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中东某地的实时卫星图像、加密通讯拦截片段、地下钱庄资金流向图……所有信息在她脑中自动拼接、分析、推演。“组长，三号目标的车辆动了，正在向边境移动。通知二组跟进，无人机保持监视。我需要知道他接头的具体坐标，误差不能超过五十米。”，就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连续七十二小时的高强度监控，咖啡杯在旁边已经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左手腕那块火焰形的红色胎记隐隐发烫——每次重大行动前都这样，同事笑称这是她的“人体预警系统”。。，狠狠拧了一把。视野里的数据流开始扭曲、旋转，化作一片炫目的白光。耳边传来同事模糊的惊呼，有人冲过来扶她，但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组长？！”
“快叫救护车——”
不，不对。她模糊地想。这不是心脏病发作的感觉。这种感觉更……古老。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身体里被硬生生剥离出去，又有什么别的东西，冰冷、沉重、充满铁锈味的东西，正强行灌进来。
黑暗吞没了一切。
黑暗褪去时，首先恢复的是嗅觉。
浓烈的霉味。腐草的味道。还有……血。干涸的血，新鲜的血，混合着人体排泄物的恶臭，一股脑涌进鼻腔。
林简猛地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了几秒才逐渐清晰。光线昏暗，只有斜上方一个巴掌大的方形孔洞透进些微天光，能看见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埃。她正仰面躺着，身下是潮湿板结的稻草，扎得皮肤生疼。
她试图坐起来，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抗议，脖颈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抬起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手腕上套着一副粗糙的木枷，用麻绳绑着。这不是她的手。她常年握笔敲键盘的手指修长有力，皮肤因长期室内工作而白皙。眼前这双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口，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深褐。
穿越了。
这个结论像一颗冰冷的子弹，射穿她因缺氧而昏沉的大脑。没有惊慌，没有尖叫——情报分析师的职业训练让她在极端情况下第一反应永远是：收集信息，评估处境。
她慢慢坐起身，木枷随着动作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土坯砌成的囚室，长宽不过三步，高仅容人站直。墙壁夯土斑驳，上面布满了指甲抓挠的痕迹，有些痕迹深深嵌入，边缘发黑。墙角堆着更多潮湿的稻草，已经腐烂发黑。唯一的出口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板下半截颜色深暗，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染过。
她身上穿着粗麻制成的囚衣，布料硬得像砂纸，多处破损，沾着暗褐色的污渍。赤脚，脚踝上有深紫色的勒痕，新旧交错。
脖子上的刺痛感更清晰了。她抬手摸去——一道粗糙的割伤，横在喉管位置，不深，但很长。伤口边缘红肿，有化脓的迹象。这是原主的死因？自杀未遂？还是……他杀？
记忆一片空白。不是失忆那种空，而是根本没有。这具身体的原主没有留下任何记忆碎片，只有一种深沉的、浸透骨髓的绝望感，还残留在四肢百骸里。
冷静。她对自己说。先弄清基本情况。
她挪到墙边，借着那点微弱的天光，在夯土墙上找到一处稍微光滑的平面。墙面积着一层薄灰，她用指尖蹭掉一块，露出下面相对干净的土壁。然后凑近，对着那片土壁模糊的反光，观察自己的脸。
一张陌生的脸。
女性，年纪在十八到二十之间，面容因长期营养不良而凹陷，颧骨突出，皮肤粗糙。但眉眼轮廓清晰，尤其是眼睛——即使在这张憔悴的脸上，那双眼睛依然显得过于清醒，过于锐利。瞳孔的颜色很深，近乎纯黑，此刻正倒映着土壁上摇曳的微光。
这张脸和她原本的长相只有两三分相似，但眼神……眼神一模一样。那种剥离了情绪的、纯粹观察与分析的眼神。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重的脚步声，皮革靴底踩在夯土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个人。
林简立刻退回原位，恢复成刚才仰躺的姿势，闭上眼睛，但留了一条极细的眼缝。呼吸调整到缓慢而微弱，模仿昏迷或沉睡的状态。
“咔嗒”一声，门门被拉开。
木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更浓的霉味和走廊里流动的阴冷空气。两个身影堵在门口，背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轮廓。
“还没醒？”一个粗哑的男声说，带着浓重的口音。不是普通话，但奇怪的是她能听懂。
“脖子挨了一下，流了那么多血，能活到现在就算命大。”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些，语气里带着不耐烦，“要我说，直接扔乱葬岗算了。反正是个隶人，又犯了事……”
“你懂个屁。”粗哑声音斥道，“贞人司亲自下令要的人，死了也得把尸首抬过去。‘祭品’必须活着送上祭台，这是规矩。”
