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块被窗框切割得整整齐齐的金色琥珀，斜斜地、稳稳地砌在讲台一角。空气里浮动着细小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舞，是夏日尾声不甘寂灭的余烬，也是崭新时日尚未被书写的、轻盈的序章。姜云华坐在靠窗的第四排，皮肤能感到玻璃阻隔后，阳光那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温热。窗外的香樟还是墨绿的，叶子油亮，蝉声却已显出疲态，一阵高，一阵低，黏在热风里送进来。，属于高一开学的、一种兴奋与忐忑交织成的特殊嗡鸣。陌生的面孔，试探的眼神，刻意压低却又忍不住泄露的交谈，新书本油墨与木头桌椅混合的、有些清冽又有些陈旧的气味。她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袋光滑的边角，目光在人群缝隙里游移，像是在打量新环境，又像只是需要一个安放的落点。直到教室前门的光影，被一个身影轻轻扰动。，轮廓一时有些模糊，像一枚温润的玉，先触到的是那一片白——简单到极致的棉质T恤，领口与袖边妥帖，阳光掠过她的肩头，那白色便不是苍冷的，而是微微泛着暖意的、像浸在清水里的上好宣纸，有一种安静吸收并释放光线的质地。她脚步不快，带着一点初来乍到的审慎，目光掠过一排排桌椅，最终落在姜云华斜前方的空位。她坐下，侧影被窗框框住，短发齐耳，露出白皙的后颈，发梢在透过玻璃的光里，近乎透明。。不是惊艳，而是一种更奇异的吸引，仿佛那片安静的白，吸附了周遭所有的浮躁与声响，让那一角忽然沉静下来，自成结界。她甚至能看清那女孩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细长，骨节并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指尖透着一层健康的淡粉。、戴细边眼镜的中年女人，拿着文件夹快步走上讲台，嗡嗡的人声像被无形的闸门截断，陡然低下去，变成一片屏息的寂静。班主任清了清嗓子，开始按花名册点名。一个个名字被喊出，伴随着高低不同的“到”，像石子投入深浅不一的水潭。姜云华微微垂着眼，手指在桌沿画着看不见的线。直到——“阳芽。”，在安静的教室里却清晰异常。姜云华的心，不知怎的，轻轻一跳。名字也像她的人，有植物的清新，又有破土而出的、微小的锐气。“到。”
应答声从斜前方传来，并不响亮，甚至有些轻，音色却干净，像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带着些许凉意，又预示着底下流动的活水。姜云华几乎是立刻抬起了眼，恰好捕捉到阳芽微微侧头看向讲台的瞬间。她的侧脸线条柔和，鼻梁挺直，睫毛不算浓密，却纤长得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然后，仿佛是回应姜云华的注视，也许是巧合，阳芽的目光竟从讲台收回，不经意地，向她这边偏转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像鸟翼掠过水面，涟漪未起，风迹已无。
但姜云华看见了那双眼睛。瞳仁是很深的褐色，在光线下近乎墨黑，却清澈见底，映着窗外的天光云影，坦荡，安静，没有任何探询或戒备，只是平平地望过来，然后，极轻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一下头。那不是一个微笑，甚至称不上是致意，只是一个极微小的动作，确认了视线的交汇，随即，她便转回头去，重新看向前方。
姜云华却感到脸上微微发热，像是那一眼里也带了九月的温度。她垂下眼帘，听见自已的心跳，在胸腔里，比方才清晰了一点。
点名的尾声，班主任扶了扶眼镜，开始宣布临时座位安排。姜云华本没太在意，直到听见自已的名字和另一个名字被连在一起念出：
“姜云华，阳芽，你们坐一起。就第四排靠窗那两个位置。”
她愣了一下，再次抬眼，阳芽也正转过头来。这一次，距离更近，视线更无可回避。阳芽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姜云华，然后，她站起身，拿起书包，向姜云华旁边的空位走来。脚步依旧轻，白色的身影在移动中，仿佛把周遭过于明亮的光线也滤得柔和了些许。
