱，没信号。周默没回复。

他盯着"槐树村"三个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名字他在哪见过，一本旧画册，

八十年代出版的《中国乡土建筑》，黑白照片， 上面写着："该村落即将因水库建设淹没，

建议尽快记录。"照片上的老槐树扭曲如龙，树下站着个模糊人影，蓝布衫，背对镜头。

"你去吗？"林小满私聊他。"都有谁？""我，老K，胖子。阿哲蹭课，做民俗调研。

"周默把泡面桶扔进垃圾袋。上个月交的初稿被张教授批"缺乏生命体验，技法堆砌"，

意思是他画得像照片，但没魂。他需要这次采风，需要张教授说的"生命体验"，

需要一幅能在毕业展上站住脚的画。哪怕那地方听起来就不对劲。---三天后，盘山公路。

面包车是老K借的，二手金杯，空调坏了，后座一股脚臭味。胖子坐副驾，

阿哲和林小满中间，周默最后排，旁边堆着画具。"槐树村，"阿哲翻着《湘西民俗考》，

"民国二十三年，画家沈墨白带学生去过，七个人，全失踪。""操，"胖子嘴里塞着肉脯，

"能不能说点好的？""民俗传说，"阿哲笑，"这种村子都有故事，

不然怎么叫'极具写生价值'。"周默看向窗外。山影层层叠叠，像幅没完成的山水画，

留白太多，让人心里发慌。下午四点，引擎盖冒出一股焦糊味，像动物内脏烤熟了。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胖子嚼着最后半包肉脯，"周默，你导航靠不靠谱？"周默看手机，

信号格空了，但地图显示前方八百米有标记——槐树村，连行政村编号都没有，

像铅笔随手写在旧地图上。"走路去，"老K踹了一脚轮胎，"车明天找人修。

"他们收拾轻便画具。周默最后一个下车，回头看了一眼金杯。车窗上年检标志卷起来了，

下面还有一层，2023年的，再下面，2022年的。这辆车，好像很久没通过年检了。

"周默！"林小满在前面喊，"快点，天要黑了！"盘山公路在暮色里像条灰白的肠子。

周默数着脚步，数到五百时，闻到了烟味。柴火燃烧，混着米饭香。"有人家！"胖子喊。

山路拐弯，视野突然开阔。平地，五间老木屋围成凹字形，中间一口石井。

老太太坐在东屋门口择菜，头也没抬："住宿一晚五十，晚饭十块一个人。

"她的普通话很生硬，像很久没说过话。老K掏钱："大娘，五个人，住得下吗？

""东屋两间，西屋三间，"老太太抬头，周默心里猛地一跳——她的眼睛太黑了，

瞳孔大得几乎看不见眼白，"井水不要喝，后山不要去，晚上...不要出门。""为什么？

"老太太没回答。她低头择菜，手指动作很快，掐掉芹菜叶子，扔进竹筐。

周默注意到她的指甲是青紫色的，像冻伤了，或者像被颜料染透了。阿哲在拍那口井。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周默看见井沿上有几道新鲜抓痕，泥土还是湿的。"这村子就您一户？

