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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生活《风知马蹄声起男女主角分别是阿依波依波作者“嚯嚯你”创作的一部优秀作纯净无弹窗版阅读体验极剧情简介:男女主角分别是依波森,阿依波,吾列特的男生生活小说《风知马蹄声起由网络作家“嚯嚯你”倾情创描绘了一段动人心弦的爱情故本站无广告干精彩内容欢迎阅读!本书共计23296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04 16:47:31。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风知马蹄声起
主角:阿依波,依波森 更新:2026-02-04 19:5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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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幕墙上的星光乌鲁木齐的建筑系绘图室里,玻璃幕墙外是下午五点的城市天际线。
夕阳正在坠落,在那些高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千万个破碎的太阳。阿依波森坐在电脑前,
指尖悬在鼠标上,
屏幕上是他修改了十七遍的毕业设计——一个名为“草原之脉”的文化中心设计方案。
导师的批注还悬在图纸右侧:“概念很好,但哈萨克元素太直白。记住,现代性需要隐喻,
而非复制。”耳机里播放的是去年夏天录制的草原声音。风声,
那种能从戈壁滩一路卷到喀拉峻草原的长风,混杂着羊群的咩叫,
铜铃在驼队脖颈上有节奏的摇晃,还有祖父萨吾列特用哈萨克语哼唱的古歌。
那些音节古老得像是石头本身在发声。手机震动时,
阿依波森正在调整图纸中一个纹样——那是祖父马鞍上的传统图案,被他拆解、变形,
试图融进混凝土的肌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额吉”,母亲。他接起电话,
绘图室里空调的嗡鸣和耳机里的风声交织。“波森,
”母亲的声音被遥远的电流声切割成碎片,“你爷爷……肺里的旧疾又犯了。医生说要住院,
但他不肯。他在收拾马鞍,说四天后必须出发转场。”阿依波森的手指收紧,
握住了桌上的铜铃。那是他来乌鲁木齐前,祖父塞进他背包的。黄铜质地,
表面刻着复杂的几何纹路,内壁被磨得光滑——那是几十个春天里,马蹄声震动出的光泽。
“他说这是最后一次转场,”母亲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被风声淹没,
“他说……风会记住他最后的马蹄声。”绘图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阿依波森的室友探进头来:“系里通知,后天下午三点,北京来的投资方要看方案展示。
导师让你把那些……嗯,游牧元素再淡化点。”室友顿了顿,看着阿依波森屏幕上的纹样,
“其实我觉得挺好看的,但你知道,他们想要的是‘国际化的现代感’。”门重新关上。
阿依波森摘下耳机,草原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城市永恒的底噪——远处工地的敲打,
楼下街道的车流,中央空调在管道里循环空气的叹息。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二十一岁,皮肤是草原人特有的深色,但已经在城市里捂了四年,
褪成一种暧昧的橄榄色。眼镜片后的眼睛下有熬夜的青色。他看见自己,
也看见玻璃另一侧的城市:无数灯光正在次第亮起,像一片人造的、永远不会坠落的星空。
阿依波森点开手机里一个加密的相册。密码是祖父的生日。第一张照片是去年七月,
喀拉峻草原的夏牧场。萨吾列特站在山脊上,背后是铺天盖地的金色野花,
再远处是终年积雪的汗腾格里峰。老人没有看镜头,他望着远方正在聚拢的云层,
一只手搭在相伴了十五年的枣红马脖子上。照片的角落,阿依波森拍到了一只鹰,
正从祖父目光所及的方向滑过天空。下一段视频。摇晃的镜头里,
萨吾列特正在教他辨认风向。“你看那片云,”老人的手指向天际,“像马尾散开的样子,
那是风从西边来,带着湿气。明天午后有雨,我们要赶在雨前翻过野狐坡。
”然后是祖母古丽别克的声音从镜头外传来:“波森,别光拍你爷爷。来,拍这个。
”镜头转向祖母,她坐在毡房前,手里捻着羊毛线。午后的阳光把她的白发照得近乎透明。
“你看这线,”她用哈萨克语慢慢说,“从羊身上来,在我手里变成线,
最后会变成你冬天穿的袜子。城市里买的东西,没有这样的温度。
”阿依波森记得那个下午的温度。记得风穿过毡房缝隙的气味,
记得煮沸的奶茶在铜壶里冒泡的声音,记得远处传来其他牧人家的冬不拉琴声,断断续续,
像风本身在拨弄琴弦。手机突然弹出新闻推送:“阿勒泰草原生态保护区划定,
传统游牧区将限缩。”他点开,看到地图上大片的绿色区域被红色虚线切割。其中一条虚线,
正好穿过他们家世代转场的路线。绘图室的灯突然全部亮起。傍晚六点,自动照明系统启动。
冷白色的LED光线吞没了窗外最后的天光,玻璃幕墙变成一面巨大的镜子,
清晰映出室内的一切:整齐排列的电脑,墙上贴着的“国际化”“现代性”“创新”标语,
他自己的脸,以及他手中那个与这一切格格不入的铜铃。阿依波森打开购票软件。
最后一班前往阿勒泰的长途汽车,晚上十一点发车,次日清晨抵达。他点击购买,
支付成功的界面弹出一个旅游广告:“阿勒泰秘境之旅!体验最纯正的游牧文化!
