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麟把电动车停在“幸福家园”小区门口，看了眼手机上的配送倒计时——还剩三分十二秒。他拎起外卖箱，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三号楼。，火辣辣的。身上的蓝色外卖制服后背已经湿透，在路灯下反射着油腻的光。张麟抹了把脸，推开单元门。，停在十五楼不动了。：两分五十秒。“操。”，张麟转身冲向楼梯间。六楼，602，老顾客了，备注永远都是“不要按门铃，放门口，电话静音”。这户人家有个上高三的孩子，怕打扰。，张麟摸黑往上跑。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
五楼，六楼。
他喘着粗气停在602门口，轻轻把外卖放在地上，拍了张照片上传系统。
配送完成，用时29分48秒
距离超时还有十二秒。
张麟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传来熟悉的闷痛，像有只手攥着他的心脏。他摸出裤兜里的小药瓶，倒出两片硝酸甘油含在舌下。
药效来得很快，疼痛慢慢退去。张麟看了眼药瓶，还剩小半瓶。这周得抽空去医院开药了，虽然知道医生又会说同样的话：“你才二十四岁，心脏怎么跟四十二岁似的？”
手机震动，新订单。
取餐地址：老刘烧烤（江大后门店）
配送地址：锦绣华城3栋1801
预计收入：8.5元
备注：快点！饿死了！
张麟苦笑。锦绣华城在城东，他现在在城西，十五公里，配送费八块五。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三秒，还是点了接单。
下楼的脚步比上楼慢得多。走到三楼时，他听见下面传来拉扯声和女人的呜咽。
“把钱拿出来！快！”
“我真的没有......”
“少废话！”
张麟停下脚步。透过楼梯扶手缝隙，他看见二楼转角处，三个男人围着一个女孩。女孩背着书包，看起来像个大学生，正死死护着自已的手提包。
其中一个光头男人伸手去抢，女孩拼命反抗。
“救命——”喊声刚出口就被捂住嘴。
张麟握紧了楼梯扶手。
爷爷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那是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学拳时老人说的话：“麟儿，记住，练武不是为了打架。但路见不平，要有拔刀的勇气。”
可他拔不动刀。他的心脏不允许，他的生活不允许。
手机又震动，平台提示：您已接单，请尽快前往取餐地点，超时将影响您的评分
评分。那意味着更多订单，更高收入，下个月的房租，下下个月的药费。
张麟垂下眼睛，准备继续往下走。
“求求你们......这是我妈治病的钱......”女孩的哭腔从指缝里漏出来。
光头男人已经抢过手提包，正翻找着。昏黄的灯光下，张麟看见女孩脸上的泪痕。
他停下脚步。
“喂。”张麟开口，声音在楼梯间里显得很轻。
三个男人同时回头。
张麟站在三楼楼梯口，背着光，看不清脸。他穿着外卖制服，手里拎着头盔。
光头眯起眼睛：“送外卖的？赶紧滚，别多管闲事。”
“我已经报警了。”张麟说，晃了晃手机，“警察三分钟到。”
这是谎话。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订单界面。
光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报警？你报啊。”他朝旁边两人使了个眼色，“把他手机抢了。”
两个男人冲上楼梯。
张麟往后退了半步。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不知道是紧张还是药效过了。他看了眼手里的头盔——硬塑料的，或许能挡一下。
第一个男人冲到他面前，挥拳就打。动作很糙，但力气不小。
张麟侧身，几乎是本能地让过这一拳。动作流畅得让他自已都愣了一下。男人因为惯性往前扑，张麟顺势抬肘——
“砰！”
肘尖顶在对方肋下。男人闷哼一声，弯下腰去。
第二个男人已经到了，手里多了把弹簧刀。刀光在昏暗的楼梯间一闪。
张麟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看见刀刺过来，身体却比脑子动得快——右脚后撤半步，身体左转，左手向上格挡，右手头盔顺势砸下。
“当啷！”
弹簧刀被打飞，撞在墙上。男人捂着手腕惨叫。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张麟开口到两人倒地，不超过十秒。
光头愣住了。他看了看倒地的同伙，又看了看张麟，忽然把手提包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另外两人也连滚爬爬地跟上去。
