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把出鞘的刀。他的目光落在林简脸上,平静,专注,等着她的回答。。舌下那口水已经咽下去了,但那股极淡的草药味还残留在口腔。她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眼前这个人的每一处细节——,织得细密,但边角有不易察觉的磨损,说明常穿而非仅供仪式。玉冠的质地温润,雕工简洁,符合王室子弟的身份但不过分张扬。腰间佩玉,但玉下还挂着一枚小小的铜印,那是……行人司的职印。,实则重心很稳,肩背自然打开,是习武之人的体态。右手拇指内侧有茧,是长期握笔或握缰留下的。眼神清明,问话时视线不躲闪,这是习惯主导局面的人。,他问的是“你是谁”,而不是“你犯了什么罪”。,避开对视。这是弱势者的本能反应,也能给她争取思考的时间。“罪隶……简。”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刻意的颤抖,“不知公子所言……印记是何物。”
她在赌。赌子昭并不完全清楚“巫血”是什么,只是在试探。赌昨夜那个神秘人说的“别承认”是正确的选择。
子昭没有立刻说话。
巷道尽头传来隐约的市井声,推车轱辘滚过石板,小贩的吆喝忽远忽近。晨雾在巷口流动,像一层半透明的纱。
“抬头。”子昭说。
林简慢慢抬起头,但视线仍低垂,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
“看我。”
她不得不抬起视线,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清明,清明得让她有种被看透的错觉。但多年审讯与反审讯的训练让她维持住了表面的麻木与恐惧。
“昨夜有人囚囚室找你。”子昭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事实,“说了什么?”
林简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知道。他居然知道。
是守卫报上去的?还是……他的人在监视?
“没、没听清……”她声音更抖了,“罪隶当时……昏沉……”
“是吗。”子昭不置可否,目光扫过她脖颈的伤口,又落在她左手腕上。那道被大贞人划破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翻开的皮肉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胎记在伤口旁,火焰的形状越发清晰。
他忽然上前一步。
距离拉近到三尺之内。林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类似于柏木焚烧后的气息,混合着皮革和墨的味道。很干净,和囚室、祭台上的腐朽气截然不同。
“伸手。”他说。
林简迟疑一瞬,慢慢抬起左手。手腕上的伤口因为动作被牵动,疼得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子昭没有触碰她,只是俯身,仔细看那块胎记。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鉴定某件器物。看了约莫五六息,他直起身。
“跟我来。”他转身,继续朝巷道深处走去。
没有继续追问。没有逼供。就这样结束了。
林简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两名随从示意她跟上。她迈步,腿脚虚软,差点绊倒。右边的随从伸手扶了一把,力道不轻不重,很快松开。
巷道蜿蜒,两侧是高耸的土坯墙,墙上偶尔有窗户,用木条封着。地上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湿滑。晨雾渐散,天光透进来,能看见墙头探出的枯枝。
走了约莫一刻钟,巷道渐宽,前方出现一道门。木制,无漆,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字——林简扫了一眼,是甲骨文,字形繁复,但她莫名能认出来:
行人司
子昭推门而入。
门内是个小院,青砖铺地,整洁干净。正对着门是一排土坯房,门窗紧闭。左侧有间厢房,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堆着成捆的竹简。右侧是马厩,拴着两匹马,正在低头吃草料。
院子里有个老仆在洒扫,见到子昭,停下动作,躬身行礼。
“公子。”
“乙在吗?”子昭问。
“在档房整理简牍。”老仆答。
子昭点头,径直走向那排正房,推开中间那扇门。林简被随从示意,跟了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案,几张席子,墙角立着几个木架,架上堆满竹简和木牍。墙上挂着一幅兽皮地图,用炭笔画着些线条和符号。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焰如豆。
“坐。”子昭在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席子。
林简依言坐下,动作迟缓。坐下时,她不着痕迹地调整了姿势,让背微微弓起,肩膀内收——这是长期受压迫者的体态,能最大限度降低自身存在感。
子昭看着她,没说话,从案下取出一个陶壶,两个陶杯。倒水。水是清水,倒在杯里有轻微的浊色,是陶土本身的颜色。
他把一杯推到林简面前。
“喝。”
林简看着那杯水,没动。
“没毒。”子昭说,自已先拿起另一杯,喝了一口。
林简这才慢慢伸手,捧起陶杯。水温适中,不烫不凉。她小口啜饮,让水流过干裂的嘴唇和喉咙。是真的清水,没味道。
“你之前在何处为隶?”子昭放下杯子,问。
“东市……‘顺’记货栈。”林简低声道。这是她从原主残留的零碎感知里拼凑出的信息。
“做什么活计?”
