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鸢误1

宣统三年的春天，苏州的桃花开得格外早、安家后花园里，七岁的安婉宁蹲在池塘边，

小心翼翼地往水里放纸船、那是父亲安鸿儒从上海带回来的彩色油纸叠成的，

船身绘着精致的花纹，在碧绿的水面上轻轻荡漾“婉宁！小心别掉下去！

”一个男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安婉宁回头，看见八岁的张显霖正朝她跑来，

身后跟着他的妹妹张显月、张家是苏州有名的绸缎商，与安家是世交，

两家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显霖哥哥。”安婉宁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尘土，“你怎么来了？

”“我娘让我送些新到的绸缎给你们”张显霖喘着气，“你又在玩水，

小心安伯母知道了说你”安婉宁做了个鬼脸：“我娘去庙里上香了，

要下午才回来”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显霖哥哥，你会做纸鸢吗？

我想放纸鸢”张显霖有些为难：“我只会做简单的、我爹说，男孩子要读书明理，

不能总玩这些”“就做一个嘛”安婉宁拉着他的袖子晃，

“春天就该放纸鸢”一旁的张显月也帮腔：“哥哥，我也想放纸鸢”张显霖拗不过两个女孩，

只好答应、三人找来竹篾和宣纸，在安家的凉亭里忙活起来、张显霖手巧，

虽然嘴上说不擅长，但很快扎出了骨架、安婉宁则拿来颜料，

在宣纸上画起了燕子“婉宁画得真好”张显月羡慕地说安婉宁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爹说，

女孩子也要读书识字，还要学画、他说这是‘新式教育”张显霖看着她认真的侧脸，

心中一动。安婉宁和他见过的所有女孩都不一样、她不像他妹妹那样娇弱，

也不像其他大家闺秀那样拘谨。她敢爬树摘桃，敢下河摸鱼，

敢和男孩子一样大声说话纸鸢做好了，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燕子、三人跑到安家后院的空地上，

张显霖牵着线跑，安婉宁在后面托着纸鸢、春风正好，纸鸢晃晃悠悠地飞上了天“飞起来了！

飞起来了！”安婉宁高兴得跳起来张显霖抬头看着越飞越高的纸鸢，

又看看身边笑容灿烂的安婉宁，忽然觉得这个春天的午后格外美好“显霖哥哥，你看，

纸鸢飞得好高啊”安婉宁指着天空，“我以后也要像纸鸢一样，飞得很高很高，

看看外面的世界”张显霖认真地说：“那你以后想去哪里？”“去上海，去北平，

去所有我没去过的地方”安婉宁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爹说，现在世道变了，

女孩子也可以做很多事”张显霖点点头：“那我陪你一起去”“真的？

”“真的、我们拉钩”两只小手勾在一起，在春风里许下稚嫩的承诺、纸鸢在天上越飞越高，

线绷得笔直，像他们还未展开的未来十年后，民国六年，北平燕京大学校园里，

法国梧桐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安婉宁抱着一摞书，

匆匆往图书馆走、她已经在这里读了两年书，主修历史，辅修文学“婉宁！

”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她、安婉宁回头，看见张显霖正朝她跑来、十年光阴，

当年的男孩已经长成了挺拔的青年，一身青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书卷气十足“显霖？

”安婉宁惊喜，“你怎么来了？”“我转到燕京大学了”张显霖笑着说，

“以后我们又是同学了”安婉宁这才想起，去年张家送张显霖去美国留学，

这才一年就回来了？“你不是在美国读物理吗？

怎么...”“国内现在更需要科技人才”张显霖的神色严肃了些，“我爹说得对，

学了本事要报效国家、正好燕京大学新开了工学院，

我就申请转学回来了”安婉宁理解地点点头、这十年，中国经历了太多变故——清帝退位，

民国建立，袁世凯称帝，军阀混战、她选择读历史，就是想弄明白这个国家到底怎么了，

又该往何处去“对了，你住哪里？”张显霖问“女生宿舍，翠微楼”安婉宁说，“你呢？

”“男生宿舍，明德楼。离得不远”张显霖看了看她怀里的书，“这么多书，要去图书馆？

”“嗯，查些资料。教授布置了论文，关于五四运动的”“我陪你去吧，

正好我也要去图书馆查些资料”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

斑驳陆离、路过的同学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安婉宁是历史系有名的才女，

张显霖是刚从美国回来的高材生，两人走在一起，自然引人注目“你在美国怎么样？

”安婉宁问“挺好的，学到了很多新知识”张显霖说，

“但总觉得...隔了一层、那些知识是好的，但用在中国的土地上，需要改造，

需要适应”安婉宁深有同感：“我读历史也有这种感觉、西方的东西好，

但不能照搬、中国有自己的路要走”张显霖侧目看她，眼中闪过赞赏：“婉宁，

你和以前一样，还是那么有想法”安婉宁笑了：“你也是，还是那么认真”图书馆里很安静，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安婉宁翻开历史资料，

张显霖则摊开了一堆物理和工程学的书籍、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在书页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偶尔抬头，看见对方专注的侧脸，