脚步声消失在楼外。
张麟站在原地，喘着气。他的心脏狂跳，但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兴奋？那种身体记忆被唤醒的兴奋。
刚才那些动作，他根本没思考，身体自已就动了。是爷爷小时候教他的那些东西，那些他以为早就忘干净的东西。
“谢......谢谢你。”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
张麟回过神，捡起手提包递给她：“看看少没少东西。”
女孩颤抖着打开包，检查了一遍，摇头：“都在。”
“赶紧回家吧，以后别这么晚一个人走。”张麟转身下楼。
“等一下！”女孩叫住他，“你......你叫什么名字？我该怎么谢你？”
张麟摆摆手，没回头：“不用。”
他还有订单要送。
电动车在凌晨的街道上飞驰。
风迎面吹来，稍微驱散了夏夜的闷热。张麟的脑子里却像开了锅。
刚才那些动作——侧身、格挡、反击——每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可思议。爷爷说过，八极拳讲究“硬打硬开”，动作要简洁直接，发力要整。他小时候练了三年，后来爷爷去世，他上了中学，再也没碰过。
可那些东西还在身体里。
手机震动，不是订单，是室友周浩的微信。
浩子：麟哥，还没下班？
张麟：马上回
浩子：看新闻没？江大附近又出抢劫案了，你小心点
张麟看着屏幕，苦笑。他刚就遇到了。
浩子：对了，你爷爷的祭日是不是快到了？
张麟手指一顿。
爷爷张青山，三年前走的。肺癌晚期，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老人走得很安静，临终前拉着张麟的手，只说了一句话：“麟儿，咱家的东西，别丢了。”
张麟当时不明白。家里一穷二白，能有什么东西？
后来整理遗物时，他只找到一个旧铁盒，里面是几本手抄拳谱，纸都黄了。他翻了翻，看不懂，就收进了床底。
现在想来，爷爷说的“东西”，或许就是这些。
红灯。
张麟停下车，抬头看了眼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带他在院子里看星星，教他认北斗。
“练拳如观星，”老人说，“要静，要稳，眼里有全局，脚下有根基。”
那时的他听不懂，只觉得爷爷的手很大，很暖。
绿灯亮起。
张麟拧动油门，电动车重新汇入车流。胸口又传来熟悉的闷痛，这次比之前更重。他单手扶车，另一只手摸药瓶，却发现瓶子里空了。
最后两片刚才吃完了。
“操。”
他咬紧牙关，放缓车速。锦绣华城就在前面两个路口，送完这单就回家。
凌晨一点二十，张麟推开出租屋的门。
十平米的小屋闷热得像蒸笼。老旧空调坏了半个月，房东说修，一直没来。窗台上的小风扇嘎吱嘎吱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周浩还没睡，戴着耳机在打游戏。看见张麟进来，摘下一边耳机：“才回？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张麟脱掉湿透的制服，从床底拖出脸盆，准备冲个凉。
“我刚刷到一个视频，”周浩把手机递过来，“你看看。”
视频标题是《深夜外卖小哥三招制服持刀歹徒》。画面很模糊，像是监控录像，但能清楚看到一个人放倒三个的过程。
张麟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他。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外卖制服，那个头盔，还有那些动作——
“牛逼吧？”周浩兴奋地说，“现在网上都传疯了，说这哥们儿肯定练过。有人说像是八极拳，有人说像形意，吵翻天了。”
张麟没说话，盯着屏幕。视频已经播放到结尾，评论区还在不断刷新。
这身手，绝对是专业的
外卖小哥都这么卷了吗？
有人认识这位英雄吗？求联系方式！
只有我注意到他打完人还去送外卖了吗？太敬业了吧
肯定是摆拍，现在的网红为了火什么都干得出来
张麟关掉视频，把手机还给周浩。
“怎么了？”周浩察觉到他脸色不对，“你不觉得很酷吗？”
“我去冲凉。”张麟端着盆走进卫生间。
冷水从头浇下，稍微缓解了胸口的闷痛。张麟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爷爷说过，真功夫不能露。露了，麻烦就来了。
他当时问为什么，老人只是摇头，说：“时候没到，说了你也不懂。”
现在他大概懂了。
擦干身体，张麟回到房间。周浩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呼吸均匀。
张麟坐在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是三本手抄拳谱，纸张泛黄，字迹工整。第一页写着：“八极拳谱，张青山抄录，庚申年冬。”
