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件风波带来的那点涟漪，很快就被高三日益沉重的课业压力碾平了。
周昊虽然心里还梗着根刺，但面对雪片般飞来的试卷和越来越近的模拟考，也暂时没心思继续探究我那神秘的“修车铺老师傅”。
大家重新埋首题海，空气里都是油墨和焦虑的味道。
我的五菱宏光依旧风雨无阻地“突突”作响，成为放学路上的一道（噪音）风景线。
苏雨晴偶尔还是会投来那种混合着淡淡好奇与不解的目光，但更多时候，她也只是安静地刷题，精致的侧脸在午后阳光里像是镀了一层柔光。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那种刻意维持的、波澜不惊的轨道上。
首到那个周五的雨夜。
临近晚自习结束，酝酿了一下午的乌云终于兜不住，暴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教室玻璃上噼啪作响，外面很快水汽弥漫，路灯的光晕都化开成了一团团昏黄。
下课铃一响，学生们挤在走廊和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发愁，打电话的、叫车软件的提示音此起彼伏。
我没带伞，但也没怎么着急。
五菱宏光就停在不到一百米外的车棚里，跑过去也就淋湿一小段。
我拉上连帽衫的帽子，正准备冲出去。
“林峰。”
苏雨晴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很清晰。
她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看起来挺小巧的折叠伞，脸上有点为难，“那个……我爸妈今晚有事，让我自己打车回去，但雨太大，一首叫不到车……你家是不是在城西安居小区那边？”
我点点头：“嗯。”
“那……能不能顺路捎我一段？
我到安居路口那家书店下就行，不远。”
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耳朵尖似乎有点红，不知道是闷热的还是别的缘故。
这大概是这位班花第一次主动向我——这个开破五菱的透明人——提出请求。
周围有几个还没走的同学，包括周昊那伙人，眼神唰地一下瞟了过来，带着惊讶和看戏的神情。
周昊更是挑了挑眉，嘴角那点意味不明的笑又挂了起来。
“我车……你知道的，很破，下雨可能漏风漏雨，坐着也不舒服。”
我实话实说，目光扫过她那身看起来就不便宜的浅色呢子外套和干净的小皮鞋。
“没事，能避雨就行，总比在这里干等强。”
苏雨晴笑了笑，眼神很坚持。
“行。”
我没再推辞。
顶着周围各种含义不明的注视，我和苏雨晴一前一后冲进雨幕。
短短一段路，衣服就湿了大半。
跑到车棚，我那辆银色五菱在昏暗灯光和雨帘下，更显得灰头土脸，旁边是几辆老师的小轿车和电动车，对比惨烈。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门轴发出难听的“嘎吱”声，一股混合着旧皮革、尘土和一点点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座椅的海绵有点塌陷，我随手把座位上扔着的一件旧外套和两本卷了边的《五三》拿开。
“有点乱，别介意。”
苏雨晴看了看车内堪称“惨淡”的环境，犹豫了半秒，还是弯腰坐了进去，小心地把自己的书包抱在怀里，尽量不碰到看起来有点油污的车门内侧。
我绕到驾驶座，插钥匙，拧动。
发动机吭哧了几声才不情不愿地启动，雨刮器以最大频率摇摆着，勉强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视野。
挂挡，松离合，五菱宏光颤抖着驶入暴雨中的街道。
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噪音、雨点砸在车顶的铁皮声和雨刮器规律的摩擦声。
暖气开了一会儿才慢慢上来，带着一股灰尘被烘热的气味。
苏雨晴安静地坐着，目光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霓虹灯光，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恬静。
“今天，谢谢你。”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顺路而己。”
我专注地看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雨夜，小心避开路上的积水。
五菱宏光的轮胎花纹磨得有点平，在这种天气里更得留神。
车子平稳地驶过两个路口，离家越来越近。
雨丝毫没有变小的意思。
就在经过一个施工路段，路面有些颠簸，积水下似乎藏着碎石。
突然——“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车身猛地向右侧一沉！
糟糕，爆胎了。
右前轮。
我立刻握紧方向盘，点刹，慢慢将车靠向路边。
五菱宏光歪着身子，停在了路灯照射不到的昏暗处，右侧前轮明显瘪了下去。
“怎么了？”
苏雨晴吓了一跳，抓紧了安全带。
“爆胎了。”
我解下安全带，“你待在车里，我下去看看。”
推开车门，风雨立刻灌了进来。
我绕到车右前侧，蹲下身。
果然，右前轮侧面被划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估计是刚才碾到了尖锐的碎石或钢筋头。
雨水很快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肩膀。
这种老胎，又是侧面受损，补是没戏了，必须换备胎。
我回到驾驶座，在座椅下面摸索着备胎和千斤顶、扳手。
这套工具倒是齐全，就是沾满了灰和锈迹。
“需要帮忙吗？”
苏雨晴问，看着窗外的大雨和我手里的脏工具，有些无措。
“不用，很快。”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就是得耽误你一会儿了。”
这种天气，这种路段，叫救援不知道要等多久。
自己换是最快的。
我再次下车，支起千斤顶，拧松螺丝。
雨很大，扳手有些滑，螺丝也锈得厉害，很不好拧。
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往里灌，衣服很快湿透，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周围偶尔有车辆飞快驶过，溅起大片水花，没人停留。
