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灯火2

红毯从酒店大堂一路铺到旋转门外的宾利车旁。苏清媛挽着傅景深的手臂，

掌心贴合着他西装袖子的硬挺面料，听着周遭如潮的祝贺与快门声，

面上维持着得体温婉的微笑。脚踝处新鞋的细微摩擦带来刺痛，她恍若未觉。

这是他们的婚礼，也是两家合作的奠基仪式。闪光灯交织成网，捕猎着这对璧人每一个表情。

傅景深微微侧首，俯身在她耳畔低语，姿态亲昵，气息拂过她耳廓：“坚持一下，

马上到车上了。”外人看来是恩爱耳语，实则是最简洁的指令。苏清媛唇角的弧度丝毫未变，

轻轻颔首。终于坐进车内，隔绝了喧嚣。苏清媛不着痕迹地松了半口气，

挺直的脊背依旧不敢全然放松。傅景深扯松了领结，眼神落在窗外飞逝的夜景上，

侧脸线条在流动的光影里显得冷硬而疏离。“今晚会回老宅。”他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

是告知，非商议。“好。”苏清媛应道，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

无名指上的钻戒沉重冰凉。这是傅家送来的聘礼之一，据说出自某位已故大师之手，

价值连城，象征着两姓联姻的牢不可破。可于她，更像一道精致的镣铐。苏家世代书香，

祖父是学界泰斗，父亲是大学教授，门风清贵。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父亲的研究卷入学术丑闻，虽然后来澄清，但声誉受损，门庭冷落，资金链也几近断裂。

傅家，则是在商海沉浮数代的巨贾，富可敌国，却始终被诟病“缺少底蕴”。这场联姻，

是各取所需——苏家需要傅家的财力重振旗鼓，傅家需要苏家的清誉装点门面。傅景深，

傅氏集团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年轻却手段老辣，以冷静到近乎冷漠著称。

他们婚前仅见过三次面，两次是长辈安排的正式会面，一次是试婚纱时他匆匆出现，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只说了一句“合适”，便因公司急电离开。

老宅是一座位于半山的中式庭院，灯火通明，却掩不住深宅大院的空旷寂寥。管家早已候着，

引他们到主卧。房间极大，中式装潢，古色古香，一应俱全，只是那张雕花拔步床异常醒目。

傅景深脱下西装外套，解开衬衫最上方的纽扣，视线扫过房间：“我睡沙发。

”他指了指窗边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上面已备好寝具。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苏清媛垂下眼帘：“好。”没有多余的话。她进入浴室洗漱，温热的水流冲过身体，

却冲不散心头的滞涩。镜中的女子眉眼精致，妆容妥帖，身上还残留着婚礼的华光，

眼神却空茫。出来时，傅景深已换了深色丝质睡衣，靠在榻上翻看一份文件，

台灯的光晕勾勒出他专注的轮廓。听见声响，他抬眼：“早点休息。”“你也是。

”苏清媛轻声回应，走向那张华丽却陌生的婚床。夜色深沉，

房间里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和彼此清浅的呼吸。两个陌生人，因为利益捆绑，

开始了同一屋檐下的生活。## 二婚后的生活，像一场精心编排的默剧。白天，

傅景深早出晚归，忙于集团事务。苏清媛则按照傅家的意思，辞去了原本美术馆的策展工作，

做一个合格的“傅太太”——熟悉家族产业、了解社交礼仪、记住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图谱。

傅老夫人，傅景深的祖母，是位面容慈和但眼神锐利的老人，亲自教导她：“清媛，

你代表着傅家的门面，一言一行，都要得体。”苏清媛学得很快。

她本就是书香门第熏陶出来的，底蕴和悟性都不缺，只是将从前用于品鉴艺术的心力，

转投到了这更为现实的“社交艺术”上。夜晚，则是他们不得不共同面对的“演出”。

商业酒会、慈善晚宴、私人沙龙……各种需要展示“夫妻恩爱、琴瑟和鸣”的场合。

傅景深话少，但举止无可挑剔。他会为她拉开椅子，会在她与人交谈时静静立于身侧，

会在她需要时恰到好处地递上一杯温水。苏清媛亦配合默契。她言笑晏晏，谈吐不俗，

既能与学者名流谈论艺术哲学，也能在商界人士间周旋得当，

无形中为傅景深化解了不少潜在的锋芒与敌意。她记得他的习惯——不喜甜食，

咖啡要特定的温度，讨厌过于喧闹的环境。于是，在宴会上，

她会不动声色地挡掉递向他的过于甜腻的点心，会在侍者送上咖啡时先试温度，

会在嘈杂升级时，寻个由头，与他暂时退到露台透气。一次慈善拍卖晚宴，

某位新贵借着酒意，端着酒杯凑到苏清媛身边，言语间带着令人不适的试探与恭维。

傅景深正与几位长辈交谈，余光瞥见，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侧身一步，挡在了苏清媛身前。

他身形本就高大，此刻微微沉下肩，将那人隔开，接过对方递来的酒，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王总，这杯我替清媛喝了。她最近身体不适，不宜饮酒。

”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侧脸线条在灯光下绷紧。苏清媛站在他身后半步之遥，

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心头莫名一跳。那杯酒度数不低，她知道傅景深胃不好。回去的车上，