“搬运、洒扫、饲马。”
“饲马?”子昭的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饲什么马?”
“货栈往来商队的马,还有……偶尔有羌人的马。”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努力回忆。实际上她在观察子昭的反应——当她说“羌人”时,他的眼神有细微的变化。很轻微,但没逃过她的眼睛。
“羌人的马,什么样?”子昭问。
林简垂下眼睛,盯着杯中的水面。水面微微晃动,倒映着油灯的光。
“肩高……蹄大,骨相好。但皮毛脏,瘦,卖得便宜。”她顿了顿,补充道,“货栈的管事说,是羌地来的劣马,养不肥。”
“你信吗?”
林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罪隶……不懂马。”
“但你喂了它们。”子昭身体微微前倾,“马吃草料时,你看它们的牙口吗?看它们的腿吗?看它们跑起来时,肩背的肌肉怎么动吗?”
他在试探。试探她懂不懂马,试探她观察力如何。
林简沉默片刻,才低声说:“看过……几匹的牙,很齐,不像老马。腿上有旧伤,但伤疤的位置……不像是拉车负重伤的。”
“像什么伤的?”
“像……被什么东西抽打,或者,摔在硬地上刮的。”
子昭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继续说。”子昭的声音依然平静。
“还有一匹……”林简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左前蹄的蹄铁,钉法不一样。不是殷商的钉法,钉眼更密,铁片更薄。”
子昭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兽皮地图前。地图画得粗糙,但能看出大概轮廓——中央一片区域标着“殷”,西面画着山形符号,写着“羌”、“鬼方”,东面是“夷”,南面是“荆楚”。
“过来。”他说。
林简放下杯子,慢慢起身,走过去。腿还有些软,她扶了下墙。
“东市在哪?”子昭问。
林简看向地图。地图上,殷都的位置画着一个方框,里面标着“王畿”。方框内没有细节。但她还是伸手指了一个大概位置——靠西侧。
“这里?”
“嗯。”子昭又问,“羌人商队通常从哪个门入城?”
“雍门。”
“在货栈停几天?”
“短则两三日,长则七八日。”
“除了马,还带什么货?”
“皮毛、药材、盐块……有时有玉石。”
“和什么人交易?”
“货栈的管事引荐,和东市的几家大商。有时也有……穿白衣的人来,不露面,在货栈后院谈。”
“白衣人。”子昭重复这三个字,转头看她,“什么样的白衣?麻衣?缣衣?有纹饰吗?”
“素麻,无纹,但料子细。戴着斗笠,遮着脸。”林简答,“说话声音低,听不清。但……其中一人,右手缺了尾指。”
子昭的眼神骤然锐利。
“确定?”
“确定。他接货栈管事递的竹简时,用的是左手。右手一直缩在袖子里,但袖口滑下来一瞬,我看见了。”
屋里又陷入沉默。
子昭背对着她,看着地图,一动不动。林简能看见他肩背的线条绷紧了。油灯的光在他侧脸上跳动,勾勒出紧抿的唇线。
“你还知道什么?”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罪隶……只知道这些。”林简说,“三个月前,羌人来的次数变多了。有时夜里来,车很重,辙印深。货栈管事后院,有间小屋,平时锁着,那段时间常亮灯到深夜。”
“车里装的什么?”
“不知道。但有一次,车轮陷进泥里,我帮着推车,摸到车板……”她顿了顿,“车板下面,有暗格。很厚的木板,但推的时候,能听见里面……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什么样的金属声?”
“不是铜钱那种哗啦声,是……沉闷的,哐啷哐啷,像长条的东西在滚动。”
子昭猛地转身。
他的眼睛在油灯光下亮得惊人。那里面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恍然、以及某种冰冷怒意的光。
“你把这些,”他一字一句地问,“告诉过别人吗?”
“没有。”林简摇头,“罪隶不敢。管事说,多嘴的隶人,活不过三天。”
“所以你一直藏着。”
“是。”
“那为什么,”子昭走近一步,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已的倒影,“现在告诉我?”