两人都会不自觉地微笑、十年的分离，似乎并没有在他们之间造成隔阂、相反，

重逢后的相知，比儿时的相伴更加深刻接下来的几个月，两人经常一起上课，一起去图书馆，

一起讨论时事、张显霖主修机械工程，但对历史和哲学也很有见解；安婉宁虽然学文，

但对科学和新思想充满好奇他们谈论达尔文的进化论，谈论马克思的《资本论》，

谈论胡适的新文化运动，谈论陈独秀的《新青年》有时意见一致，有时争论不休，

但每一次交流，都让彼此更加了解对方“婉宁，你觉得中国未来该怎么走？”一天傍晚，

两人在未名湖畔散步时，张显霖忽然问安婉宁沉默片刻，缓缓说：“我觉得，

光有文化运动不够，光有科技也不够、中国需要一场彻底的变革，

从根子上变”“你是说...革命？”张显霖压低声音安婉宁点点头：“军阀割据，

列强欺凌，百姓困苦、这样的中国，不革命还有出路吗？”张显霖握住她的手：“婉宁，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会流血，

会牺牲”“我知道”安婉宁看着湖面上荡漾的月光，“但如果能为国家做点什么，

我不怕”张显霖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这就是他认识的安婉宁，

从小就不一样，从小就有抱负“婉宁，无论你选择什么路，

我都支持你”他认真地说安婉宁转头看他，眼中闪着光：“显霖，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我愿意”张显霖毫不犹豫，“但我要用自己的方式——用科学，用技术，

让中国强大起来”两人相视而笑，在月光下许下了共同的承诺、那时他们还不知道，

这个承诺将在未来，成为他们心中最深的痛、民国八年的春天，

五四运动爆发了消息传到燕京大学时，校园立刻沸腾起来、学生们涌上街头，高举标语，

高喊口号：“外争国权，内惩国贼！”“还我青岛！”“废除二十一条！

”安婉宁也在游行队伍中、她穿着蓝色的学生装，短发齐耳，手中举着“誓死力争”的标语，

眼神坚定。张显霖跟在她身边，一手护着她，一手也举着标语“婉宁，小心点”人群中拥挤，

张显霖不时提醒“我没事”安婉宁大声说，“显霖，你看，这么多人，中国有希望了！

”游行队伍走到东交民巷时，遇到了警察的阻拦、水龙对准学生们喷射，棍棒落下，

场面一片混乱、张显霖一把将安婉宁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挡住了冲撞“显霖！

”安婉宁惊呼“我没事”张显霖咬牙，“我们往后退”混乱中，

两人和队伍走散了、张显霖拉着安婉宁躲进一条小巷，直到外面的喧嚣渐渐平息小巷很窄，

两人靠得很近、安婉宁这才发现，张显霖的额角被打破了，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你受伤了！

”她急忙掏出手帕，踮起脚尖为他擦拭“小伤，不要紧”张显霖握住她的手，

这才发现她的手也在颤抖，“婉宁，你害怕吗？”安婉宁摇头：“不害怕。

我只是...觉得难过为什么中国人要打中国人？”张显霖沉默、这个问题，

他也答不上来夕阳西下，余晖洒进小巷，给两人镀上了一层金色、安婉宁抬头看着张显霖，

忽然发现他的眼神很深，很深，深得让她心跳加速“婉宁，”张显霖轻声说，

“我...”话没说完，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两人连忙躲到阴影里，

屏住呼吸、是一队警察跑过去，没有发现他们危险过去，

但刚才的气氛已经被打破、张显霖松开安婉宁的手，

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我们回去吧”他说“嗯”回到学校后，

五四运动继续发酵、学生们组织罢课，上街演讲，宣传新思想？安婉宁和张显霖都积极参与，

但经历了那次冲突，两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张显霖开始更频繁地找安婉宁，

有时是送一本书，有时是邀她散步、安婉宁也会在图书馆为他留位置，

在他熬夜做实验时送去宵夜谁都没有说破，但彼此都明白，

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六月的一个傍晚，张显霖约安婉宁去西山看日落、两人爬上香山，

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夕阳慢慢沉入远山“婉宁，”张显霖终于开口，“有件事，

我想告诉你”“什么事？”张显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我喜欢你不是青梅竹马的喜欢，

不是朋友的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安婉宁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没有说话“我知道现在时局动荡，谈感情可能不合适”张显霖继续说，

“但我不想再等了、婉宁，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不是现在，是将来，等国家安定下来，

我们...”“我愿意”安婉宁打断他，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显霖，

我也喜欢你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了”张显霖愣住了，

随即涌起巨大的喜悦他握住安婉宁的手，紧紧握住：“婉宁，我发誓，我会对你好，

一辈子对你好”“我不要你发誓”安婉宁摇头，“我只要我们在一起，做想做的事，

走想走的路”“好”张显霖点头，“我们一起走”夕阳完全沉下去了，

天边只剩下一抹绯红两人并肩坐着，手牵着手，看着夜色渐渐降临下山时，

张显霖折了一支桃花送给安婉宁：“春天的时候，我们一起放纸鸢”“嗯”安婉宁接过桃花，

笑容如花，“像小时候一样”那一晚，北平的星空格外明亮、两个年轻人的爱情，

在这个动荡的年代里，悄悄绽放民国十三年，

安婉宁和张显霖都毕业了安婉宁选择留在燕京大学做助教，

同时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的地下组织张显霖则被上海的一家机械厂高薪聘请，

要去从事军工研发离别前夜，两人在常去的茶馆见面“明天几点的火车？”安婉宁问，

手中的茶杯微微颤抖“早上八点”张显霖看着她，“婉宁，你真的不跟我去上海吗？

那边也有大学，你可以继续教书”安婉宁摇头：“显霖，我有我的选择”“什么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