傅景深闭目养神，眉心微蹙。苏清媛从保温杯里倒出一直温着的蜂蜜水，

递过去：“喝点这个，会舒服些。”傅景深睁眼，看了她手中的杯子一眼，接过：“谢谢。

”他的指尖触到她的，温热一掠而过。“以后……不必每次都替我挡酒。”苏清媛低声说，

“我可以应付。”傅景深喝水的动作顿了顿，没看她：“没关系。那种场合，不适合你应付。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让苏清媛指尖微微蜷缩。是不适合，还是……他不愿她应付？

那晚回到卧室，傅景深洗漱后直接去了榻上。苏清媛躺在床上，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

久久难眠。黑暗中，她望向窗边模糊的轮廓，心底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涟漪。

## 三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缓慢流淌。他们像两颗沿着既定轨道运行的行星，

保持着恒定的距离，却又因引力而彼此影响。傅景深发现苏清媛不喜欢过于喧闹的场合，

尤其厌恶烟味。有一次参加一个私人俱乐部晚宴，室内烟雾缭绕，

苏清媛虽然依旧微笑着与旁人交谈，但傅景深注意到她指尖微微发白，呼吸也比平时浅。

中途，他寻了个借口，向主人致歉，提前带她离开。坐进车里，苏清媛才轻轻舒了口气，

靠向椅背，显出少见的疲惫。“下次这种场合，你可以不用来。”傅景深目视前方，

忽然开口。苏清媛一怔，转头看他：“这是傅太太的‘职责’之一，不是吗？

”“职责不包括忍受不适。”傅景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会处理。”苏清媛默然。

车窗外霓虹闪烁，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这个男人，冷静克制得近乎严苛，却在某些细节上，

有着出乎意料的……体贴？苏清媛也开始留意到更多。傅景深工作强度极大，

饮食极其不规律，胃病是老毛病。有时他应酬到深夜归来，身上带着酒气，

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色。她不会多问，只会在听到楼下动静时，起身去厨房，

默默煮上一小锅软糯的养胃粥，盛好放在餐桌上，然后回房。起初，

那粥总是原封不动地凉透。后来有一次，她清晨下楼，发现碗空了，洗净放回了橱柜。

再后来，偶尔她早起，会看到傅景深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那碗粥，他吃得慢，但会吃完。

两人之间依旧没什么交流，一个安静地吃，一个安静地准备简单的早餐。

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气氛有种奇异的平和。一次共同出席某国际品牌的晚宴，

苏清媛穿了一袭珍珠白色的露背长裙，典雅夺目。

傅景深难得地在她走出更衣室时多看了两眼，递上一件同色系的羊绒披肩：“晚上凉。

”宴会上，觥筹交错。傅景深与人交谈时，手始终虚虚地搭在苏清媛的腰侧，

一个恰如其分显示占有与亲密的姿势。他的掌心温度透过轻薄衣料传来，存在感鲜明。

苏清媛脊背微僵，努力维持着自然的姿态。偶尔与他的目光相遇，

他深邃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抓不住，却足够让她心尖微颤，

慌忙移开视线。“傅总和夫人真是恩爱。”旁人的恭维适时响起。

傅景深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搭在她腰侧的手稍稍收紧，将她更自然地揽近半分。

苏清媛配合地微笑，脸颊却不由自主地发热。这戏演得……越来越逼真了。

逼真到有时她几乎要忘记，这只是一场戏。## 四暧昧如同春雨，无声浸润。

苏清媛的书房正对着傅景深书房的外廊。

她有时熬夜看书或处理一些苏家旧友托请的文牍事宜，会看到对面书房灯还亮着。

傅景深夜归是常态，但深夜仍在工作也是常态。有一次，她煮了安神的茶，犹豫片刻，

端了一杯过去。敲门声打断了傅景深的沉思。他抬头，看到苏清媛端着托盘站在门口，

素色居家服，长发松松挽起，少了白日的精致，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还没休息？”他问。

“煮了茶，看你这边灯还亮着。”苏清媛走进来，将茶杯放在他手边不远处，没有靠得太近，

“别熬太晚。”傅景深看着那杯热气袅袅的茶，又看看她：“谢谢。”苏清媛摇摇头，

正要离开，傅景深叫住她：“你父亲那边，最近怎么样？”苏清媛脚步一顿。婚后，

傅家按照约定，给予了苏家资金和支持，父亲的研究所逐渐回到正轨，名誉也在慢慢修复。

傅景深从未主动问及，她也不曾多说。“好多了，谢谢你……和傅家。”她转身，真诚地说。

“不必谢我。”傅景深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这是协议的一部分。

”又是协议。苏清媛心里那点微弱的暖意凉了下去。是啊，一切都是协议，包括此刻这杯茶，

或许也只是出于“傅太太”角色扮演的惯性。“你忙吧。”她转身离开，带上了门。

傅景深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手边的茶，良久，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带着淡淡的草本香气，熨帖了熬夜的疲惫。他向后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

刚才……他是不是又说错话了？苏清媛回到自己书房，却再也看不进书。她走到窗边，

望着对面依旧亮着的灯光，心里纷乱如麻。她发现自己开始在意傅景深的态度，

开始为他一个细微的动作、一句平淡的话语而心绪起伏。这太危险了。

这场婚姻的本质是利益交换，她投入的，应该只是演技，而不是真心。可是，心要怎么控制？

同样挣扎的，还有傅景深。他习惯掌控一切，包括自己的情绪。婚姻于他，

原本只是人生棋盘上必要的一步，苏清媛是一个合适的合作伙伴，美丽、聪慧、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