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过我的生活

手机在枕边震动。不是闹钟。林薇闭着眼，手在被子外摸索。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

她把它拖进被窝。眼皮很沉。昨晚没睡好。总是这样。震动停了。几秒后，又响起来。

她睁开一丝眼缝。屏幕白光刺眼。七点零三分。通知栏一条推送。没有应用名，

只有一个“️”图标。标题：“昨日我最满意的时刻”。又是它。这应用删不掉。

每天准时来。像个幽灵。最初，她以为是什么智能相册。点开过几次。视频很短。

她在咖啡店等拿铁，手腕上一小块阳光。她在加班，窗外路灯昏黄。都是些碎片。

她不记得自己拍过。后来就烦了。问过同事，没人知道。恢复过出厂设置，隔天它又回来。

像黏在鞋底的口香糖。她盯着通知。指尖悬空，想划掉。停顿一下，还是点了下去。

缓冲圆圈转动。画面亮起。前置镜头视角。一张脸占满屏幕。是她的脸。但……头发整齐。

皮肤光洁。没有黑眼圈。没有失眠的浮肿。她在笑。不是挤出来的。是那种从眼底漾开的，

放松的笑。背景是她家客厅。傍晚的光线，暖黄色。镜头下移。桌上有个小蛋糕。

奶油草莓的。插着一根蜡烛，没点燃。“她”拿起塑料小叉，挖下一角奶油。送进嘴里。

眯起眼，满足地咀嚼。蛋糕看起来很软。奶油很白。林薇盯着屏幕。呼吸停住。昨晚？

昨晚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像烙饼一样翻身。听着邻居电视的微弱声响。

凌晨三点起来倒水，发现停水了。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没有蛋糕。没有笑。

客厅的灯一整晚都没开。视频播完。自动重放。“她”又吃了一口蛋糕。笑容更明显。

音乐柔和得腻人。林薇退出全屏。手指有些僵。推送详情里，

只有一行小字：“生成于今日 06:59”。没有来源。没有选项。

只有一个灰色的“删除”按钮。她按下去。“删除成功”。图标还在。像个嘲讽。

她扔开手机，起身。脚踩在地板上，冰凉。刷牙时，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青，嘴唇干裂。

和视频里判若两人。是算法出错了吧。抓取了别人的片段，错误匹配了面部信息。

现在AI换脸不是很流行吗。一定是这样。她试图说服自己。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开会时走神。咖啡洒在桌上。同事问她是不是不舒服。“没睡好。”她说。

脑子里全是那个蛋糕。那根没点的蜡烛。为什么是蜡烛？昨天不是谁的生日。也不是纪念日。

只是普通星期四。下班回家。进门第一件事，开灯。客厅和往常一样。有些乱。

沙发上扔着毯子。茶几上有半杯隔夜的水。没有蛋糕的痕迹。没有庆祝的气氛。

她甚至弯腰检查了垃圾桶。只有泡面盒和苹果核。稍微松了口气。也许真是搞错了。晚上，

她刻意早早上床。关了灯，闭上眼睛。黑暗让人听觉敏锐。水管滴答。楼上隐约的脚步声。

远处救护车的鸣笛，拖得长长的，又消失。睡不着。视频里的画面固执地浮现。

那笑容太真实。真实得让她怀疑。怀疑自己的记忆。昨晚……我真的没吃蛋糕吗？

会不会是梦游？或者，记忆出现了空白？她打开手机，搜索“记忆断层”、“梦游行为”。

跳出一堆耸人听闻的病例和论坛怪谈。越看越冷。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强迫自己数羊。

一只。两只。三只……三百只。还是清醒。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去。不安稳，

乱梦纷杂。早晨。震动再次传来。同样的时间。七点零三分。她猛地抓过手机。

还是那个图标。还是那个标题。心跳得厉害。指尖发凉。她点了下去。画面开始播放。

不是客厅。视角很低，像是在地上爬。木质地板。缝隙里有灰尘。

一只毛绒玩具熊的腿出现在画面边缘。棕色的，磨损得很旧。镜头抬起。对准了玩具熊的脸。

纽扣眼睛掉了一只。胡须歪了。一只手入画。小孩子的手，指节有肉窝。

轻轻摸了摸熊的耳朵。背景音很模糊。有电视的声音。老动画片的配乐。

还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视频只有十秒。很快结束。林薇僵在床上。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那熊……她认识。是“笨笨”。她童年唯一的，真正的玩伴。

从记事起就抱着睡。给它讲过所有秘密。十三岁那年，家里电线老化起火。火从客厅烧起来。

她被人从卧室窗口抱出去。笨笨留在床上。火灭了以后，

只剩一团焦黑的、辨认不出形状的化纤残骸，粘在弹簧床垫上。妈妈想扔掉，她不让。

哭着把那团东西装进塑料袋，塞进衣柜最深处。后来搬家，塑料袋不知所踪。早就没了。

烧成灰了。视频里的熊，虽然旧，虽然脏，却是完好的。

连耳朵上她不小心扯出的那道小裂口都一样。音乐还是那么柔和。与画面内容格格不入。

她颤抖着手，退出视频。这次，没有犹豫，长按推送。弹出选项：“屏蔽此账号通知”。

她点下去。确认。图标短暂灰了一下，又恢复如常。屏蔽失败。她感到一阵寒意。

这不是软件故障。她坐起来，背靠着冰冷的床头板。环顾卧室。晨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

