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着司苑局暖房特有的土腥气与草木清气,在琉璃瓦下缓缓蒸腾。小柱子握着竹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砖缝里的残叶与碎土,指尖擦过粗砺的竹柄,掌心那层薄茧又硬了些——是三个月来,日日与锄头、肥筐、湿泥打交道磨出来的印记。,挪到这司苑局最西边的暖房角落,他像一株从石缝里挣出来的野草,借着那点微薄的生机,把根须悄悄往土里扎。白日里,他是最不起眼的杂役太监,弓着背,伺候那些半死不活的药苗和菜蔬,听其他小火者扯闲篇,低眉顺眼,从不插嘴。只有到了夜里,万籁俱寂,暖房最里间堆杂物的逼仄角落,才真正属于他,属于栖居在这躯壳里的王铁。,隔着单薄的粗布褂子,边缘硌着皮肉的硬实感日夜相随。那卷《还阳秘录》早已被他翻得边角发软,上面的字句,即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也能凭着指尖的触感和记忆,一字不差地复现出来。“固元篇”已烂熟于心,连带着“行气篇”开头那几幅逆悖常理的经络运行图,也如同刀刻斧凿般印在脑海深处。,当月华最淡、天地间阴气沉坠之际,他便在这堆满破瓦烂筐的角落里盘膝坐下,脊背挺直如松。依照秘录上晦涩的口诀,凝神静气,引导丹田处那丝日渐温热的暖流,沿着图示的古怪路径缓缓游走。这路径与寻常气血经络的走向全然相反,每推进一寸,经脉都泛起细密的酸胀,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熨帖。,清晰可感。肋骨下那道旧伤,过去每逢阴雨天便酸沉难忍,如今只余一丝似有若无的麻意;原本单薄如纸的身板,也渐渐有了撑起衣裳的骨力,从前扛半筐肥土便气喘腿软,如今满筐的湿土压在肩上,也能咬着牙走完长长的宫道。但最隐秘、也最让他心潮难平的变化,发生在脐下三寸——那原本空茫残缺、无知无觉的所在,每当暖流汇聚盘旋,竟会生出些许饱胀的酸麻,仿佛冻土深处沉睡的根须,被地底暖泉悄然浸润,开始不安地挣动、苏醒。,偶尔清晨梦回,裤裆里竟会泛起久违的、属于少年人的、微弱而真切的潮热。那感觉如露如电,倏忽即逝,却每一次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惊涛骇浪般的希冀。他是个残缺之人,前世的生理知识冰冷地告诉他,这近乎奇迹。可胸口那卷《还阳秘录》的质地,丹田中真实不虚流转的暖意,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另一种可能——这玄之又玄的古法,或许真能逆天改命,补全残躯,重塑一线生机。《还阳秘录》反复研读,字字句句几乎能倒背如流。秘录中段,确凿记载着一味名为“千年白果树之实”的接续灵药。注解写得云山雾罩,却字字如钩:须取树龄逾千载、生于龙脉地气交汇之处的白果树,待其甲子一轮回、月华最盛的秋夕,采撷树上所结之实。服食七七四十九颗,佐以秘录“归元篇”功法日夜淬炼,方可“滋残根,续断脉,重塑先天之精”。。王铁在心底咀嚼着这两个字。前世的植物图谱里,银杏果俗称白果,性微毒,古籍中亦载其有温肺益气、固肾缩尿之效,却从未听闻有此等逆夺造化之功。“千年树龄”、“龙脉地气”、“甲子轮回之果”,三重要求层层叠加,苛刻得犹如缥缈传说。大康王朝疆域万里,这样的古树或许真的存在,但绝非他一个困于深宫、连宫门都难以踏出的末等太监,能够轻易寻访、触及。
希望如风中之烛,火苗微弱,摇曳不定,却终究是点燃了。而这缕微光映照出的第一个、也是最狰狞的阴影,便是李公公。
春桃的脸,在纷乱的记忆碎片中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属于原主小柱子的记忆里,那姑娘笑起来会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眼睛弯成月牙儿,曾偷偷把攒下的半块甜糕塞进他手里,曾在掖庭冷僻无人的角落里,借着惨淡月光,和他说过几句无关紧要却温暖的闲话。她身上廉价的头油气味混着少女汗水的微咸,曾是这四面高墙、冰冷砖石之间,唯一真实可触的暖意。然而这点暖意,早已被李公公那晚狰狞的面孔、匕首刺入皮肉的冰冷触感、肋骨断裂的剧痛,以及春桃被粗暴拖拽时那双含泪惊惶的眼,撕得粉碎。这些画面夜夜入梦,啃噬心神,不得安宁。
李公公不死,他与春桃便永无宁日。贵公公如山如岳,或许只是觉着他这株“祥瑞金薯”有些扎眼,尚未将这蝼蚁般的存在真正放在眼里。可李公公不同,他是悬在头顶的刀,是近在咫尺的威胁。那日枯井边的杀机,绝非一时兴起,原主记忆深处那模糊的“贡品”、“边角料”等字眼,如同深水下的暗礁,暗示着背后藏着更凶险的旋涡。李公公既能下第一次死手,就定然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唯有彻底拔除这把抵在喉间的刀,他才能真正喘上一口气,才能静下心来,细细筹划那渺茫的未来,才能为寻找那传说中的千年白果,挣得一线可能。
机会,在日复一日沉默的观察与耐心的等待中,悄然露出了缝隙。借着打理暖房、往各宫膳房与内药房递送草药杂物的由头,小柱子不动声色,如滴水穿石般,一点点摸清了李公公的行迹脉理。他很快得知,李公公掌管着司设监一部分器物的采买与修缮事宜,每隔十日,总会在宫门下钥前一个时辰左右,亲自或派遣亲信心腹,前往靠近西华门的一处偏僻库房,清点账目,交接器物。
那库房位置刁钻,嵌在两道高耸宫墙的夹角里,前后只有两条狭窄巷道相通,白日里便人迹罕至,到了夜间,更是沉寂如墓。唯有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悬在巷口,在夜风中无力摇曳。巡守侍卫的脚步声在此处间隔颇长,足有近两刻钟的空档——这里是宫禁森严巨网上,一个不易察觉的、薄弱的结。也是小柱子反复权衡后,所能找到的、唯一可能下手而不至于立刻惊动四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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