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剃光头那天，考第一的姐姐哭了

我顶着一颗锃亮的卤蛋走进教室。全班寂静。班主任的保温杯“哐当”落地。校长震惊，

手里的教案散落一地。我姐，那个永远的白天鹅，回过头。她瞳孔里，映出我明晃晃的头顶。

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蝴蝶翅膀，剧烈颤抖。然后，她哭了。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她自己。

那一刻，我才明白，金丝笼里的金丝雀，也渴望自由。第一章剃头的前一天，

我妈又在发疯。起因是两条一模一样的白裙子。那是准备开学典礼穿的。我姐江日穿上，

是月光下的白茶花。我江月穿上，我妈说，是地里打滚的野丫头套了个面粉袋子。江月，

你看看你，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她拿着一把梳子，力道大地快要把我的头皮扯下来。

头发也毛毛躁躁的，哪像你姐姐，又黑又亮。镜子里，我和江日并排站着。同样的面孔，

不同的命运。她的头发被精心编成漂亮的辫子，发尾坠着珍珠。我的头发，

只是胡乱扎了个马尾。妈，挺好的。江日小声说。好什么好！我妈拔高了音量，

你看她那眼神，跟要吃人一样。女孩子家家的，要温柔，要娴静，像你姐姐一样。

她放下梳子，开始整理江日的裙摆。每一个褶皱都抚平，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对我，

她只剩下不耐烦的挥手。去去去，赶紧换下来，别给我穿脏了。我一言不发，走进房间，

脱下那条窒息的白裙子。换上我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出门时，

我爸江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头都没抬。餐桌上，我妈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进江日的碗里。

日日，多吃点，学习累，要补补。她仿佛没看见我。我盛了碗白饭，坐下，

开始一粒一粒地数米粒。一，二，三。我妈的咒骂又开始了。吃个饭都磨磨蹭蹭，

没一件事让人省心！你什么时候能有你姐一半懂事？我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我站起身，回到房间，锁上门。听着外面我妈还在喋喋不休。你看她那死样子！

真是上辈子欠了她的！江日小声劝着：妈，妹妹可能就是不饿。你还帮她说话！

就是被你这种老好人惯坏的！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江月。太阳，江日。

我妈说，日是光芒万丈，月是沾了太阳的光才能亮。所以，江日是她的骄傲，我是她的耻辱。

我拿起桌上的剪刀。“咔嚓”一声，一缕头发落在地上。不够。这还远远不够。我要的，

是彻底的割裂。第二章第二天，我走进教室。那颗新剃的光头，在日光灯下反着白光。

世界安静了三秒。然后，是倒吸冷气的声音。同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后排的男生，

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班主任张老师扶了扶眼镜，手里的保温杯没拿稳，“哐当”一声，

摔在地上，滚了几圈。热水混着枸杞淌了一地。恰好路过门口的校长，

手里一沓教案“哗啦”散开，雪白色的纸片飞得满走廊都是。所有人的目光，

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有震惊，有嘲笑，有不可思议。我不在乎。

我径直走向我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书包往桌子里一塞，动作干脆利落。就在这时，

我感觉到了另一道视线。我抬起头。江日，我的双胞胎姐姐，那个永远的年级第一，

那个所有人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正回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漂亮，

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此刻，那双石头里，映出了我光溜溜的头顶。她长长的睫毛，

像受惊的蝴蝶翅膀，剧烈地颤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然后，豆大的泪珠，

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她的试卷上，晕开蓝色的墨迹。她哭了。

哭得无声无息，肩膀却在剧烈地抖动。全班同学都看傻了。没人明白，闯祸的是我江月，

为什么哭的却是江日。校长和班主任终于反应过来。他们把我叫到了办公室。江月同学，

校长推了推眼镜，语气竟然很温和，能告诉我们，为什么这么做吗？我靠在墙上，

双手插兜。没什么，天热。班主任一脸“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

想发火又被校长拦住了。校长叹了口气。学校有学校的规定，你这样……影响不好。

他顿了顿，看着我。但是，年轻人嘛，有点个性也正常。他从抽屉里拿出一顶鸭舌帽。

先戴着，下不为例。我愣住了。没有记过，没有请家长，甚至没有一句严厉的批评。

走出办公室，冷风吹得我头皮发凉。一个人影站在走廊尽头。是江日。

她手里也拿着一顶帽子，是她最喜欢的，米白色的绒线帽。她跑到我面前，眼眶还是红的。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踮起脚，把那顶温暖的帽子，轻轻地戴在了我的光头上。帽檐压得很低，

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也遮住了她通红的眼睛。第三章回到家，玄关的气氛冷到冰点。

