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着青玉珠子,掀开时哗啦一响,清脆脆的,像碎了一地的雨。,窗子只开了半扇,雨光透进来,在地砖上投出一块湿漉漉的灰白。,沉沉的,厚厚地压着,混着老人家身上特有的、带着药味的暖香。,榻上铺着深青色的锦垫,林老夫人就坐在那儿,背靠着个大迎枕,手里松松地捻着一串佛珠。。,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像江南水乡密布的河网,一道一道,刻满了岁月,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清亮得很,看人的时候,像能一直看到骨子里去。,没有立刻上前。
她先微微屈了屈膝:“外祖母。”
声音放得极软,是那种小女儿对长辈说话时该有的调子,可腰背却是直的,直得像一竿修竹,在这昏昏的屋子里,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挺拔。
林老夫人没应声,只是看着她。
看了好一会儿,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密了些,久到青竹在帘外不安地挪了挪脚。
然后,老人家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从胸腔里沉甸甸地吐出来,带着这些年所有的担忧、不舍、和那些说不出口的秘密。
“好孩子。”
她招招手,声音哑哑的,像被这江南的雨浸透了:“过来,让外祖母瞧瞧。”
沈云舒走过去,步子还是稳的,裙角扫过光洁的地砖,没发出半点声响,她走到榻边,没有坐,只是微微俯身,让老人家能看清她的脸。
林老夫人伸出手,那双枯瘦的、布满老人斑的手,轻轻抚上沈云舒的脸颊。
指尖很凉,带着佛珠的凉意。
“瘦了。”她说,声音更哑了。
“这几日没睡好?”
“睡得还好。”沈云舒轻声答,任由那冰凉的手贴着自已温热的皮肤。
“就是……心里有事。”
“知道你有事。”林老夫人收回手,又叹了口气。
“那封信,你看了?”
“看了。”
“怎么想?”
沈云舒抬起眼,这一次,她没有再掩饰,或者说,在外祖母面前,她从来不需要掩饰。
那双总是微垂着的、带着三分病态七分怯弱的眼睛里,此刻清清楚楚地,燃着一簇火。
一簇冷静的、克制的、却又滚烫灼人的火。
“外祖母。”她开口,声音依旧轻,却字字清晰,像珠玉落在银盘上。
“您护了我这么多年,从六岁到十六岁,十年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屋子,这间她住了十年的、温暖又安全的屋子,窗外的雨,檐下的铃,案上的香,一切都是她熟悉的、眷恋的。
可有些东西,比眷恋更重要。
“我知道您怕。”她继续说,语气平缓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怕我回去受伤,怕我被那些人算计,怕我……像我娘一样。”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要化在空气里,可林老夫人的手指,却猛地一颤。
佛珠滑落一颗,嗒,掉在锦垫上,滚了半圈。
沈云舒弯腰捡起来,将那粒乌木的珠子轻轻放回老人家掌心,她的动作很温柔,可抬起头时,眼底那簇火却烧得更旺了。
“但舒儿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嫡女了。”
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又像裹着火:
“他们以为送走的是个药罐子,接回去的,还会是个药罐子。”
“可我要让他们知道,这十年,江南的雨没有白下,外祖母请的那些大夫没有白请,表舅教的那些医术更没有白学。”
“我要回去。”她微微扬起下巴,那个姿态里,终于显出了一丝属于“镇北侯嫡女”该有的、近乎倨傲的锐气。
“回去搅得他们翻云覆雨,回去查清我娘是怎么死的,回去弄明白,为什么我从胎里就带着毒——”
“回去,把那个虎狼窝,变成我的棋盘。”
屋子里安静极了。
只有雨声,还有佛珠在老人家指尖轻轻摩擦的、沙沙的声响。
林老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可嘴角,却一点点、一点点地,弯了起来。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欣慰,骄傲,心疼,还有深深深深的、化不开的担忧。
“你这孩子……”她摇摇头,声音哽咽了。
“跟你娘一模一样,看着软,骨子里却比谁都硬。”
沈云舒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却亮得惊人,像阴雨里忽然透出的一线天光。
“有这样的机会,我开心还来不及。”她说,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少女的、天真的雀跃,如果忽略那雀跃底下,冰冷的算计的话。