姜云华下意识地把自已桌面上零散的东西往自已这边拢了拢，空出更多的位置。阳芽走过来，放下书包，坐下，动作流畅自然。一股极淡的、类似清晨青草折断后逸出的气息，混合着阳光晒过棉布的洁净味道，悄然弥漫开，将姜云华若有若无地包裹住。很近。她能看清阳芽白T恤领口内侧一小截同样洗得发白的标签，能看见她耳朵上方，有一缕不服帖的头发，微微翘着，在光里茸茸的。
班主任开始讲解开学初的注意事项，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姜云华坐得笔直，目光落在摊开的、还空无一字的新笔记本上。黑色的横线，规矩地排列，等待被填充。她感觉到身边的阳芽也拿出了本子和笔，是普通的线圈本，笔是一支黑色的中性笔，笔帽扣得严严实实。
就在班主任转身，拿起粉笔要在黑板上写下“班级公约”几个字时，或许是用力稍大，或许是粉笔本身脆裂，一小截白色的粉笔头，“啪”地一声轻响，断裂，迸溅出细小的粉尘。几粒最微末的粉笔灰，乘着空气里几乎察觉不到的扰动，悠悠地，斜斜地，飘了过来。
姜云华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其中一粒。
它旋转，飘荡，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金色光线里，如同一颗微型的、拖着光尾的彗星。轨迹是那样慢，那样不确定，最终，却仿佛被什么无形地牵引着，轻轻巧巧地，落在了阳芽乌黑的发梢上。
就停在那里。在白T恤领口上方一点的位置。那一点白，极小，极轻，落在深色的发丝间，却异常醒目，像宣纸上不慎滴落的墨点旁，画家特意留驻的一粒未曾弹去的雪。
阳芽似乎并未察觉。她微微低着头，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仿佛在思考第一个字该如何落下。阳光正好照亮她半边脸庞，和那粒落在发梢的粉笔灰。
姜云华看着那一点白，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极其微妙的冲动。想伸出手指，轻轻将它拂去。动作必定要极轻，才不会惊动那专注的侧影。她的指尖在桌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班主任写完了字，回过身。阳芽似乎想好了，笔尖终于落下。姜云华也连忙收束心神，拿起自已的笔。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轻柔而绵密。
她写下日期：“9月1日”。然后是科目。笔尖有些凝滞，新笔的油墨似乎不太流畅。她稍稍用力，在纸上划了一道，笔迹才清晰起来。就在这时，旁边的阳芽，似乎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她轻轻地“啊”了一声，很轻的气音，几乎淹没在书写声里。姜云华转头看去。
阳芽正蹙着眉，看着自已笔下滑出的、一道断续难看的线条。她旋开笔杆，检查笔芯，又试了试，还是不行。她抬起眼，目光有些无奈地落在笔上，睫毛垂着，在眼睑投下更深的影。那粒粉笔灰，依旧安然地栖在她的发梢。
姜云华顿了顿，几乎没怎么思考，便将手里那支刚试过、墨迹流畅的笔，轻轻放到了阳芽摊开的笔记本旁边。笔身与纸面接触，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嗒”。
阳芽怔了一下，目光从自已那支不争气的笔，移到旁边这支陌生的笔上，再移到姜云华脸上。
姜云华没有看她，只是看着自已空着的右手，指尖在空中有个微小的、示意她用的动作。脸颊似乎又开始隐隐发热。
静默了一两秒。一支笔被拿起的声音。
然后，姜云华听到旁边传来重新开始的、流畅的沙沙声。比刚才更稳，更从容。
她依然没有转头，目光落在自已尚且空白的纸页上。窗外的蝉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阳光流淌的声音，和身旁那令人安心的书写声。她重新握起阳芽那支断墨的笔，在指尖转了转，然后，也在自已的本子上，落下了第一笔。
横。竖。撇。捺。
黑色的字迹，在白色的纸页上，慢慢生长出来。她的，和从身侧隐约传来的、同步的沙沙声里的，那些尚未谋面的字迹。
发梢那粒雪白的粉笔灰，在不知何时移动了角度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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