我妈刘芳女士，穿着她那身真丝睡衣，抱着手臂，像一尊审判的雕像。她看见我头上的帽子，

冷笑一声。哟，还知道丑，还知道遮一下？她一步步走过来，眼神像刀子。摘了。

我没动。我让你摘了！你听见没有！她尖叫着，一把扯下我头上的帽子。

当那颗光头暴露在客厅惨白的灯光下时，我清晰地听见她倒吸一口凉气。她后退一步，

指着我的手都在发抖。你……你……你这个……她气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

一旁的江日赶紧上前扶住她。妈，你别生气，妹妹她……你给我闭嘴！

刘芳一把推开江日，就是你！天天护着她！把她惯成现在这个无法无天的样子！

我们江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她转向我，扬起手就要打下来。我没躲，直直地看着她。

打啊。我的声音很平静。你打死我，

明天报纸头条就是‘优秀教师模范家长虐待亲女致其精神失常’。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优秀教师”、“模范家长”是她的命根子。她气得浑身发抖，

转头看见沙发上看报纸的江建国。江建国！你看看你的好女儿！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爸终于放下了报纸。他看了我一眼，眉头紧锁，然后对刘芳说：行了，少说两句，

让她回房去。说完，他又拿起了报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这就是我的父亲。

永远的和事佬，永远的沉默的大多数。刘芳见我爸也不管，所有的怒火都重新对准了我。

江月！你是不是非要气死我才甘心！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讨债鬼！她冲过来，

想把我推进房间锁起来。我侧身躲过。别碰我。我走到江日面前，

把那顶米白色的绒线帽还给她。谢谢。然后，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门外，是我妈歇斯底里的哭喊和咒骂。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我没法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我把耳机戴上，音乐声开到最大。世界终于清净了。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一场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第四章第二天到学校，

我成了动物园里的猴子。我戴着校长给的黑色鸭舌帽，低着头走进教室。

但所有人都知道帽子下面是什么。走廊里，高年级的学生会特意路过我们班门口，

伸着脖子往里瞧。班里的同学，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她胆子也太大了，女的剃光头。

肯定是在外面跟小混混学坏了。你看她那样子，拽得二五八万似的，活该。我同桌，

一个叫李静的女生，默默地把她的桌子往旁边挪了十公分，划清界限。我不在乎。

甚至觉得有点好笑。他们害怕的，不过是和我有一点点不同。午休时，我去小卖部买水。

几个外班的女生堵住了我。为首的那个，染着一头黄毛，是学校里有名的大姐大。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轻蔑。哟，这不是新来的“光头强”吗？

她身后的几个女生哄堂大笑。怎么着，想学我们出来混啊？拜码头了吗？我拧开瓶盖，

喝了口水。好狗不挡道。黄毛的脸色瞬间变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她伸手就要来推我。我没躲，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直视她的眼睛。我的个子比她高一点，

光头让我看起来更不好惹。我说，我一字一顿，让你滚开。我的眼神很冷，

是那种在无数次失望和争吵中淬炼出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黄毛被我看得有点发毛，

竟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身后的跟班也有点怂了。疯子……她嘟囔了一句，

给自己找台阶下，不跟疯子一般见识，我们走。一群人灰溜溜地走了。

我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空瓶子准确地扔进远处的垃圾桶。整个过程，江日就站在不远处。

她手里拿着一盒牛奶，大概是想给我送来的。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担忧，有害怕，

还有一丝……我说不出的情绪。是羡慕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天起，

学校里关于我的流言更多了。但再也没有人敢当着我的面挑衅。他们说我凶，说我不好惹，

说我像个男的。无所谓。我想要的，就是让他们离我远点。我和他们，

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第五章那天晚上，我起夜喝水，路过江日的房间。门没关严，

留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压抑的、小声的哭泣。我停下脚步。透过门缝，

我看到江日坐在梳妆台前。台灯开着，照亮了她那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她手里拿着梳子，

一遍又一遍地梳着头发，眼泪却不停地往下掉。镜子里，是她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我妈最宝贝的，就是她这头长发。从小到大，用的都是最贵的洗发水，做最好的护理。

我妈说，女孩子，就该有一头瀑布一样的长发，才叫漂亮。而我，从小就喜欢短发，

我妈总骂我像个假小子。现在，我连头发都没了。我看着镜子里的她，

她也从镜子里看到了我。哭声戛然而止。她慌乱地擦掉眼泪，转过身。

月月……你……你怎么还没睡？我没说话，推开门走了进去。我指了指她的头发。

为它哭？她低下头，捏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没有……撒谎。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江日，你到底在怕什么？她愣住了，

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她没有再掩饰。我羡慕你。她说。声音很轻，

却像一颗炸弹在我耳边响起。羡慕我什么？羡慕我被骂？羡慕我被所有人当成怪物？

羡慕你的自由。她看着我光溜溜的头顶，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渴望，

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不用管别人怎么看，不用管妈妈高不高兴。而我，

她苦笑了一下，我连剪短发的权利都没有。我这才明白，她那天为什么会哭。

她不是在为我难过。她是在为她自己悲哀。原来，那头美丽的长发，不是她的荣耀，

而是她的枷锁。原来，那座人人称羡的象牙塔，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我站起身，沉默了很久。走出她房间时，我说：那就剪掉。她愣愣地看着我。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我回头，扯了扯嘴角，天又不会塌下来。回到房间，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巧克力，是我藏了很久，一直没舍得吃的。我走回去，