住星空毡房,骑纯种骏马!”广告图片上,
一个穿着崭新哈萨克服饰的模特坐在装饰华丽的马背上,背后是过度调色的草原天空。
阿依波森注意到,模特戴的头饰是他们家族女性在重要仪式上才会佩戴的样式,
而此刻它成了一个旅游项目的道具。他关掉页面,开始收拾背包。
把笔记本电脑、移动硬盘、数位板一样样放进去,然后停顿,
从抽屉最深处拿出那本皮革封面的速写本。翻开,里面不是设计草图,
而是铅笔画:不同角度的马头,草原上云的形状,祖父削制马鞍时手的特写,
祖母捻线时低垂的睫毛。最后一页,他用钢笔写着一行哈萨克谚语,
是萨吾列特常说的:“风知道每匹马的名字,草原记得每个孩子的脚印。
”绘图室的门又被推开。导师走了进来,看见阿依波森收拾行李,皱了皱眉:“波森,
后天的展示——”“我家里有事,”阿依波森拉上背包拉链,“必须回去一趟。
”“你知道这个展示关系到你明年的推荐信。”导师走到他电脑前,
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设计图,“这个方案其实很有潜力,只要你愿意调整思路。
那些……过于具象的文化符号,可以抽象化,解构,重组。就像扎哈的建筑,
你看她如何将伊斯兰纹样转化为——”“转化为没有人认得出的曲线。
”阿依波森平静地接话。导师沉默了几秒。“现代化是需要代价的,”他最后说,
“尤其是对边缘文化而言。要么主动融入,要么被时代抛弃。你是聪明孩子,应该明白。
”阿依波森背起背包。铜铃在背包侧袋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我明白,”他说,
“所以我必须回去。”长途汽车站弥漫着混合的气味:汽油、方便面、汗液、消毒水。
阿依波森坐在候车室的塑料椅上,看着形形色色的人拖着行李来来去去。
大部分是返乡的务工者,提着鼓囊囊的编织袋,用各种方言大声讲电话。角落里,
几个穿着冲锋衣的游客正在检查单反相机,讨论着要去拍摄“最原始的草原日出”。
阿依波森从背包里拿出铜铃,握在掌心。黄铜被体温焐热,那些刻痕抵着皮肤。
他想起祖父把这枚铃铛交给他时的情景。四年前,
乌鲁木齐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刚到的那天傍晚,萨吾列特什么也没说,只是牵来那匹枣红马,
把铃铛系在马鞍上,然后解下来,放在阿依波森手里。“城里的声音太多,
”老人用哈萨克语说,眼睛望着远处正在聚拢的暮色,“你要是听不清自己了,就摇摇这个。
铃声会带你回家。”当时阿依波森以为这只是诗意的嘱托。现在,在候车室浑浊的空气中,
在广播机械的报站声里,在游客兴奋的交谈中,他突然摇了一下铜铃。清脆的响声。不高,
但极其清晰,像一滴水落入燥热的沙漠。周围几个人转过头看他。游客中的一位举起相机,
似乎想拍下这个“有民族特色的瞬间”。阿依波森把铃铛收回口袋。检票开始。他排队上车,
找到靠窗的位置。汽车发动,缓缓驶出车站,汇入城市的车流。乌鲁木齐的夜晚完全降临,
霓虹灯把街道染成不真实的颜色。商场外墙的巨大屏幕正在播放广告,
模特在虚拟的草原上奔跑,头发在鼓风机的作用下向后飞扬。阿依波森戴上耳机,
重新播放草原的录音。这一次,他调到了最后一段。那是去年转场结束时,
