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噬一个家庭的宅基地之战

第一卷：风雪归途第一章 雪落中原小杨把暖气开到最大，女儿朵朵在后座已经睡着了，

小脸红扑扑的，像颗熟透的苹果。妻子林薇搓着手，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麦田，

麦苗上覆着厚厚的雪被。“还有多久？”林薇问。“四十公里。

”小杨盯着前方被雪糊住的车窗，雨刷器有气无力地摆动着，“过了前面那个收费站，

就是咱县界了。”车载广播里，费翔正唱着《故乡的云》。小杨跟着哼了两句，

声音有些发涩。他已经七年没回来了。上次离开是2016年的春天，父亲刚过头七，

他捧着骨灰盒，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跪了整整一个时辰。那时候母亲还活着，

拄着拐杖把他送到公路边，反复叮嘱：“房子我替你看着，你在外头好好奔，别惦记家里。

”母亲三年前也走了。脑溢血，发现时已经凉了。小杨赶回来时，

只看到堂屋正中摆着的遗像，和跪在地上哭得惊天动地的大伯杨德贵。“你大伯说了，

这房子他先替你照看着。”二叔叼着烟，眼睛却没看小杨，“你在北京有房，

这破屋闲着也是闲着。”小杨当时沉浸在丧母之痛里，又急着赶回去处理一个棘手的项目，

稀里糊涂点了头。他没想到，这一点头，竟埋下了今日的祸根。“爸爸，那就是你的家吗？

”朵朵突然醒了，趴在后窗上，指着远处影影绰绰的村落。小杨顺着女儿的手指望去，

杨家庄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对，”小杨握紧方向盘，

“那就是爸爸的家。”车转过最后一个弯道，村口的老槐树撞入眼帘。

那棵树至少有五百年了，树干要三人合抱，树洞能藏进两个成年人。

小杨小时候常和伙伴们在树洞里玩“官兵捉强盗”，把玻璃弹珠、烟盒纸藏在最深处。

树下站着个人，裹着军大衣，正朝他们张望。小杨认出来了，是发小杨大勇。

大勇这些年一直在村里，种着二十亩地，农闲时给人盖房。“你可算回来了！

”大勇拉开副驾驶的门，风雪卷着寒气灌进来，“快，别在村口停，直接开到我家去！

““怎么了？”小杨心头一紧。大勇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年前你让我注意你大伯，

替你看好房子，上周我发现你大伯……把房子卖了。

”---第二章 铁锁封门小杨站在老宅门前时，雪下得更大了。那扇黑漆剥落的大门上，

挂着一把崭新的防盗锁，黄铜色的锁身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刺眼。门缝里漏出昏黄的灯光，

还有人在里头走动，影影绰绰。“开门！”小杨拍打着门环，铁质的门环撞在门板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是我家的房子！”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陌生的面孔。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皮夹克，嘴里叼着烟：“你谁啊？”“我是这房子的主人！

杨德山是我爸！”皮夹克男人嗤笑一声：“主人？房产证上写的是杨德贵的名字，

你跟谁称主人呢？”小杨脑袋嗡的一声。他转向大勇，大勇避开他的目光，

蹲下去抠墙根的积雪。“让杨德贵出来！”小杨的声音在发抖，“他凭什么卖我的房子？

”“老杨去县里了，”皮夹克男人把门缝开大些，

露出院子里堆着的家具——那是小杨熟悉的八仙桌、太师椅，还有母亲陪嫁的红木梳妆台，

“我是买房的，姓马。手续齐全，你要有疑问，去法院告，别在这儿闹。

”林薇抱着朵朵站在雪地里，女儿把脸埋在母亲肩头，小声问：“妈妈，

爸爸的家怎么变成别人的了？”小杨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冲向院墙西侧。那里有道矮墙，