轻轻放在她的书桌上。她需要补充一点糖分。生活太苦了。

第六章学校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要来了。每个班都在踊跃报名。班长拿着报名表，

念到一个项目，就一片举手。念到女子三千米和铅球时，全班鸦雀无声。

没人想报这种又累又出不了风头的项目。班主任在旁边急得直挠头。没人报吗？

这可是关系到班级总分的！我趴在桌子上睡觉，被吵得心烦。我报。我举起手，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全班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我身上。班长愣了一下，

扶了扶眼镜：江月，你确定？是三千米和铅球。嗯。哇，她疯了吧？

让她报呗，反正她成绩那么差，参加运动会也算为班级做贡献了。

我看她就是想出风头。我没理会那些议论，继续趴下睡觉。放学回家，

我妈正在厨房准备晚饭。江日坐在客厅弹钢琴，是那首她练了无数遍的《致爱丽丝》。

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无误，却听不出一丝感情。我把报名表放在餐桌上。我妈擦着手走出来，

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去。女子三千米？铅球？江月，你脑子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她把报名表拍在桌子上。你是女孩子！整天去干这些抛头露面的事情，像什么样子！

有这个时间，你不如多看看书，学学你姐姐！她指着客厅里的江日。你看你姐姐，

多安静，多淑女，这才是女孩子该有的样子！我看着她，平静地问：那你觉得，

女孩子应该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像你姐姐一样，学习好，懂礼貌，会弹琴，会画画！

所以，体育好，就不算优点？那算什么优点！她嗤之以一鼻，四肢发达，

头脑简单！以后能有什么出息！妈，江日停下钢琴，走了过来，体育好也是特长，

让妹妹试试吧。你又帮她说话！刘芳瞪了江日一眼，你就是太善良了！

她就是存心跟我作对，我让她往东，她非要往西！她把报名表撕得粉碎。我不准你去！

我看着满桌的纸屑，笑了。你撕了也没用，我已经报上去了。说完，我转身回房。身后，

是我妈气急败坏的吼声。江月！你给我站住！你这个不孝女！我没停。我知道，

我越是反抗，她就越是愤怒。而我，就是要让她看看，不被她定义的人生，

到底能活成什么样。第七章运动会那天，天很蓝。操场上人声鼎沸，彩旗飘扬。

我穿着一身宽松的运动服，站在女子三千米起跑线上。光头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周围其他班的选手都在看我，眼神里带着好奇和轻视。发令枪响。我像一颗出膛的子弹，

冲了出去。从小爬墙上树，跟男孩子打架，我的体力一直很好。我妈总骂我没有女孩样，

却不知道，这给了我一副强健的体魄。我没有一开始就猛冲，而是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一圈，

两圈。很多人开始掉队，呼吸变得粗重。我依旧匀速前进。看台上，

我们班的同学一开始并没有为我加油。他们都围在江日身边，看她画画，

为她准备的文艺表演喝彩。直到我超过一个又一个对手，从队伍末尾冲到了第三名。

班里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快看！江月第三了！我去，她这么能跑？

加油声开始稀稀拉拉地响起。最后一圈。我开始加速。风在耳边呼啸，肺里像火烧一样疼。

我超过了第二名。又超过了第一名。终点线前，我把所有人都甩在了身后。

当我第一个冲过终点时，整个操场都沸腾了。我们班的同学疯了一样地冲过来，

把我围在中间。江月你太牛了！冠军！我们班的冠军！我同桌李静，递过来一瓶水，

脸上带着一丝愧疚和敬佩。给你。我接过水，一饮而尽。下午的铅球比赛，

我同样拿了第一。那个沉重的铁球，在我手里仿佛没有重量。我打破了学校的女子铅球记录。

颁奖典礼上，我脖子上挂着两枚金牌，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校长亲自给我颁奖，

他拍着我的肩膀，笑着说：好样的，江月同学，你是我们学校的骄傲！闪光灯亮起，

记录下这一刻。我看到看台上的江日。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欢呼，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有星星。那一刻，我知道，某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我不需要在学习上超越她。我在我自己的赛道上，拿到了属于我的金牌。

第八章运动会后，我在学校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没人再叫我“光头强”了。

他们开始叫我“月姐”。连之前堵我的那个黄毛，在路上遇见我，都会客气地点点头。

我依旧独来独往，但身边多了些善意的目光。这天放学，我刚走出校门，

就看到一个高高帅帅的男生，把一封粉色的信递给江日。江日涨红了脸，手足无措，

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那男生是隔壁班的体育委员，叫赵宇，篮球打得很好，

很多女生喜欢他。我走过去，一把从他手里抢过那封信。当着他们俩的面，三下五除二，

撕了个粉碎。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赵宇愣住了。你干什么！江日也急了。月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