在夏牧场扎营的第一个夜晚。录音里有篝火噼啪声,有远处不知名鸟类的鸣叫,
有祖母煮奶茶时哼的歌谣。然后,萨吾列特的声音响起,很轻,
像是自言自语:“我父亲告诉我,他父亲告诉他:每一场风都记得。
记得哪一年的春天来得晚,记得哪匹小马驹第一次踏上转场的路,
记得哪个孩子在马背上学会了唱歌。风把这些都记着,带到很远的地方。所以啊,
我们从来不是独自在走。那些先我们走过这条路的人,他们的马蹄声还在风里。
”录音在这里停顿了很久。然后,是年迈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波森,
你以后会去很远的地方。但不管你走多远,只要你停下来听,风就会告诉你回家的路。
”汽车驶出城市,灯光逐渐稀疏。阿依波森看向窗外,
终于看见了真实的夜空——没有光污染遮蔽的、完整的夜空。星星一颗颗浮现,越来越多,
直到铺满整个天穹。那是和城市灯光完全不同的光,冷冽、清晰、深邃,
像无数个遥远的许诺。他打开手机,想拍下这片星空,
却发现镜头无法捕捉星辰的十分之一美。屏幕上的星空模糊、黯淡,
而那些在肉眼中清晰无比的星座,在数码传感器上只是一片模糊的光点。就在这一刻,
他做出了决定。打开购票软件,他退掉了返程车票。然后给导师发消息:“很抱歉,
我需要请假一段时间。草原在叫我回去。”点击发送。没有等回复,他关掉手机。
车继续行驶在夜色中。阿依波森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在意识模糊的边缘,
他仿佛听见了马蹄声——不是录音里的,而是真实的、有节奏的、从大地深处传来的震动。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直到与心脏的跳动完全同步。清晨五点,
汽车抵达阿勒泰小镇。阿依波森背着背包下车,冷冽的空气瞬间涌入肺部,
带着草甸、土壤和远处雪山的味道。车站外,几辆拉客的面包车,
司机用哈汉混杂的语言招呼着旅客。他没有上车,而是朝镇子边缘走去。天还没完全亮,
东方只有一抹鱼肚白。路边的草叶上结着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走了大约半小时,
房屋逐渐稀疏,草原在眼前展开。这是冬季牧场边缘,草色枯黄,一直延伸到远山的轮廓下。
几处定居点的房屋散落着,红色或蓝色的铁皮屋顶在晨光中显得突兀。更远处,
还能看见几顶白色的毡房,像蘑菇一样散落在草地上。阿依波森停下脚步。从这里,
可以看见两条路:一条是柏油公路,通往更多的定居点,
路边有电线杆延伸向远方;另一条是土路,被车辙和蹄印压出深深的痕迹,
蜿蜒伸向草原深处。他蹲下身,触摸那些蹄印。有些是新鲜的,
边缘还清晰;有些已经被风沙半掩,但仍能看出形状。有马的蹄印,圆润而深;有羊的蹄印,
细小而密集;还有不知什么野生动物的痕迹,浅浅地划过地面。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母亲:“波森,你到哪儿了?你爷爷天不亮就起来了,在擦他的马鞍。他说,
不管你回不回来,太阳升起时他都要出发。”阿依波森正要回复,另一条消息跳出来。
是古丽娜尔,童年一起在草原上长大的玩伴,现在在县城做旅游策划:“听说你回来了?