贞人司。祭品。隶人。
几个关键词砸进林简的耳朵。她的大脑自动开始处理：奴隶身份，宗教审判机构介入，即将作为祭祀用的活人祭品。处境评估：极度危险。生存概率：低于百分之五。
“那现在怎么办？就这么晾着？我看她进气少出气多，撑不到明天祭祀了。”
“弄醒。喂点水，别真死了。”
年轻的那个嘟囔着走过来。林简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汗臭味和皮革味。一只粗糙的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喂，醒醒！”
她没有动。
“啧，真麻烦。”那人松开手，脚步声走开，很快又回来。接着，一瓢冷水劈头盖脸浇下来。
冰冷刺骨。水里似乎还混着泥沙，呛进鼻腔。林简控制不住地咳了起来，身体本能地蜷缩。
“看，这不是醒了。”年轻狱卒得意地说。
林简缓缓睁开眼睛，这一次是完全睁开。她让自己眼神涣散，表情呆滞，模仿重伤虚弱、神志不清的状态。这是她受训时学过的——在敌强我弱、信息不足的情况下，伪装成弱者往往是最佳生存策略。
粗哑声音的主人走了过来。这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满脸横肉，左颊有一道疤，穿着深褐色的皮甲，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和一根短棍。他蹲下来，眯着眼睛打量她。
“听得懂话吗？”他问。
林简迟缓地点头，动作幅度很小。
“叫什么名字？”
她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气音。不是伪装，这具身体的声带似乎也受损了。
“算了。”疤脸狱卒摆摆手，“反正也不重要。听着，你运气好，贞人司的大人们看中了你，明天要带你去参加祭祀。这是天大的荣耀，懂吗？”
荣耀？被当作牲畜一样宰杀放血，是荣耀？
林简心里冷笑，脸上却依旧麻木。她垂下眼睛，盯着地面。
“今晚老实待着，别想着再寻死。”疤脸狱卒站起来，踢了踢她脚边的木枷，“这玩意儿给你留着。要是再敢弄出什么动静……”他拍了拍腰间的短棍，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两人转身离开。木门重新关上，门闩落下，锁死。
脚步声渐远。
林简又等了几分钟，确认外面彻底安静了，才慢慢坐直身体。冷水顺着头发往下滴，她抹了把脸，开始快速思考。
第一，她穿越到了一个实行人祭的古代社会，身份是最底层的奴隶。从狱卒的服饰、建筑风格和语言判断，很可能是商代或更早。
第二，原主因为某种“犯事”被抓，被选为祭品。原主试图割喉自杀，但未成功——也可能是他杀伪装成自杀。
第三，明天她就会被带出去，在某个公开或半公开的仪式上被杀死。距离死亡，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生存概率需要重新评估。如果只是普通囚犯越狱，或许还有百分之几的机会。但涉及到宗教祭祀，看守等级、仪式流程、逃跑阻力都会呈几何级数增加。新概率：低于百分之一。
但，不是零。
她低头看向手腕上的木枷。结构很简单：两块厚木板中间挖出腕孔，用麻绳捆绑固定。没有金属部件，纯木制和绳索。绳索捆得很紧，打了死结，但麻绳材质粗糙，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和合适的工具……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堆腐烂的稻草上。
慢慢挪过去，用戴枷的手扒开表层的稻草。下面更潮湿，混着泥土，还有一些坚硬的碎块——可能是以前的囚犯留下的碎骨、石块，或者是屋顶掉落的土坷垃。
她摸索着，指尖触到一块边缘锋利的片状物。
捡起来，凑到光线下看。是一片碎陶片，巴掌大，边缘不规则的断裂面相当锐利。可能是以前盛水或食物的陶碗被打碎后残留的。
工具有了。
她坐回墙边，背对门的方向，用戴枷的手笨拙地握住陶片，开始锯割绑在左手腕上的麻绳。动作必须小心，不能太用力发出声音，也不能太慢浪费时间。
麻绳比想象中坚韧。陶片虽然锋利，但切割效率很低。锯了十几下，只磨出一点白痕。
她停下来，调整呼吸。不能急。急就会出错，出错就会被发现，发现就是死。
重新开始。这次她找到了一点技巧：用陶片最薄的边缘，对准麻绳的同一处，小幅度、高频率地来回切割。就像用锯子锯木头，靠的是持续不断的摩擦，而不是蛮力。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陶片摩擦麻绳的极细微的“沙沙”声，和她自己压低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半小时，也可能更久。左手腕的麻绳终于被磨开一大半，剩下的纤维一扯就断。
左手自由了。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皮肤被木枷边缘磨破了，渗出血珠。但这点疼不算什么。她迅速解开右手腕的束缚，两块木枷“咔”一声轻响，掉在稻草上。
第一步完成。
她把木枷推到墙角，用稻草草草盖住。然后检查陶片——边缘已经磨钝了。但还能用。
接下来是门。她挪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外面一片死寂。又趴下来，从门底的缝隙往外看。缝隙很窄，只能看到外面也是一条夯土地面，远处似乎有微弱的火光跳动，可能是火炬。
门是往外开的，从里面不可能打开。门板厚重，没有工具根本撞不开。窗户？那个透光的小孔离地至少两米高，大小连头都伸不出去。
越狱的常规路径都被堵死了。
但，她不是要越狱。至少现在不是。她要的是信息，是筹码，是能让她从“祭品”变成“有价值者”的东西。
她坐回原地，开始检查这具身体。