“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真真切切地软下来:
“只是不能在外祖母跟前尽孝了,是舒儿不好。”
她退后一步,郑重地、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青竹在帘外低低地“啊”了一声,想进来扶,却又不敢。
沈云舒没理,她俯身,额头轻轻触地,行了一个大礼,然后直起身,看着榻上的老人家,眼睛亮晶晶的:
“请您一定照顾好身体,按时吃药,别总熬夜看账本,院子里那几株兰花,我交代过周嬷嬷怎么照料了。”
“我会好好的,一定会。”
“等京城的事了了,我就回来看您,到时候,我陪您去寒山寺听钟,去虎丘看剑池,去太湖吃银鱼,您说过,太湖的银鱼羹最鲜。”
她说得很急,像怕说慢了,那些承诺就会化在雨里,可每个字又都咬得极清楚,清楚得像在发誓。
林老夫人终于忍不住了。
她伸出手,一把将沈云舒拉起来,搂进怀里,老人家的怀抱很瘦,骨头硌人,可暖极了,暖得沈云舒鼻子一酸。
“傻孩子……”林老夫人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外祖母不用你尽孝,外祖母只要你平安。”
“京城那个地方……吃人都不吐骨头的,你爹,你继母,还有宫里那些人,没一个是简单的。”
“但你记住——”她松开沈云舒,双手捧着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江南林家,永远是你的退路,你表舅在太医院有人,你几个表哥在各地都有产业,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就往南跑,跑回江南来。”
“记住了吗?”
沈云舒点头,用力地点头。
“记住了。”
“还有。”林老夫人从怀里摸出个小锦囊,塞进她手里。
“这个你收好,里头是林家的信物,还有……你娘留给你的一些东西,到了京城,若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就去城西‘回春堂’找孙掌柜,他是你表舅的徒弟,自已人。”
锦囊很轻,捏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沈云舒握紧了,握得指节都泛白:“谢谢外祖母。”
“谢什么。”林老夫人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波澜不惊的样子。
“去吧,收拾收拾,过几日就启程,既是回去,就得风风光光地回去,别让人看轻了。”
“是。”
沈云舒又行了一礼,转身,朝外走去。
走到帘边时,她停了一下,回头。
林老夫人还坐在那儿,背对着光,身影瘦瘦小小的,像一尊沉默的佛像,雨光从窗外透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湿润的光边。
沈云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句:
“外祖母,保重。”
然后掀帘,走了出去。
帘子落下,哗啦一响。
隔绝了两个世界。
里头的,是她在江南的十年,温暖、安全、被小心翼翼保护着的十年。
外头的,是通往京城的路,布满荆棘、暗藏杀机、却必须去走的路。
雨还在下。
青竹撑着伞,等在外头,见沈云舒出来,忙迎上去:“小姐……”
“回去收拾东西。”沈云舒打断她,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听不出情绪的状态。
“按之前准备的单子,一样一样来,该带的药材都带上,那几本医书,贴身收好。”
“是。”
主仆二人又一前一后,踏进雨里。
这一次,沈云舒的脚步更快了,绣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雨水顺着伞沿滑下来,串成一道透明的帘,在她眼前晃啊晃的。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
隔着千里烟雨,仿佛能看见那座巍峨的、灰色的城池,看见侯府高耸的屋檐,看见宫墙深红的颜色,看见那些等着她的、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然后,她轻轻笑了。
笑容很浅,却锋利得像出鞘的剑。
——京城,我回来了。
——那些欠了我的,害了我的,瞒了我的,都等着吧。
雨声哗哗,像掌声,又像战鼓。
江南的雨季,就要过去了。
而北方的风云,才刚刚开始积聚。
远处河面上,那艘乌篷船已经摇远了,灯笼的光晕在雨雾里越来越淡,终于看不见了。
只有檐下的铜铃,还在风里叮叮地响。
一声,一声。
像送别,又像,启程的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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