正好!我接了个大单,有家公司想开发草原深度体验游,需要真正的转场素材。
你爷爷这次转场,我能跟拍吗?价格好谈!”他盯着屏幕,没有回复。东方,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草原上。枯草瞬间被染成金色,霜开始融化,蒸腾起细小的水汽。
风从雪山方向吹来,带着冰雪的凛冽气息。阿依波森站起身,望向转场路延伸的方向。
在天地相接的地方,他看见一个小小的黑点正在移动。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那是早起牧人家的羊群,正被赶向饮水处。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背包深处。
然后从侧袋拿出铜铃,握在手里。铃铛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风大了一些,
卷起地上的枯草碎屑。阿依波森逆着风,朝那条土路走去。第一步踏出时,他清楚地听见,
从草原深处,从风来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马嘶。那声音穿过清晨的空气,
穿过四年的时光,穿过玻璃幕墙和电脑屏幕和所有城市的噪音,准确无误地抵达他耳边。
像一声呼唤。像一句等待已久的回答。
第二章 归途的裂隙起长途巴士在晨光中驶出阿勒泰县城,将最后几栋楼房甩在身后。
阿依波森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景色从柏油路两侧稀疏的白杨树,
逐渐过渡到无垠的草场。三月的草原还未苏醒,枯黄的草浪一直延伸到天边,
在晨风中泛着金属般的哑光。车上的乘客不多。前排几个穿着工装的男人已经打起鼾,
身上带着机油和尘土混合的气味。中间坐着一对老夫妇,用哈萨克语低声交谈,
老妇人怀里抱着用花布包裹的包裹,像是要带去给远方孩子的食物。阿依波森身后,
几个年轻学生兴奋地举着手机拍摄窗外,议论着要在哪里拍出“最荒野的大片”。
他戴上耳机,想隔绝这些声音。昨晚在家庭旅馆几乎没睡,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母亲电话里的那句话:“他说这是最后一次转场。”最后一次。
这三个字像石头压在胸口。萨吾列特七十三岁,
肺气肿是草原上老牧民的通病——年轻时在风雪中赶羊,在潮湿的毡房过夜,
在零下三十度的冬夜起身查看牲畜。那些寒气一年年积在肺里,
终于在某个春天爆发成撕心裂肺的咳嗽。巴士突然减速。阿依波森抬起头,
看见前方道路上站着几个人招手。车停稳,车门打开,一股冷风灌进来。
接着是熟悉的声音:“师傅,去恰库尔图吗?”一个年轻女子跳上车,背着巨大的登山包,
手里还拖着一个行李箱。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冲锋衣,头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
脸上带着被风吹出的红晕。当她的目光扫过车厢,与阿依波森相遇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波森?”她先开口,眼睛亮起来。“古丽娜尔?”阿依波森摘下耳机。她笑起来,
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拖着行李走到他旁边的空位:“天呐,真的是你!有四年了吧?不,
五年?”她放下背包,一股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着草原风的气息扑面而来。“四年半。
”阿依波森说。上一次见古丽娜尔,还是大一暑假。那时她在县城读旅游专科,
说起未来的梦想是开一家“能看见星空”的民宿。
后来只在朋友圈偶尔看见她的动态:考导游证,带团,去年似乎开始创业了。
古丽娜尔坐进靠过道的座位,长舒一口气:“运气真好,遇上这班车。我的车在半路抛锚了,
等救援要两个小时,干脆拦了过路车。”她侧过头打量阿依波森,“你一点没变。不对,
变了——戴上眼镜了,像个城里人了。”“你也变了。”阿依波森说。确实变了,
记忆中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头发乱糟糟的小女孩,现在已经是个干练的年轻女子。
只有眼睛没变,还是那种草原人特有的深褐色,看人时直接而明亮。
“听说你在乌鲁木齐学建筑?厉害啊,高材生。”古丽娜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奶疙瘩,
递给他一块,“尝尝,我自己做的,改良配方,减了糖,加了核桃仁。”阿依波森接过,
熟悉的奶香在口中化开,但确实少了些记忆中的甜腻,多了坚果的酥脆。改良,
他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巴士重新启动。窗外,一排巨大的风力发电机缓缓进入视野。
白色的塔身高耸入云,三片扇叶缓慢旋转,在枯黄的草原上投下移动的阴影。
阿依波森数了数,整整二十座,沿着山脊线排开,像一群沉默的巨人。“去年刚建好的,
”古丽娜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风光互补发电项目。我爸去工地干了三个月,
一天三百块呢。”她拿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段视频,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发个抖音,
标签打#清洁能源#草原新貌。”阿依波森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手机壳是透明的,
背面夹着一张照片——古丽娜尔站在一顶装饰华丽的毡房前,背后是过度调色的蓝天白云,
笑得灿烂。那毡房他认得,是草原景区常见的“体验式住宿”,一晚上要价八百。
“你现在做什么?”他问。“创业啊!”古丽娜尔眼睛更亮了,切换到相册,
给他看一系列照片,“你看,这是我设计的‘游牧文化深度体验套餐’。三天两晚,
包括住传统毡房、骑马、挤羊奶、学做奶疙瘩,晚上还有篝火晚会,
专业乐队表演冬不拉弹唱。今年已经接了二十个预订单了,都是北上广深来的客人。
”照片一张张划过:穿着崭新哈萨克服饰的游客在摆拍挤奶,
背景里的羊看起来异常温顺;丰盛的“草原盛宴”摆放在绣花餐布上,
有手抓肉、包尔萨克、各种奶制品;夜晚的篝火旁,几个年轻人围坐,
中间有位老人弹着冬不拉——阿依波森认出来,那是邻村的叶尔肯大爷,他弹得一手好琴,
但照片里他穿的那身绣金线的衣服,显然不是他自己的。“怎么样?