"林小满问。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还有四户，"她说，"都在后山。

你们...不要去后山。"周默看向后山小路。暮色里，小路隐没在杂树丛中，看不清尽头。

但他觉得，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看。看着他们。

2 井---晚饭是腊肉炒芹菜，米饭里有石子。胖子嚼得嘎嘣响，吃了三碗。

老K讲体育队趣事，阿哲埋头翻书，林小满没动筷子，一直在看手机——没信号。

周默坐在门槛上，打开速写本。他习惯每天画点什么，手生的感觉让他焦虑。画什么？院子，

石井，老槐树。铅笔起稿，定位，找比例..."画得真好，"林小满不知什么时候坐过来，

"像照片。"又是这句话。周默的手顿了一下，铅笔戳出个黑点。"张教授说的，我没魂。

""你有技术，但你在害怕。""害怕什么？""害怕画错。"林小满指着他的画，

"每根线条都很确定，没有犹豫，没有修改。你不敢试错，所以你的画...很安全，

也很无聊。"周默想反驳，但她说得对。"我画一幅给你看，"林小满掏出手机，

闪光灯照向村口老槐树，"你教我结构，我教你乱画。"她铅笔快速起稿，线条乱飞，

但乱中有序，像树自己在纸上生长。树干，枝桠，根须，石板路。很快，

一幅完整的构图出来了，很有灵气。"你看，"她把画转向周默，

"这样..."她的话停住了。周默盯着那幅画。扭曲的树干，盘结的根须，

空无一人的石板路。但槐树下站着个人。穿蓝布衫，背对画面，肩膀的轮廓被铅笔涂得很淡，

像后来添上去的。"你什么时候加的任务？""我没画人啊。"林小满的声音变得很轻。

周默把速写本拿过来。那个蓝布衫的笔触确实和林小满的不一样，排线方向相反，更老练，

带着一种民国时期的韵味。"这里，"他指着蓝布衫的肩膀，"这个阴影，不是你画的。

"林小满的手指触到纸面，突然缩回去，像被烫了。她直接把那页撕下来，

揉成一团扔进垃圾袋。"你看错了，"她说，"光线不好。"窗外传来脚步声。很慢，拖沓，

穿着不合脚的布鞋。不是他们五个人的，山路太窄，一侧峭壁，一侧悬崖。

老K拉开车门："有人吗？老乡！我们车坏了！"声音被山风吹散。没有回应。

周默从车窗望出去，路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在转圈。"幻听吧，"胖子说，

"风刮的。"但周默看见了。车头前方的弯道处，有个蓝灰色影子一闪，拐进山壁阴影里。

蓝布衫的颜色。"老K，"周默的声音发干，"别追了。"老K已经走出十几米，

回头笑出一口白牙："怕什么，老子体育特长生——"他的话断在半截。山壁上有个缺口，

是条小径。老K的手电筒照过去，照见一块青石碑，刻着三个字：槐树村。碑后面是台阶，

一直往上，隐没在杂树丛里。台阶上有个湿脚印，前脚掌清晰，后脚跟模糊，

像有人刚踩过泥水往上走。"有村子！"老K兴奋地喊，"有村子就有电话！"周默下车时，

林小满拽住他袖口。她的指甲掐进他胳膊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幅画...我撕了。

""我知道。""垃圾袋里的纸团...我刚才看了一眼，"她的嘴唇在抖，"它展开了。

周默，它自己展开了。"周默没敢去看垃圾袋。他帮林小满拿起工具箱，

跟在其他人后面往台阶上走。阿哲走在最前面，打着闪光灯照路，

嘴里念叨："这种未开发古村落，

民国建筑保存率能达到百分之七十以上..."胖子喘得像风箱："哲哥，

你能不能...别他妈...考据了..."台阶很长。周默数到第一百三十七级时，

又闻到了那股烟味。柴火燃烧，混着米饭香，和刚才一模一样。但他们已经进了村子，

已经吃了晚饭，已经...周默猛地回头。台阶下方，盘山公路的方向，一片漆黑。

没有面包车，没有青石碑，没有来时的路。只有一棵老槐树，在月光下静静站着，

树下空无一人。"周默？"林小满在前面喊，"快点，老太太给咱们留门了！"周默转回身。

村子还在，五间老木屋，石井，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和刚才一模一样。

但老太太的菜篮子是满的，新鲜芹菜，叶绿得发黑。而刚才，他明明看见篮子是空的。

"住宿一晚五十，"老太太说，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话，"晚饭十块一个人。

""我们...我们吃过了，"周默说。老太太抬起头，眼睛太黑了，

瞳孔大得几乎看不见眼白。"吃过了？"她重复道，像很久没听过这个词，"什么时候？

"周默答不上来。他看向林小满，看向胖子，看向阿哲和老K。他们的表情都很正常，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刚才啊，"胖子说，"腊肉炒芹菜，米饭里有石子，您忘了？

"老太太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很机械，像脖子生锈了。"我没有芹菜，"她说，"冬天，

地里只有白菜。"她举起菜篮子。里面确实是白菜，枯黄的菜叶，带着泥土。

周默看向垃圾袋。他扔掉的泡面桶还在，但位置变了，从门口移到墙角。

林小满撕掉的画纸团也在，但它不在垃圾袋里，它摊开在石井旁边，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画面上，蓝布衫转过身来了。不是完全转过来，是侧了一半，能看见耳朵的轮廓，