庚申年，那是1980年。爷爷四十岁时抄的。
张麟翻了几页。都是些拳架图，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他小时候看过，看不懂，现在看，还是看不懂。
但身体的记忆骗不了人。
他放下拳谱，拿起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他和爷爷的最后一张合影。老人坐在轮椅上，瘦得脱了形，但眼睛很亮。张麟蹲在旁边，笑得勉强。
“爷爷，”他轻声说，“我今天......好像用上你教的东西了。”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推送通知：
亡者朋友圈有新的动态更新，点击查看
张麟皱眉。亡者朋友圈？什么垃圾软件广告。
他准备划掉，手指却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去。
屏幕跳转，进入一个简洁的界面。顶部是五个黑体字：亡者朋友圈。
下面第一条动态：
张青山（1943-2021）：见麟儿出手，架势虽生疏，劲力已有三分。八极拳‘猛虎硬爬山’，重在腰马合一，他日若得机缘，当可小成。
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年轻时的爷爷，站在老宅院子里，摆着八极拳的起手式。
张麟的手开始发抖。
他往下滑。
李存义（1847-1921）：张家小子这一肘，有我形意崩拳的影子。可惜下盘不稳，若再低三寸，劲可透骨。
陈真（1900-1973）：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武者本分。少年可造。
孙禄堂（1860-1933）：观此子步法，似有不足。若习我孙氏太极，三年可入门。
一条条动态，一个个名字，都是爷爷生前提起过的国术前辈。有些张麟知道，有些只是耳闻。但他们都已经去世了，最早的离世已逾百年。
张麟用力掐了自已大腿一下。
疼。不是梦。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脏又开始痛，但这次不是病痛，是一种近乎恐慌的激动。
他颤抖着手指，点开爷爷那条动态。下面有两个按钮：点赞和评论。
犹豫了三秒，他按下了点赞。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柔和的白光。一股暖流从手机传出，顺着手指、手臂，流遍全身。像是泡在温水里，又像是有人用温暖的手掌按摩着他的四肢百骸。
与此同时，一段信息涌入脑海。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一种身体记忆——如何站桩，如何呼吸，如何将力量从脚底升起，通过腰胯，传递到拳锋。
八极拳基础桩功：两仪桩。
张麟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按照脑海中的记忆调整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下沉。双手虚抱于胸前，如抱圆球。
很简单的姿势，但每个细节都透着玄妙。呼吸要深长，眼神要平视，精神要内敛。
他保持这个姿势站了三分钟。
汗水顺着鬓角流下，但胸口的闷痛竟然减轻了。不是药物那种强行扩张血管的缓解，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舒畅感，像是堵塞的河道被疏通。
“这......这到底是什么？”张麟喃喃自语。
手机屏幕还亮着。亡者朋友圈的界面最下方，多了一行小字：
传承点数：+1
当前等级：初心者（1/100）
解锁功能：基础互动
传承点数？等级？功能？
张麟滑动屏幕，想找找有没有说明或者设置。但界面极其简洁，只有动态列表和底部的点数显示。
他试着点开李存义那条动态，也点了个赞。
同样的暖流，但这次的感觉不同。一股刚猛的力量感从脊柱升起，直达双臂。脑海中浮现出形意拳三体式的要领：前脚踩，后脚蹬，腰如弓，拳如箭。
张麟下意识地摆出三体式。这个姿势他小时候见过爷爷练，但从未学过。
现在，他自然而然地站了出来。
“麟哥？”周浩迷迷糊糊的声音传来，“你大半夜不睡觉，站那儿干嘛呢？”
张麟连忙收起姿势：“没事，练练......伸展一下。”
“哦。”周浩翻了个身，又睡了。
张麟坐回床边，盯着手机屏幕。亡者朋友圈里，动态还在更新：
王芗斋（1885-1963）：观今夜星象，紫微暗淡，恐有变故。习武之人，当时刻警醒。
叶问（1893-1972）：功夫，一横一竖。对的，站着；错的，倒下。就这么简单。
李小龙（1940-1973）：Be water, my friend.