”古丽娜尔期待地看着他,“我正在谈融资,打算扩大规模。现在城里人就吃这套,
要‘原生态’,要‘文化体验’。上个月还有个北京来的投资人,在我这儿住了一晚,
说这就是他要的‘灵魂之旅’。”她模仿着那人的腔调,自己先笑起来。阿依波森看着窗外。
风力发电机缓缓旋转,扇叶切割着天空。在它们下方,草场明显稀疏,有些地方裸露出沙土。
他记得小时候,这片草场夏天能长到齐腰高,风吹过时,能看见牧草深处野兔跳跃的痕迹。
“草好像变少了。”他说。“啊,那个。”古丽娜尔顿了顿,“这几年雨水少。不过,
”她语气轻快起来,“这对旅游其实是好事。草矮了,视野开阔,拍照更出片。
而且客人也不喜欢太高的草,怕有虫子。”巴士继续前行。风力发电机群被甩在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网内,草被啃得几乎贴地,
几只瘦羊在里面缓慢移动。网外,枯草倒是长得高些,但挂着“禁牧区”的牌子。
“生态恢复区,”古丽娜尔解释,“政策要求,草场要轮休。牧民家的羊不能随便放了,
得在划定的区域里。”她指着远处几栋红顶房子,“那些是定居点,政府补贴建的。
我二叔家就搬进去了,挺好,有自来水,有暖气,冬天不用半夜起来给牛羊加草料了。
”阿依波森想起萨吾列特对定居点的评价:“把鹰关进笼子,它还叫鹰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分钟。古丽娜尔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阿依波森看着窗外,突然看见一片废弃的毡房骨架——几根木头支着,顶上的毛毡已经不见,
在风中像一具巨大的白色骷髅。“那是……”他问。“哦,贾合甫爷爷家的。
”古丽娜尔抬头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去年冬天他儿子接他去乌鲁木齐了。毡房没人管,
毛毡被人偷了,木头还没拆。”她顿了顿,“这一片,今年春天只剩三户还在转场了。你家,
”她看向阿依波森,“我二叔家,还有山那边的吐尔逊家。”巴士驶过一片洼地。
阿依波森看见了那串蹄印——新鲜的,从草场深处延伸出来,穿过土路,
消失在另一侧的围栏边。马蹄印很深,边缘整齐,是匹壮年的马。但蹄印在围栏前停住了,
原地打转了几圈,然后折返。“围栏通电了,”古丽娜尔轻声说,“防狼的,
也防牲口跑出去。”阿依波森想起小时候,萨吾列特带他骑马,教他认各种蹄印。“看,
这是狐狸的,前掌圆,后掌长。这是狼的,脚印成一条线,
因为狼走路时后脚会踩在前脚的印子上。”老人会下马,蹲在蹄印前,用手掌丈量,
“这匹马有点瘸,你看,左前蹄的印子浅。”那时草原没有围栏。马可以一直跑,
从冬牧场跑到夏牧场,跑过春夏秋冬,跑完一生。“你爷爷今年还要转场?
”古丽娜尔突然问。“嗯。”“他的身体……”她没有说下去。“他说是最后一次。
”古丽娜尔咬了咬嘴唇,那是一个她犹豫时的习惯动作,和小时候一样。“波森,我说实话,
你别生气。转场这个事……它真的没有未来了。”阿依波森转过头看她。
“我不是说传统不好,”她语速快起来,“我做的就是传统文化旅游。
但原封不动地把过去的生活搬到现在,这不现实。草场退化,政策限制,
年轻人谁还愿意在风雪里赶羊?我二叔家的小儿子,去年在深圳打工,
一个月挣的比他爸一年放羊挣的都多。”“所以就该放弃?
”阿依波森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冷。“不是放弃,是……”古丽娜尔寻找着词语,“转型。
你看我做的民宿,客人来了,体验一下骑马,住一晚上毡房,拍拍照,感受一下文化。
他们开心,我们挣钱。这不比真的在零下二十度赶羊强?”“那是表演。”“那什么是真的?