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亮条。一切如常。又一切都不对劲。是谁？

谁能拍下她根本不记得的“满意时刻”？谁能复原一只早已不存在的玩具熊？

她想起昨晚搜索时瞥见的词：“数字幽灵”、“深度伪造”、“意识窃取”。

更荒诞的念头冒出来：是不是有另一个“她”？

一个过着不同生活、拥有她失去之物的“她”？或者……视频里的才是真实？

而她以为的失眠、疲惫、失去，只是一段被植入的错误记忆？她不知道。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像一只闭上的眼睛。晚上，她没敢关灯。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膝盖。电视开着，

播放无聊的综艺，制造一点虚假的热闹。眼睛盯着门口。耳朵捕捉任何细微声响。

时间过得很慢。十一点。十二点。一点。什么也没发生。困意终于袭来，沉重地压上眼皮。

她挣扎了一下，还是歪倒在沙发上，意识模糊。嗡——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她一个激灵，

彻底清醒。不是早晨。是深夜。屏幕亮着，幽光照亮一小块桌面。又是推送。

来自同一个图标。标题变了。只有两个字：“删除无效”。

下面附着一行更小的字：“实时生成中…”她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退去，

留下冰冷的麻木。手指不听使唤，点了好几次才点开。视频开始播放。画面是俯拍。

一个女孩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怀里抱着个靠垫。眉头紧锁。是她。现在的她。就此刻。

镜头缓缓移动，扫过客厅。掠过电视屏幕闪烁的光。掠过空荡荡的餐桌。最后，

停在了沙发对面的矮柜上。矮柜上放着几个相框，一些杂物。角落里，有一小团棕色的东西。

毛茸茸的。一只旧的玩具熊，歪着脑袋坐在那里。纽扣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视频到此结束。没有音乐。只有一种近乎耳鸣的寂静，从听筒里传来，

又像是从她脑海深处响起。林薇猛地抬头，看向那个矮柜。角落里空荡荡。只有灰尘。

她冲过去，打开所有灯。蹲下来，疯了一样检查柜子上下，前后。什么都没有。

她跌坐在地上，背靠着柜子，剧烈喘息。手机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屏幕朝上，

还停留在视频结束的界面。“实时生成中…” 那几个小字，像虫子在爬。她抬起头，

望向客厅的黑暗角落。望向卧室紧闭的门。望向空气中每一粒看不见的尘埃。谁在看着？

谁在记录？谁在……替我生活？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

沉重地敲打着耳膜。仿佛在等待。等待下一个“满意时刻”被准时送达。等待被证明。

自己究竟是谁。林薇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晨光彻底驱散角落的黑暗，

将灰尘照得无所遁形。手机静静躺在不远处，屏幕早已暗下，像一块黑色的墓碑。

她扶着矮柜边缘，慢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窗帘。

过于明亮的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楼下街道上车流开始喧嚣，

送奶工的电瓶车吱呀驶过，对面楼阳台传来晾晒衣物的拍打声。日常的声音，熟悉的世界。

可那视频……那该死的、无法删除的视频，像一枚冰冷的钉子，楔入了这看似坚固的日常里。

她走回茶几旁，捡起手机。解锁。屏幕壁纸是她去年爬山时拍的风景照，层峦叠翠，

如今看来却虚假得像个背景板。她点开那个没有名字的应用。界面异常简洁，

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纯黑的背景中央，只有一个列表，按时间倒序排列着一个个视频缩略图，

标题统一是“昨日我最满意的时刻”。没有设置入口，没有关于我们，没有隐私条款。

它就这样蛮横地存在着。她深吸一口气，点开最新那个——“删除无效”的视频。再次播放。

画面中的自己睡在沙发上，眉头紧锁。镜头移动，扫过房间，

最终定格在矮柜角落——那个明明空无一物，却在视频里坐着玩具熊的地方。这一次，

她看得更仔细，背景音。除了自己轻微的呼吸声，

还有一种极其微弱、近乎电流底噪的嘶嘶声。但在某个瞬间，那嘶嘶声里，

似乎夹杂着一两个难以辨认的音节，像是……数字？或者调频广播里模糊的人声？

她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贴在耳边。“嘶……嚓……04……嘶……”听不真切。

也可能只是她的臆想。她退出去，往前翻看列表。从第一次推送开始。咖啡店的阳光，

雨天的窗户，霓虹灯牌，垃圾堆里的包装纸……那些她曾以为无意义的生活碎片。现在再看，

感觉完全不同了。每一个片段里，“她”的状态都比她记忆中的自己要……好。更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