撩起破烂的麻衣。身体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皮肤上有很多旧伤痕：鞭痕、烫伤、割伤，有些已经淡化，有些还是新鲜的紫红色。左肋下有一块青黑色的淤伤，像是被重击过。
继续检查。在左边小腿外侧，她摸到一处不一样的皮肤。触感粗糙，不是伤疤，而是……刺青？
就着微弱的光线，她勉强辨认出那是一个图案。很模糊，线条简单，像是某种符号。她用手指仔细描摹：一个圆圈，中间有三个点，下面有一道波浪线。
这图案她没见过。但原主一个奴隶，身上怎么会有刺青？刺青在古代往往代表着部落、家族、或者某种特殊的身份标记。
还有左手腕。她抬起左手，看向那块火焰形的红色胎记。和她在现代身体上的位置、形状一模一样。这显然不是巧合。
胎记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比周围的皮肤温度稍高一点。很微弱，但能感觉到。她用手指按住，能感到一种极细微的、有规律的搏动，像第二颗心脏。
这是什么？
没等她想明白，胎记突然猛地一烫。
不是错觉，是真实的灼热感，像是被烧红的铁烙了一下。林简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差点叫出声。她死死咬住下唇，低头看去——
胎记在发光。
暗红色的、微弱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映亮了她的手腕。光芒中，那些火焰状的纹路似乎在缓慢流动，变幻。
紧接着，一些破碎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
大火。冲天的火光吞噬了木质结构的房屋，人影在火中奔跑、惨叫。浓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
一个女人的脸，在火光中一闪而过。很年轻，很美，但满脸是泪，嘴唇开合，在喊什么。林简“听”不到声音，但能从口型辨认出两个字：
“快跑……”
然后是一双手。一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掐住一个孩子的脖子。孩子的脸因窒息而发紫，眼睛瞪大，里面倒映着跳动的火焰。
画面戛然而止。
胎记的光芒熄灭，灼热感迅速退去，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林简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那些画面……是原主的记忆？还是这具身体残留的应激反应？
不对。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她自己亲身经历过。而且那种绝望、恐惧、愤怒的情绪，此刻正真实地在她胸腔里翻涌。
她低头看着手腕。胎记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只是一块红色的皮肤。但刚才的灼热和光芒，那些画面，绝对真实。
这具身体……不简单。
门外的走廊里，突然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很轻，很稳，不像是狱卒那种沉重拖沓的步伐。而且只有一个人。
林简瞬间绷紧。她快速扫视囚室——木枷已经被藏好，陶片塞进稻草深处，她身上除了破烂囚衣没有其他异常。但她脸上的冷汗，急促的呼吸，这些很难立刻掩饰。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接着，门底下的缝隙外，出现了一双鞋。
不是狱卒的皮靴。是麻布鞋，边缘磨损得很厉害，但洗得很干净。鞋的主人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也在倾听里面的动静。
几秒钟后，一个极低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还活着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年轻，音色平淡，没有任何情绪。
林简屏住呼吸，没有回答。
外面的人等了一会儿，又开口，这次声音稍大了点，但还是压得很低：
“如果想活，明天祭祀时，做三件事。”
“第一，祭台上会有一尊青铜鼎，鼎耳缺了一块。摸那个缺口。”
“第二，大贞人会让你喝一碗水。喝，但别咽下去，含在舌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确认走廊里没有其他人。
“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承认你是‘巫血’。”
说完，脚步声响起，迅速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简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青铜鼎。大贞人。巫血。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一扇她完全未知的门。而门外，是更深的黑暗，和更汹涌的谜团。
她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块平静的胎记。
火焰的形状，在绝对的黑暗里，仿佛也在静静燃烧。
囚室重归死寂。
只有远处，不知从哪个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悠长凄厉的号角声。
像是某种仪式开始的预告。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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