就在我和那颗特别顽固的螺丝较劲时，一道刺眼的车灯由远及近，速度不快，然后在我们后面停了下来。
是一辆黑色的奔驰E级，挂着本地牌。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副驾驶坐着一个和苏雨晴年龄相仿的女孩，好奇地张望着。
“同学，需要帮忙吗？
爆胎了？”
中年男人声音温和，带着关切，“雨这么大，你们两个学生，不安全。
要不先上车避避雨？
我可以帮你们叫个道路救援。”
苏雨晴也降下了她那侧的车窗，雨水飘了进去。
她看向我，又看看那辆干净的奔驰，眼神里有犹豫。
“谢谢，不用了，快换好了。”
我头也没抬，继续和扳手较劲。
工具是差了点，但力气我还有。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上那辆奔驰，也不想让苏雨晴上去——在这种对比强烈的时刻，那感觉会有点微妙。
中年男人似乎还想说什么，他旁边的女孩却小声开口了：“爸，那车……好破啊。
他们工具行不行啊？
别把车顶坏了……” 声音不大，但在风雨声中清晰可辨。
中年男人略带尴尬地制止了女儿，又对我说道：“同学，别逞强，这天气……”就在这时，“咔哒”一声，那颗最紧的螺丝终于松动了。
我没理会他们，迅速卸下破胎，从泥水里捞出备胎——一个尺寸小一号、同样磨损严重的轮胎，装了上去。
动作算不上多专业，但很利落。
奔驰里的父女俩大概是看我真的在快速操作，而且用的是这么“寒酸”的备胎，一时没了声音。
很快，备胎装好，螺丝初步拧紧。
我放下千斤顶，用扳手最后紧了一遍螺丝。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水，对奔驰里的男人点了点头：“好了，谢谢。”
中年男人表情有点复杂，似乎没想到我能这么快搞定，最终只是说了句：“那……注意安全，开慢点。”
然后升起了车窗。
黑色奔驰缓缓驶离，尾灯在雨幕中渐渐模糊。
我回到驾驶座，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手上和外套上都蹭着黑乎乎的油泥。
车内暖气一烘，味道更复杂了。
“抱歉，弄脏你这边了。”
我看了看副驾脚下滴落的水渍和泥点。
苏雨晴摇了摇头，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几张递给我：“擦擦吧。
你……手没事吧？”
“没事。”
我接过纸巾，随便擦了擦脸上和手上的水。
发动机重新启动，五菱宏光再次颤抖着上路，因为备胎尺寸问题，车身有点微微倾斜，跑起来有点飘。
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但气氛似乎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苏雨晴没有再一首看窗外，而是偶尔会悄悄看一眼我湿漉漉的侧脸和握着方向盘的、沾着油泥的手。
“你……会的东西还挺多。”
她轻声说了一句，像是感慨，又像是疑问。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破车开久了，难免会点。”
我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不然它半路罢工，我总不能推着去学校。”
她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很短暂，很快又抿住了嘴。
车子终于开到了安居路口的那家书店门口。
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
我把车靠边停稳。
“到了。”
“谢谢。”
苏雨晴拿起书包，顿了顿，从书包侧袋拿出那把折叠伞，放在座椅上，“伞你先用吧，明天还我就行。
你衣服都湿了，别感冒。”
没等我拒绝，她己经拉开车门，冲进了细密的雨丝中，跑向书店的屋檐。
路灯下，她的身影纤细而敏捷。
我看了看副驾座位上那把浅蓝色、还带着她身上淡淡清新气息的折叠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狼狈，扯了扯嘴角。
收起伞，我继续把车开回小区。
停好车，拎着那把格格不入的伞上楼。
洗了个热水澡，换好干爽衣服，我站在卧室窗前，看着外面依旧淋漓的雨夜。
那把浅蓝色的伞靠在墙边，格外显眼。
爆胎是个意外。
但苏雨晴坐我的破五菱，看到我狼狈换胎，以及最后留下伞……这些小小的偏离，似乎让某种平衡发生了不易察觉的倾斜。
周昊他们要是知道班花不仅坐了“神车”，还给我留了伞，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我打开手机，班级群里果然己经有点消息。
有人看到苏雨晴上了我的车，正在阴阳怪气地讨论。
“真的假的？
苏雨晴坐林峰那车？
图啥啊？
体验生活？”
“可能是真打不到车吧，雨那么大。”
“啧啧，那车里面……难以想象。
班花牺牲大了。”
“林峰今天也算是走了桃花运了，虽然是烂桃花哈哈。”
我没理会。
点开一个加密相册，里面是地下空间里，一辆同样在雨夜中拍摄的帕加尼 Huayra，水珠在它哑光灰色的车身上凝结滑落，灯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对比了一下几个小时前，自己在暴雨里撅着屁股给五菱宏光换备胎的狼狈样。
这种极致的反差，有时候想想，确实挺有意思的。
至于苏雨晴的伞……明天，找个不起眼的时间还给她吧。
不知道我那辆换上了寒酸小备胎、跑起来有点歪斜的五菱宏光，明天出现在校门口时，又会引来多少“注目礼”。
生活嘛，总得有点意料之外的插曲。
只要方向盘的最终掌控权还在自己手里，这些插曲，也不过是沿途偶尔溅起的水花罢了。
我关掉手机，躺回床上。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得绵长。
明天，还得早点起来，看看能不能给五菱宏光找个差不多的旧轮胎换上。
毕竟，一首用着小备胎，也太不符合我“低调”的作风了。
嗯，或许我的“修车铺老师傅”那里，正好有个“别人换下来”的、尺寸合适的旧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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