”古丽娜尔的声音也抬高了,“你爷爷肺都那样了,还非要转场,在风雪里走三天三夜,
这就是真的?这就是对传统的尊重?波森,我们在乌鲁木齐见过世面,
我们知道世界是什么样的。草原需要的是活下去,用任何方式活下去。
”前排打鼾的工人翻了个身。那对老夫妇停止交谈,看向他们。古丽娜尔深吸一口气,
压低声音:“对不起,我激动了。但我只是……不想看着一切都消失,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我做旅游,至少让外面的人知道,哦,原来还有哈萨克人,原来他们是这样生活的。
哪怕这生活是被修饰过的,但总比被彻底遗忘好,不是吗?”阿依波森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草场在后退,远山在靠近。天空中有鹰在盘旋,很小的一个黑点,
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画着看不见的圆圈。“你知道吗,”古丽娜尔轻声说,“去年夏天,
我带一个上海的摄影团。有个四十多岁的女客人,在草原上哭了。
她说她小时候在内蒙古牧区长大,后来全家搬进城,已经三十年没看过这么宽的天地了。
她买了我做的所有奶疙瘩,说要带回上海,分给同事。”“她在你的毡房里,
用你的Wi-Fi,发朋友圈,说找到了心灵的故乡。”阿依波森说。“对。
”古丽娜尔直视他,“这有什么不好吗?”巴士开始爬坡,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
窗外出现了一条河,三月里还未完全解冻,冰层泛着青白色的光,只有中间一线黑色的流水。
“你去恰库尔图做什么?”阿依波森换了个话题。“谈合作。
有家公司想在那边开发一个更大的度假村,请我做文化顾问。
”古丽娜尔从包里拿出一份彩印的策划书,
封面标题是《草原秘境:沉浸式游牧生活体验度假区》。阿依波森翻开。
里面是效果图:几十顶白色的毡房像珍珠一样散落在草原上,中间是玻璃外观的游客中心,
有游泳池、健身房、星空观测台。一页写着“文化体验项目”:上午学习挤奶,
下午参加“草原勇士”射箭比赛,晚上观赏“大型实景歌舞剧《草原传奇》”。
“他们会保留一片草场,让真正的牧民在里面放牧,客人可以远远观看。当然,是付费的。
”古丽娜尔指着效果图一角,那里确实画着几个骑马的小人,和一群羊。“你爷爷的转场,
”她继续说,“如果愿意,也可以做成体验项目。客人可以跟着走一段,骑我们提供的马,
晚上住我们搭的临时营地。当然,我们会确保安全,提供全程保障。价格可以很高,
因为这是独一无二的体验。”阿依波森合上策划书,递还给她。“你不同意。”古丽娜尔说,
不是问句。“那是他的路,不是表演项目。”“那是一条正在消失的路!
”古丽娜尔的声音又高起来,这次没再压低,“波森,现实一点。十年后,也许五年后,
草原上就没有人转场了。那些路会被草淹没,会被风沙掩埋。到时候,你爷爷,我二叔,
所有记得怎么转场的人,都不在了。你拿着摄像机拍下来的,就是最后的东西。
但如果把它变成可以体验、可以消费的东西,至少这条路还能以某种形式存在下去。
”巴士驶入隧道。突如其来的黑暗吞没了一切。只有车厢顶灯发出微弱的光,
照在乘客们疲倦的脸上。阿依波森在窗户的倒影里看见自己,也看见古丽娜尔。她咬着嘴唇,
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悲伤。光明重新涌入。隧道出口,
一片开阔的谷地展开在眼前。这里草色稍绿,一条河蜿蜒而过,河岸边的冰已经融化,
露出黑色的泥土。几匹马在河边饮水,风吹动它们的鬃毛。“看,”古丽娜尔突然指向窗外,
“那匹白马,是不是你爷爷的?”阿依波森眯起眼。距离很远,
但他认出了那匹马的姿态——萨吾列特的白马,左前腿有点瘸,站立时重心稍偏。
它正低头饮水,偶尔抬起头,望向巴士驶来的方向。“它怎么会在这儿?”古丽娜尔疑惑,
“离你们家冬牧场还有十几公里。”阿依波森没有回答。
他想起萨吾列特说过的话:“好马认路。不管多远,它记得回家的方向。”巴士驶过河谷,
白马消失在视野后方。古丽娜尔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刚才的话可能太重了。
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我们必须做点什么,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切结束。
”阿依波森看着窗外,远山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青紫色。
他想起祖父教他认山——不是用名字,而是用形状:那座像卧着的骆驼,那座像女人的侧脸,
那座像准备起飞的鹰。“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在乌鲁木齐,
有一次我迷路了。导航失灵,手机没电。我在那条街上转了半个小时,每条街看起来都一样。
后来我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站在草原上,然后问自己:如果这里是草原,风从哪个方向吹来?