最后这条让张麟差点笑出声。李小龙先生也用朋友圈？还发英文？
但笑着笑着，他的表情严肃起来。
这不是恶作剧。刚才那股暖流，那些涌入脑海的记忆，都是真的。这个“亡者朋友圈”，这个诡异的系统，正在把那些已故国术大师的......经验？传承？以某种方式传递给他。
张麟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五分。
他该睡觉了，明天早上七点还要起床送早餐高峰。但手指却不受控制地继续滑动屏幕，看着一条条动态。
这些名字，这些传奇，如今以这种方式“活”在手机里，和他对话。
不，不是对话。是他单方面能看到他们的“动态”，能点赞，能获得传承。
张麟关掉手机，躺下。
闭上眼睛，那些桩功的要领还在脑海里回荡。呼吸的节奏，重心的位置，发力的方式......
他忽然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话。
“麟儿，咱家的东西，别丢了。”
原来爷爷说的，是这个意思。
可爷爷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这个系统又是怎么来的？
疑问一个接一个，但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张麟的意识逐渐模糊，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仿佛看见爷爷站在床边，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好好练，麟儿。”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
张麟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屏幕解锁，亡者朋友圈的界面还在。最新的动态是五分钟前发的：
张青山：晨练当在寅时，阳气初升，事半功倍。麟儿，该起了。
张麟坐起身，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胸口的闷痛消失了，那种常年伴随的疲惫感也减轻了许多。
他走到窗边，做了个深呼吸。
然后摆出昨晚学的两仪桩。
这一次，姿势更加自然，呼吸更加绵长。他能感觉到气息在体内流转，像一条温暖的小溪。
站了十分钟，收功。
周浩刚好起床，揉着眼睛看他：“麟哥，你今天气色不错啊。”
“是吗？”张麟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人，但眼睛里多了点神采。黑眼圈淡了，脸色也不那么苍白了。
“昨晚的视频你看了吗？”周浩一边刷牙一边说，“现在全网都在找那个外卖小哥。有人说是摆拍，有人说是真功夫，吵得可凶了。”
张麟心里一紧：“平台那边有什么反应？”
“还没。不过要是被认出来，说不定能火一把。”周浩吐掉牙膏沫，“诶，你说那哥们儿用的什么拳？我看评论里说什么的都有。”
张麟没回答，拿起制服穿上。口袋里的药瓶轻飘飘的，已经空了。
他该去医院开药了。
但今天，他第一次觉得，或许可以晚几天再去。
出门前，张麟又看了眼手机。亡者朋友圈有新提示：
每日任务：完成基础桩功练习（1/1）
奖励：传承点数+1
当前点数：3
还有任务系统。
张麟笑了笑，推门出去。
清晨的江州刚刚苏醒。街道上环卫工人在扫地，早餐摊冒出热气，早起的人们行色匆匆。
张麟骑上电动车，汇入车流。
手机震动，新订单来了。
他看了一眼，点击接单。
电动车的后视镜里，城市的高楼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张麟忽然有种感觉，有些东西，正在改变。
而他的人生，从昨晚点赞的那一刻起，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
一条爷爷希望他走，但他从未想过的路。
电动车加速，驶向第一个取餐点。
后视镜里，初升的太阳正跃出地平线，金色的阳光洒满街道。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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