林简抬起眼睛,迎上他的目光。这一次,她没有躲闪。
“因为公子刚才在祭台上说,”她的声音依然嘶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西境不宁,烽火频传。”
子昭盯着她,看了许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很淡的笑,转瞬即逝,但眼里那层冰封般的审视,裂开了一道缝隙。
“好。”他说,“很好。”
他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陶杯,慢慢喝了口水。放下杯子时,他已经恢复了平静。
“从今天起,你不是罪隶了。”他说,“你是行人司的隶人,归我管辖。你的任务是,把你在东市看见的、听见的、怀疑的所有异常,全部告诉我。每一处细节,无论多小。”
林简垂下眼睛:“是。”
“你有什么要求?”子昭问。
林简沉默片刻,才低声说:“罪隶……想活着。”
“可以。”
“还想……”她抬起头,看着子昭,“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手腕上这个印记,”她抬起左手,火焰形的胎记在油灯光下泛着暗红,“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大贞人看见它,脸色都变了。为什么昨夜那个人,叫我别承认。为什么公子您,也特意问起。”
子昭的目光落在胎记上,久久不语。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屋里光影晃动。
“你知道‘巫’吗?”他忽然问。
“知道一点。”林简说,“通鬼神,主祭祀。”
“那‘巫血’呢?”
林简摇头。
“传说,”子昭的声音很平,像在讲述一个与已无关的故事,“上古时,有部族生而能通天地,晓鬼神,预知祸福。他们血脉特殊,后人称其为‘巫血’。但后来,这部族触怒天神,遭天谴,血脉断绝。残存的后裔,也被视为不祥,遭人追杀。”
他顿了顿,看向林简手腕的胎记。
“你这种火焰形的印记,据古简记载,是‘巫血’部族王族的标记。但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如今世上,应该早已没有‘巫血’了。”
林简的心脏缓缓沉下去。
不祥。遭追杀。所以大贞人才会是那种眼神。所以昨夜那人才警告她别承认。
“公子相信这个传说吗?”她问。
“我信证据。”子昭说,“不信传说。但大贞人信,很多贵族信,民间也有人信。所以你记住——”他看着她,目光严肃,“在查清真相前,不要让人看见这个印记。尤其是贞人司的人。”
“是。”
“另外,”子昭从案下取出一卷干净的麻布,递给她,“把伤口包一下。手腕,还有脖子。”
林简接过麻布。布是新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她慢慢缠裹手腕,动作笨拙——一半是真不熟练,一半是伪装。
“你识字吗?”子昭忽然问。
林简的手顿了一下。
“不识字。”她说。这是实话,原主确实不识字。但她自已识字——甲骨文、金文、小篆,都懂。但她不能说。
“想学吗?”
林简抬起头,看着他。
“行人司的隶人,多少要识些字,才能记录、整理文书。”子昭说,“你若愿意,我可以让人教你。”
林简垂下眼睛,继续缠布:“谢公子。”
“不白教。”子昭说,“你要用你看到的东西来换。东市的异常,西境的线索,所有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都要记下来,告诉我。”
“是。”
“还有一件事。”子昭从案上拿起一片空白的木牍,又拿起刻刀,“把你刚才说的,关于羌人马匹、车辙、白衣人、缺指人、暗格金属声——所有细节,按时间顺序,重新说一遍。我记下来。”
林简看着他。他在木牍上刻下第一个字,刀锋划过木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油灯的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这一刻,林简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她的第一个目标,达成了。
活着。暂时活着。
而第二个目标,就在眼前:在这个世界,找到自已的位置。一个不靠祭祀、不靠怜悯、靠能力换取生存的位置。
“三个月前,庚申日,”她开口,声音依然嘶哑,但平稳了许多,“第一批羌人商队入城。马五匹,皮毛三大车。管事让我去喂马,我看见……”
她的叙述开始了。
子昭的刻刀在木牍上移动,留下一行行细密的字迹。
窗外,天光大亮。
市井的喧嚣透过门缝传进来,遥远而模糊。而在这间堆满简牍的屋子里,一场无声的战争,刚刚拉开序幕。
林简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叙述的同时——
东市“顺”记货栈的后院,那间常亮灯到深夜的小屋里,一个右手缺了尾指的白衣人,正将一片写满字的龟甲,递给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
龟甲上,只有一行字:
“祭品被截,疑入行人司。是否清除?”
斗笠下,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暂观其变。若她真看出什么……让卯去处理。”
“毕竟,一个‘巫血’死在贞人司手上,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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