太阳在哪个位置?家在哪里?”他停顿,古丽娜尔静静听着。“然后我就知道该往哪走了。
”阿依波森说,“不是因为我真的感觉到了风,而是因为我知道,在草原上,
我永远不会迷路。”古丽娜尔许久没有说话。巴士开始减速,前方出现了房屋的轮廓,
恰库尔图到了。
“我要下车了第三章 毡房内的沉默雷霆起毡房里弥漫着药草、羊毛和奶茶混合的气味。
煤油灯吊在顶杆中央,昏黄的光晕在圆形空间里摇晃,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毡壁上,
放大、变形,像一群沉默的巨人在对峙。阿依波森盘腿坐在靠门的位置,
背对着毡房门帘缝隙里透进的暮色。他能感觉到冷风从缝隙钻进来,像小刀一样划过脖颈,
但没有人起身去把门帘掖紧。他的父亲巴合提别克坐在正对门的位置,那是家主的位置。
四十九岁的男人,肩膀依然宽阔,但背已经有些驼了。他低头卷着一支莫合烟,
粗大的手指动作缓慢而精准,从铁盒里捏出金黄的烟丝,摊在裁好的报纸上,
卷成紧实的一根,最后用舌尖舔湿纸边封口。这个过程他重复了三十年,
在阿依波森的记忆里,父亲总是在卷莫合烟——在羊圈边,在毡房里,在风雪夜的马背上。
祖父萨吾列特坐在父亲对面,背靠着叠起的被褥。老人比阿依波森记忆中更瘦了,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眼睛依然亮,像两粒在深井里燃烧的炭。
他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
但阿依波森能看见毯子下身体的轮廓——曾经能徒手制服烈马的肩膀,现在瘦得只剩骨头。
老人怀里抱着一根马鞭,乌黑的鞭柄被手掌磨出了玉一样的光泽。母亲古丽别克坐在炉子边,
手里的铜壶一直悬在炭火上。奶茶早就煮沸了,冒着细密的白汽,但她没有倒出来。
她的目光在丈夫和公公之间移动,最后落在阿依波森身上,带着恳求,
像是希望儿子能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毡房外传来羊群归圈的叫声,
牧羊犬的吠声,风掠过毡房顶发出的呜呜声。这些熟悉的声音此刻显得异常遥远,
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毡房内的世界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和父亲卷烟时报纸摩擦的沙沙声。阿依波森的目光落在祖父怀里的马鞭上。那根鞭子他认得,
是萨吾列特的父亲传下来的。鞭柄是野苹果木做的,用了三代人,已经变成深褐色。
鞭身是牛皮编的,因为常年使用,边缘都磨出了毛边。鞭梢上原本系着一小块红布,
现在已经褪成粉白色,几乎要烂掉了。阿依波森记得,小时候祖父说过,
那红布是他曾祖母结婚时头巾上的一角。巴合提别克终于卷好了烟。他没有马上点,
而是把烟夹在耳朵上,抬起眼睛看向父亲。他的眼睛和萨吾列特很像,深褐色,
但更浑浊一些,像是常年被风沙磨过的石头。“阿塔,”他用哈萨克语开口,声音低沉,
“医生的话,您也听到了。肺里的积水,不是小事。再在风雪里走,会要命的。
”萨吾列特没有马上回答。他缓缓抬起握着马鞭的手,手指摩挲着鞭柄上的纹路。
那是一只老人的手,皮肤像风干的羊皮纸,青筋凸起,指节粗大变形。
但阿依波森记得这双手曾经多么有力——能一把将他举到马背上,能徒手掰开纠缠的羊毛,
能在暴风雪中稳稳握住缰绳。“我父亲,”萨吾列特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像在搬动沉重的石头,“他最后一次转场那年,七十六岁。肺也不好,咳了一个冬天。
春天来了,他说:‘我要跟着风走。’我母亲哭,我哥哥劝,都没用。他骑马走在最前面,
咳嗽声比马蹄声还响。走到第三天,在野狐坡,他倒下了。”煤油灯的光在老人脸上跳动。
阿依波森看见他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我们把他抬进毡房,
生火,煮药。他醒来后第一句话是:‘到哪里了?’我说:‘到野狐坡了。’他点点头,
说:‘好地方。我爷爷就是在这里,从狼嘴里救下一匹小马驹。’然后他闭上眼睛,
再没睁开。”萨吾列特停顿,毡房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那年我十六岁。