还有后脑勺上别着的一根银簪子。"周默，"林小满的声音在抖，

"我们...我们是不是已经...""进去吧，"老太太站起来，走向东屋，"晚上冷，

外面...不安全。"她的蓝布衫在夜风里晃荡，

周默猛地想起画里的那个背影——同样的颜色，同样的款式，同样的银簪子。

他们跟着老太太进屋。堂屋的灯泡很暗，一闪一闪的。周默坐在门槛上，打开速写本，

想要确认什么。第1页空白。第2页空白。第3页...第3页是那幅画。林小满画的，

老槐树，蓝布衫站在树下，背对画面。但这一次，蓝布衫旁边多了一个人。穿灰色外套，

蹲在地上，正在翻一个垃圾袋。是周默自己。是他现在的姿势。"这不可能，

"周默的声音发抖，"这画...这画是半小时前画的，

我...我现在才..."灯泡闪了一下，灭了。黑暗中，他听见窗外有呼吸声，很近，

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像很多年没打开过的柜子被突然掀开。灯再亮的时候，画面又变了。

蓝布衫完全转过身来了，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白纸般的脸。而画面里的周默——正抬起头，

对着那张脸，露出一个微笑。嘴角扯到耳根。周默摸向自己的脸。他的嘴角是平的，僵硬的，

恐惧的。但画面里的他在笑，在对着那个无脸的东西笑。"周默！"老K在屋里喊，

"来喝酒！我带了两瓶牛二！"周默合上本子，没敢再看。他走进堂屋时，灯泡又闪了一下，

所有人的脸都暗了一瞬。在那短暂的黑夜里，他听见窗外有脚步声，拖沓，缓慢，

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停在他背后的窗户外。他没敢回头。但他知道，窗外站着什么。

画里的东西，出来了。---3 井酒过三巡，胖子最先醉倒，呼噜震天。

老K和阿哲还在喝，说着体育队和学术圈的八卦。林小满靠在墙上，眼睛半睁半闭，

像是睡着了。周默没喝。他盯着堂屋的窗户，玻璃上的灰尘在灯光里浮动，

像一群细小的虫子。窗户上有个手印。是湿的，靛蓝色的，五指清晰，正在慢慢往下滑。

周默看向其他人。没人注意到。老K在讲比赛崴脚的经历，阿哲在附和，林小满的呼吸均匀。

手印滑到了窗框底部，停住了。然后，一根手指抬起来，在玻璃上写字。一笔一划，

带着水雾："你画得真好，像照片。"是林小满的话。半小时前，她坐在门槛上，

对周默说的话。窗外的那个东西，在重复他们的话，在学习，在...在画画。

周默猛地站起来，打翻酒杯。老K抬头："咋了？""没事，"周默说，"我去尿尿。

"他走出堂屋，走进院子。月光把石井照得发白，那个纸团还在井边，摊开着，画面朝上。

周默走近了，看清了。画面变了。不再是老槐树，不再是蓝布衫。是这间堂屋，这五个人，

老K、胖子、阿哲、林小满，还有他自己，围坐在一起，正在喝酒。但画面上的五个人，

都没有影子。而在他们身后的窗户外面，站着第六个人。穿蓝布衫，背对画面，

正在慢慢转身。周默回头看向堂屋的窗户。玻璃上，那个靛蓝色的手印还在，

但位置变了——它现在在里面，在玻璃内侧，像有个人从屋里按上去的。而屋里，

老K还在说话，阿哲还在笑，林小满还在睡。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窗户上的那个手印，

正在慢慢变成一张脸。周默想喊，但发不出声音。他的手摸向口袋，

摸到了那本速写本——黑色的封面，牛皮纸，边角磨损。但他明明记得，

自己的速写本是蓝色的。他低头看封面。在"墨白"两个字的下面，有一行新的小字，

需要凑很近才能看清："第18页，你的位置留好了。"院子里传来水声。不是风吹的，

是有什么东西从井里涌出来。周默转向石井，看见井水正在上涨，黑漆漆的，

带着一股腥臭味，像墨汁。水漫过井沿，流到地面上，流向他的脚边。周默后退，但退不动，

他的脚像被钉住了。水里漂浮着一张纸，正是林小满撕掉的那幅速写。

但画面又变了——蓝布衫完全转过身来了，是林小满的脸，正在对着井口笑。"周默！

"林小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在干什么？"他转头。林小满站在堂屋门口，背光，

脸藏在阴影里。她的声音是对的，但语调不对，像是从水里发出来的。

"那口井..."周默指着井口。林小满走过来，步伐很稳，不像平时那么轻。

她趴在井沿上，往下看，然后发出一声尖叫。不是恐惧的尖叫，是兴奋的，

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下面有东西，"她说，"周默，你看，下面有光。"周默不想看，