是他小时候常翻的地方。墙头上的碎玻璃已经被清理干净，他踩着积雪，

纵身一跃——院子里，马姓男人正指挥两个工人搬动那口老井上的石碾。

那是爷爷在世时从南山采回来的青石，井沿上刻着“同治三年”的字样。“放下！

”小杨冲过去，“谁让你们动的？”马姓男人掏出手机，似乎要叫人。小杨不管不顾，

径直冲向堂屋。门锁着，窗户却开着条缝。他探身进去，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

堂屋还是老样子，条案上摆着父母的遗像，香炉里的灰还是新的。但墙上的相框不见了，

那是小杨从小到大的照片；墙角的红木箱不见了，里头装着母亲的嫁妆和父亲的遗物。

他颤抖着走向里屋，炕上的被褥是陌生的花色，柜门敞开着，露出别人的衣裳。

“爸爸……”他喃喃自语，想起父亲临终的那个夜晚。那是2015年的冬天，

也是这么大的雪。父亲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握着他的手，

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房契……在炕洞里头……用油纸包着……这房子是你根，

谁动……跟谁拼命……”父亲说完就咽了气。小杨后来去找过，炕洞是空的。

他以为父亲病糊涂了，记错了地方。现在想来，或许那时就已经……“出来！

私闯民宅是犯法的！”马姓男人带着两个工人堵在门口，手里拿着根木棍。小杨缓缓转身，

看着这个鸠占鹊巢的陌生人，忽然笑了。那笑容让马姓男人后退了半步。“犯法？

”小杨一字一顿，“咱们看看，到底谁犯法。”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

张律师吗？我是杨明。对，我回到老家了……情况比想象的糟，我需要您明天就过来……对，

带上所有能带的材料。”挂断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他养他的院子。雪落在房檐上，

积了厚厚一层，像给老房子戴了顶白帽子。屋檐下挂着冰凌，最长的那根正对着院门，

据说那是“悬剑煞”，主官司口舌。小时候母亲常说，老宅风水好，前有照后有靠，

左青龙右白虎，能护佑子孙。如今想来，风水再好，也挡不住人心之恶。

---第三章 大伯的谎言杨德贵是在第三天出现的。小杨一家暂住在大勇家。

大勇的媳妇翠花是个爽快人，杀了只老母鸡，炖了满满一锅汤。朵朵喝了两大碗，

终于不再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但小杨睡不着。半夜起来，看见大勇蹲在院子里抽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大勇，”小杨递过去一根烟，“你早就知道？

”大勇沉默了很久，久到烟都烧到了手指。他才开口，

声音沙哑：“我了解了一下是去年春天的事。你大伯说你要在北京买房，急着用钱，

托他卖房。买家是马老五，村主任的表弟。”“我什么时候说要卖房？”“谁知道呢，

”大勇苦笑，“村里人都说你有出息，看不上这破屋了。你大伯拿着房产证，

还有你按手印的委托书，谁不信？”小杨的手在发抖。他想起2016年那次匆忙的告别，

想起二叔递过来的那几张纸，想起自己当时心烦意乱，看都没看就签了字。

“那……那不是委托书，”小杨猛然醒悟，“那是……”“卖身契。

”大勇把烟头摁灭在雪地里，“你大伯的儿子杨光，在县房管局上班。

手续办得比你想象的还全。”第二天晌午，杨德贵来了。他穿着崭新的羽绒服，

脚上是锃亮的皮鞋，手里拎着两箱“六个核桃”。“明明啊，”他一进门就攥住小杨的手，

眼眶说红就红，“大伯对不住你，没替你守好家业……”小杨抽回手，

静静地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杨德贵比他父亲大五岁，今年七十二了，头发花白，满脸褶子，

但精神矍铄，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大伯，”小杨给林薇使了个眼色，让她带朵朵进屋，

“房子的事，咱们说说清楚。”“说什么说？”杨德贵一屁股坐在堂屋正中，那是主位，

“房子我替你卖了，三十万。钱我替你存着呢，怕你在北京乱花。你要是急用，

我这就去取……”“替我存着？”小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大伯，

那房子现在市值至少八十万。何况，我没让您卖。”“怎么没让？

”杨德贵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看看，这是不是你签的字？”小杨接过来，

那是一份委托书，字迹确实是他的，

他从未见过——“兹委托杨德贵全权处理杨家庄宅基地及地上房屋事宜……”“这是伪造的，

”小杨把纸拍在桌上，“我签的是……”“是什么？”杨德贵凑近，嘴里喷出酒气和蒜味，

“明明，大伯养你爹十年，端屎端尿，没有功劳有苦劳。这房子，按理说本该归我，

我卖还是不卖，都是替你省了事……”“养我爹？”小杨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每个月给您打两千块钱，就是让您'养'我爹的？”杨德贵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小杨还留着汇款凭证。那些钱，他确实收了，但花在哪儿，只有天知道。

“那……那是你爹的医药费……”“够了，”小杨站起来，“大伯，咱们法庭上见。

您有您的委托书，我有我的证据。这房子，我要定了。”杨德贵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大勇都往后退了半步。“明明，你在北京待傻了？”杨德贵慢条斯理地收起那张纸，

“这是杨家庄，不是北京城。法院？可以啊，我给你找个法官，你看他敢不敢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马老五那人，脾气不好。你晚上别乱走，这村里，

黑灯瞎火的，出点什么事……”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林薇从里屋出来，

脸色煞白：“他……他威胁咱们？”“不是威胁，”小杨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是宣战。

”---第二卷：灰烬中的真相第四章 灶膛秘辛张律师是第四天到的。他叫张维，

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切中要害。“情况不妙，

”他在大勇家的炕头上摊开材料，“我查过了，这套房子的过户手续，在形式上完全合法。

房产证、委托书、买卖合同，一应俱全。

现在的产权人确实是马德山——就是你们说的马老五。”“形式合法？”小杨抓住关键词，

“意思是实质有问题？”张维点点头，

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复印件：“这是我在县档案馆找到的原始土地登记。1987年的，

登记人是杨德山——你爷爷。1995年分家，你父亲杨明德分得东厢房三间及对应宅基地，

你大伯杨德贵分得西厢房两间。

关键在这里——”他指着文件角落的一行小字：“西厢房在2003年翻建时，

占用了你父亲名下的三尺宅基地。当时村里调解，你父亲让步了，但有个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东厢房及主屋的宅基地，永久归你父亲一支，任何人不得侵占。