我接过了他的马鞭,走在队伍最前面。风从西边来,带着我父亲的最后一口气,吹着我的脸。
我知道,他在风里了。”巴合提别克取下耳朵上的烟,在手指间转动。“那是以前,阿塔。
现在不一样了。定居点的房子,政府给盖好了。有玻璃窗,有铁皮屋顶,冬天有炉子,
不用半夜起来添火。草场划了区,不能随便放了。今年春天,乡里下了通知,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是汉哈双语的公文,“生态保护区,限牧禁牧。
我们家的冬牧场,有一半在红线里。”他把纸放在地毯上,推向萨吾列特。老人没有看。
“而且,”巴合提别克继续说,声音更低了,“波森在乌鲁木齐上大学,以后要留在城里的。
古丽娜尔,你记得吧,邻家那个丫头,在县城做旅游,一年挣的比我们放三年羊还多。
时代变了,阿塔。马跑得再快,快不过汽车。人记得路再清楚,清楚不过导航仪。
”古丽别克终于倒奶茶了。滚烫的奶茶注入碗里,香气弥漫开来。她把第一碗端给萨吾列特,
第二碗给巴合提别克,第三碗给阿依波森。在递给儿子时,她的手微微发抖,
几滴奶茶洒在地毯上,迅速被羊毛吸干,留下深色的印记。萨吾列特接过奶茶碗,但没有喝。
他双手捧着碗,感受着陶碗传来的温度。煤油灯的光映在奶茶表面,漾开一圈圈金色的光晕。
“巴合提,”他叫儿子的名字,而不是“你”,“你还记得你第一次骑马吗?
”巴合提别克愣了一下。“记得。我六岁,您把我抱上那匹小黄马。我吓哭了。”“对,
你哭了。但你抓住缰绳,没有掉下来。马走了三步,你就不哭了。”萨吾列特啜了一口奶茶,
“后来你十五岁,一个人赶着三百只羊转场,在黑风口遇到狼群。你点起火把,敲着铁锅,
守了一夜。天亮时狼散了,羊一只没少。”“我记得。”巴合提别克的声音有些发涩。
“那时候,你没有说‘时代变了’。”萨吾列特放下茶碗,双手重新握住马鞭,“那时候,
你知道你是哈萨克人的儿子。你的手能握住缰绳,你的眼睛能认星指路,
你的耳朵能听懂风在说什么。”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儿子,扫过儿媳,最后落在孙子脸上。
“现在你们说,定居点好,暖和,方便。对,是好。但你们想过没有,在砖头房子里,
怎么听风?在玻璃窗后面,怎么看星?在水泥地上,怎么闻见春天第一棵草发芽的味道?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在毡房里激起回响。
阿依波森看见父亲的手指捏紧了,莫合烟在指间变形,烟丝洒出来几缕。“阿塔,
我不是说传统不好,”巴合提别克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是说,人得活着。您的身体,
经不起折腾了。今年春天暖和得晚,野狐坡那边,上周还下了雪。您这身子,
走到半路万一……”“万一我倒下了,”萨吾列特打断他,眼睛亮得吓人,“那就倒在路上。
让鹰带走我的眼睛,让狼带走我的骨头,让风带走我的最后一口气。这有什么不好?
非要死在医院的白色床单上,死在那些管子和机器中间?”“阿塔!”古丽别克失声叫出来。
“我说错了吗?”萨吾列特看向儿媳,目光柔和了一些,“古丽别克,好孩子,
你嫁到我们家三十年了。你记得我母亲是怎么走的吗?”古丽别克咬着嘴唇,点头。
“在夏牧场的毡房里,夏天,满山的花都开了。她躺在花毡上,窗开着,风把花香吹进来。
她走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把刚采的百里香。”“对。”萨吾列特重新靠回被褥,喘了口气。
刚才那番话耗费了他的力气,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发出风箱一样的声音。
但他握着马鞭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指节发白。“我的父亲倒在转场的路上,
我的母亲在花开时离开。这是哈萨克的走法。跟着季节走,跟着牲口走,跟着风走。而不是,
”他看向儿子,“在一个方盒子里,等着最后一口气。”巴合提别克猛地站起来。他个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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