但他的脖子自己动了。他看向井里，黑漆漆的，但确实有光，是靛蓝色的，

从很深的地方透上来。光里有人影在动。很多个人影，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有的在画画，

有的在走动，有的在...在抬头往上看。他们都在笑，嘴角扯到耳根。

"那是沈墨白的学生，"林小满说，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陌生的韵律，"民国二十三年的，

八十年代的，2000年的...他们都在下面，在画画。周默，我们也下去吧，

下去画画..."她抓住周默的手腕。她的手很凉，但不是正常的凉，是湿的，

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周默想挣脱，但挣不开。林小满的力气太大了，不像她，

像...像画里的人，没有骨头的重量，只有纸的韧性。"林小满，"周默说，

"你...你是谁？"她转过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周默看见了——她的瞳孔是靛蓝色的，

和井水一样的颜色，里面还有细小的线条在游动，像蝌蚪，像...像铅笔草稿。

"我是林小满啊，"她笑，嘴角扯到耳根，"但我也是...也是第17页。周默，

你马上就是第18页了。沈先生等了很久了，你的灰色，

很衬他的画..."她把周默推向井口。周默挣扎着，手在空中乱抓，

抓到了什么东西——是那本黑色的速写本，从口袋里滑出来了。本子翻开，第17页，

五个人的写生图，但这一次，所有人的脸都被涂掉了，变成一团灰色的污渍。

只有林小满的脸还在，正在对着他笑。而在画面边缘，有一个新的人物轮廓正在浮现。

穿灰色外套，正在往井里坠落。是周默自己。"不——"周默吼道，他用尽全力，

把速写本砸向林小满的脸。本子击中她的瞬间，发出一声尖叫。不是人的尖叫，

是纸张被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林小满的身体像一幅被揉皱的画，扭曲，变形，

然后...然后她倒下了，软绵绵的，像一捆湿透的纸。井里的水退了，

迅速得不像自然现象，像被什么东西吸了回去。水面恢复平静，只有那张漂浮的纸还在，

但画面变了——蓝布衫的背影，背对画面，正在慢慢远去。周默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看向林小满，她躺在地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她的手指还在动，

在空气中排线，横着，竖着，交叉着。她在画一幅看不见的画。堂屋的门开了，老K走出来，

揉着眼睛："周默？你他妈在干什么？大半夜的不睡觉..."他看见了地上的林小满，

愣住了。"她...她怎么了？""中邪了，"周默说，他的声音嘶哑，

"这地方...这地方不对劲。老K，我们得走，现在就走。""走？"老K笑了，

"车坏了，山路那么黑，怎么走？""跑，"周默说，"跑到有信号的地方，打电话求救。

"老K看着他，眼神很奇怪。那种眼神不像老K，像...像在看一幅画，在评估，在比较。

"你害怕了，"老K说，"张教授说得对，你缺乏生命体验。

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生命体验吗？"他走向周默，步伐很稳，和刚才的林小满一样。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光，不是正常的反光，是纸白色的，像...像没有瞳孔。

"真正的生命体验，"老K说，"是被画进去。永远活着，永远年轻，

永远在画画..."他伸出手，手指是靛蓝色的，带着颜料的味道。周默后退，撞到了石井。

井沿很凉，像冰。他回头看了一眼井水，水面平静，但深处有光，蓝色的光，

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老K，"周默说，"你...你也被画过了？"老K笑了，

嘴角扯到耳根，和画面里的一模一样。"在台阶上，"他说，"我看见了那个蓝布衫，

我跟上去了。她给我看了...看了下面的世界。很美，周默，真的很美。

所有的颜色都是活的，所有的线条都会动..."他逼近一步，周默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汗味，是墨汁的臭味，陈年的，带着一股死气。"来吧，"老K说，"就差你一个了。

五个颜色，圆满了，沈先生就能...就能出来了。他答应我，等我帮他集齐五个，

他就让我当他的学生，教我留形术..."周默突然明白了。阿哲说的那个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