”张维推了推眼镜，“这个协议，有你大伯的签字，有当时的村主任盖章，有代书人见证。

”小杨凑过去看那复印件，在泛黄的纸页上，杨德贵的签名歪歪扭扭，像条蚯蚓。“但是，

”张维话锋一转，“这个协议没有公证，也没有在土地局备案。在法律上，它只能作为参考，

不能直接对抗房产证。”“那怎么办？”张维沉吟片刻：“两个突破口。第一，

证明你大伯的委托书是伪造的，或者你是在受欺诈的情况下签署的；第二，

证明马德山不是善意第三人——也就是说，他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这房子有产权纠纷，

仍然购买。”“马老五肯定知道，”大勇插嘴，“他表哥就是现任村主任杨德旺，

你大伯卖房子，杨德旺在中间牵线，抽了至少五万的好处费！”“有证据吗？”大勇哑火了。

这些都是村里人的猜测，谁也没抓到现行。“先找证据，”张维合上文件夹，“明天，

我们去老宅。小杨，你说过你父亲提过房契？”“在炕洞里头，但我没找到。”“再找找，

”张维说，“农村的老式炕洞，往往有夹层。另外，你大伯说替你'养'你父亲，

我们要找到当时的医疗记录、护理记录，证明他是否尽了赡养义务——这在后续的诉讼中，

关系到他能否主张'赡养补偿'。”当晚，小杨失眠了。凌晨三点，他悄悄起身，

拿着手电筒去了老宅。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老宅的院墙外，

他找到了那棵歪脖子枣树——小时候他常爬上去偷摘青枣。树下的积雪有新鲜的脚印，

通向院墙西侧的矮墙。有人来过，而且就在今晚。小杨的心跳加速。他绕到正门，

那把黄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翻那道矮墙。落地时，

他踩到了什么东西。捡起来看，是个烟头，“黄金叶”，还剩半截。他把烟头收进口袋，

悄悄摸向堂屋。门锁着，但窗户的插销松动了——上次他进来时就是这样。他轻轻推开窗，

翻身而入。堂屋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烧纸，又像是烧塑料。他打着手电，

照向灶间——那是北方农村做饭的地方，土灶、铁锅、风箱。灶膛里有灰烬。新鲜的灰烬。

小杨蹲下去，用手电照着。灰烬是黑色的，掺杂着一些没烧尽的碎片。

他小心翼翼地用树枝拨拉，忽然，手指触到了什么硬物——那是一片纸，焦黄卷曲，

但还能辨认出字迹。是竖排的毛笔字，

“……自愿将坐落于杨家庄……东厢房三间……”他的心狂跳起来。这是房契！或者说，

是房契的一部分！他继续翻找，在灶膛深处，又找到几片更大的残骸。拼凑在一起，

德山、杨德林自愿将坐落于杨家庄东头宅基地及地上房屋赠与侄子杨德贵代管……代管期间，

房屋收益归代管人，但不得变卖、抵押……待杨明德成年或归乡，

代管人须无条件归还……”落款日期是2012年。那时小杨已经在北京工作，父母都健在。

签名处，“杨德山”“杨德林“的字迹歪歪扭扭，

与2016年那份“委托书”上的笔迹如出一辙。“代管”，不是“赠送”，

更不是“买卖”。小杨的手在发抖。他想起父亲临终的话：“谁动跟谁拼命。”原来，

父亲早就知道大伯的野心，早就埋下了这颗定时炸弹。但是，为什么房契会在灶膛里？

是谁烧的？如果是大伯，他为什么要烧对自己有利的协议？除非……这份协议对他不利。

小杨忽然明白了。这份2012年的“赠与协议“，规定了大伯只有“代管权“，

没有所有权。但大伯后来伪造的“委托书“，却暗示小杨已经全权委托他处理房产。

两份文件如果同时存在，大伯的谎言就会穿帮。所以，他必须销毁这份协议。但是，

大伯百密一疏。他可能没注意到，灶膛深处有个夹层，是旧时藏粮藏钱的地方。

小杨把手伸进夹层，摸到了——一个油纸包。油纸上，

用父亲熟悉的字迹写着：“吾儿亲启”。---第五章 地底埋骨油纸包里，是父亲的绝笔。

那是一封写于2015年冬天的信，纸张已经发黄，

但字迹依然清晰：“明明吾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爹大概已经不在了。你大伯要这房子，

给了。但爹留了一手，真正的房契，在咱家老槐树的树洞里。你小时候藏玻璃球的地方，

还记得吗？你大伯逼我签的那份协议，是被胁迫的。2012年冬天，他拿刀逼着我，

说要是不签，就让你娘'出意外'。我签了，但偷偷留了这份说明。还有，王婆知道真相，

她是当时的见证人，被你大伯用刀吓得按了手印。爹没本事，护不住祖业，

但爹给你留了口气。这房子是你的根，你得夺回来。要是夺不回来……“爹在下面等你，

不怨你。”信纸上有水渍晕开的痕迹，是泪痕。小杨把信贴在胸口，跪在冰冷的灶膛前，

无声恸哭。凌晨五点，他去了老槐树。树洞还在，但被人用水泥封住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