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遗忘指南(平安林序)完结版免费阅读_平安遗忘指南全文免费阅读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浓得化不开。我捏着那份《术后护理及信息保密协议》，纸张边缘被我的拇指捻得起了毛。乙方签名处，“苏薇”两个字墨迹已干，像一道无法撤销的判决。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抬头，看见林序被助理搀扶着，从检查室走出来。他脚步起初有些试探，随即变得稳当。午后强烈的阳光透过尽头的玻璃窗劈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不真实的金边。他微微仰着脸，那双曾经三年无光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初融的雪水，正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新奇，扫视着这个失而复得的世界——白色的墙壁、红色的消防栓、护士推车上金属的冷光。

然后，那目光转向了我。

时间有片刻的凝滞。我几乎错觉在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熟悉的、属于过去的温存掠影。心脏骤然紧缩，撞得胸腔闷痛。

主刀医生笑容满面地跟出来，拍了拍林序的肩：“恢复得非常理想，林先生！适应期注意用眼卫生即可。”他转向我，语气是职业化的赞许，“苏小姐功不可没，这三年辛苦了。”

医生似乎临时起意，抬手指了指我，用轻松调侃的语气问林序：“林先生，看看，这位还记得是谁吗？”

走廊里的背景音——护士的低声交谈、远处仪器的嗡鸣、窗外的车流——瞬间退潮。只剩下我自己鼓噪的心跳，在耳膜上沉重地擂动。

林序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脸上。那是一种纯粹的打量，带着点探究，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的质地与用途。五秒，或者更久。他漂亮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困惑，快得让我以为是幻觉。随即，那困惑被一种完美无瑕的、标准式的微笑取代。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洁白的牙齿，眼睛弯成新月。

“我的导盲犬，”他开口，声音清润悦耳，像上好的瓷器相碰，“叫平安。对吗？”

空气仿佛冻住了。医生和助理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随即被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取代。医生哈哈一笑，打着圆场：“导盲犬？平安？这名字好！苏小姐这三年可不就像你的守护天使一样嘛！”

我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骤然抽空灵魂的泥塑。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皮肉的刺痛尖锐，却压不住心底那片疯狂蔓延的、冰冷刺骨的荒芜。导盲犬。平安。原来我三年晨昏颠倒、耗尽心血换来的，是这个。一份被归错了档、扭曲变形的记忆标签。

助理客气地走上前：“苏小姐，这边请，还有些文件需要您最后确认。”

我木然转身，走向相反方向的行政办公室。身后，传来医生压低的祝贺，和林序那依旧温和有礼的回应：“谢谢您，医生。世界……比我想象中还要亮。”

是啊，很亮。亮到足以照见所有被刻意遗忘和掩埋的晦暗，亮到让他再也看不见阴影里的我。

三个月前，也是在这家医院楼下的停车场。深夜，暴雨如注。他浑身湿透，昂贵的西装面料黏在身上，头发狼狈地贴在额前。他看不见，却能精准地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骇人。雨水顺着他紧闭的眼睫、高挺的鼻梁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别走……薇薇，算我求你……”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血块，“别不要我……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那时他的视力已严重受损，世界只剩下模糊的光影，但那双眼底翻涌的绝望和哀求，却比任何清晰的目光都更具穿透力，烫得我灵魂战栗。

现在，这双眼睛盛满了光明，却唯独把我的影子，干干净净地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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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我逐条阅读协议条款，内容比我之前草草翻阅时更严苛：作为林序先生失明期间的护理员苏薇，在获取总计一百二十万元税后，分二十四个月支付经济补偿后，须永久保守工作期间所知一切信息；不得主动与林序先生及其关联人员联系；不得在任何公开或私人场合提及或暗示与该段经历相关的任何细节；不得利用该经历进行任何形式的牟利或宣传。违约赔偿金：五百万元整。

我的手很稳，在乙方签字栏写下名字。我妈住在城郊的“康宁疗养院”，阿尔茨海默症中期，最好的单人间，每月费用三万八千元，这还不包括一些特殊的药物和护理。我的银行卡余额，在支付下个月费用后，将无限接近于零。

林序的助理，一位姓陈的年轻男人，仔细检查了签名，将其中一份副本递给我，语气公式化：“苏小姐，款项会按月准时打到您指定账户。另外，林先生吩咐，如果您在就业或生活上有任何困难，可以联系这个号码。”他推过来一张只有一串手机号的名片，“当然，是在不违反协议的前提下。”

我接过名片和协议副本，没说话。

“林先生还说，”助理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谢谢‘平安’。”

我猛地抬眼看他。助理表情平静，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我知道了。”我把东西塞进随身背包，拉链拉得飞快。

走出医院大门，初夏的阳光有些晃眼。我抬手遮了一下，看见马路对面巨大的电子广告牌正在轮播新闻。林序复明的消息已经上了本地头条，画面是他复明后首次公开露面的侧影，挺拔，自信，光芒万丈。标题写着：“天才钢琴家林序重获光明，音乐之路再启程”。

手机震动，是疗养院护工发来的消息：“苏小姐，您母亲今天情绪比较稳定，中午吃了半碗粥。王医生说下周可以安排一次新的认知评估，费用大概五千。”

我回复：“好的，费用我下周交。”

抬起头，广告牌上的林序已经换成了化妆品广告。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老式小区的地址。

新的生活，或者说，苟延残喘的生活，开始了。

林序复明的热度持续发酵。他仿佛一脚踩回了命运原本为他铺设的金色轨道，并且以更耀眼的速度疾驰。

电视访谈里，他坐在柔光下，谈笑风生，从容地回答着关于失明经历、心路历程、未来计划的问题。他感谢了父母、医生、团队，甚至提到了早期康复训练时的一位“老师”，措辞严谨而感恩。

没有我。一次也没有。

主持人巧妙地问：“那三年，一定有很多难忘的人和事吧？有没有特别想感谢，但还没来得及当面感谢的人？”

林序微微偏头，露出一个略显歉然的完美笑容：“帮助过我的人太多了，每一位我都铭记在心。如果非要说出一个……大概是我的导盲犬，‘平安’吧。虽然它现在退役了，但那段彼此依赖的日子，让我学会了信任和耐心。”

台下观众发出善意的轻笑和掌声。

我坐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后，看着挂在墙角的小电视。夜班，店里没什么人。屏幕上林序的笑容被屏幕的色差微微扭曲，显得有些陌生。我把手里捏着的、刚刚热好的速食饭团放回去，胃里一阵翻搅，毫无食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