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十六老周(人间还有这样的夜)最新章节免费在线阅读_人间还有这样的夜最新章节免费阅读

老周把电动车停在13号楼楼下时，天已经黑透了。十一月的傍晚黑得快，六点钟刚过，

路灯就全亮了。他抬头看了看这栋六层的老楼房，外墙皮剥落了一大片，

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几户人家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有的拉着窗帘，有的没拉，

能看见电视屏幕一闪一闪的。他数了数手里的快递，六个。三个在三楼，两个在五楼，

还有一个在四楼。最重的那个箱子是五楼的，上面写着“家用饮水机”，他掂了掂，

至少三十斤。老周把箱子扛在肩上，开始爬楼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

他每走一层都要跺一下脚。三楼那户的门上贴着福字，已经褪色了，边角翘起来。

他敲了三下，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手机掏出来，拨过去，通了。响了五声，被挂断。

再拨，又是五声，又挂断。第三遍的时候，那边接了，是个女人的声音，背景很吵，

像是有电视声和孩子哭。“谁啊？”“快递，您在家吗？”“放门口就行。

”“麻烦您尽快取一下，最近有丢件的。”“知道了知道了。”电话挂了。

老周在门口站了两秒，把快递靠墙放好，从兜里掏出手机拍照，上传系统。

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站起来又响了一声。他往楼上走，跺了一脚，灯没亮。

他又跺了一脚，还是没亮。他掏出手机照着，摸黑往上爬。四楼那户的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传来戏曲频道的声音，咿咿呀呀的，是个女声，唱得凄凄切切。老周敲了敲门，

门缝开大了一点，一张老人的脸露出来，眯着眼睛看他。“快递？”“对，周庄的快递。

”老人点点头，把门完全打开，颤颤巍巍地往回走，走到茶几边上，拿起老花镜戴上，

又拿起一支笔，等着。老周把快递递过去，是一小箱药。老人接过来，签字，手抖得厉害，

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道道。老周等他写完，把回执单撕下来递给他，老人没接，

盯着他的名字看了半天。“你姓周？”“对。”“老家哪的？”老周顿了一下：“周庄的。

”“哪个周庄？”“北边那个，靠河的。”老人点点头，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神浑浊，

但很认真。老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我老家也是周庄的。”老人说，

“五八年出来的，再没回去过。”老周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里。“河里还有鱼吗？

”“有。”“苇子呢？河边那片苇子还在不在？”“在。”老周说，“少了很多，盖了厂房。

”老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把门关上了。老周站在门口，听见里面电视的声音没停，

还是那个女声，还在咿咿呀呀地唱。他想起他妈也爱听这个，以前在家里那台老电视前面，

一边听一边纳鞋底。他妈的鞋底纳得好，针脚细密匀称，她总说，你以后娶媳妇，

我给你纳十双做嫁妆。后来他娶媳妇，他妈纳了十二双，眼睛都快瞎了。他往楼上走，

跺了一脚，灯亮了。五楼的门开着，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抽烟，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像刚睡醒。“快递？”老周点点头，把箱子往上提了提。“进来吧，放客厅。

”老周跟着他进门，换了鞋。地上有一双拖鞋摆在那里，像是专门给他准备的。屋子不大，

客厅更小，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有两个已经发霉了，长出一层白毛。

他把箱子放在男人指的角落，直起腰的时候腰椎响了一下，像骨头错位又复位的那种响。

他用手捶了捶后腰，捶了几下，感觉好一点。男人没看他，低头玩手机，

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叔你多大了？”“五十二。”男人哦了一声，继续划手机。

过了一会儿，又说：“我爸也五十二。”老周没接话，四处看了看。

这房子跟他儿子租的那间差不多格局，客厅小，卧室也小，厨房只能站一个人。

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一件掉在地上了，是件白T恤，落满了灰，也没人捡。

他想起儿子上个月打电话来，说想换个带阳台的房子，现在的那个晒不到太阳。他说换呗，

儿子说押金退不出来，再等等。他说要不爸给你添点，儿子说不用，您那点钱留着养老吧。

男人忽然抬起头：“叔，你们送一件挣多少钱？”“一块五。”“这一块五，

是到我们手里一块五，还是公司扣完剩一块五？”“扣完剩一块五。”男人又哦了一声，

低下头继续划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显得很白，有点浮肿，像很久没出门那种白。

老周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那个，你阳台上有件衣服掉地上了。”男人愣了一下，

往阳台那边看了一眼：“哦，没事，反正也不穿了。”老周下了楼，

在楼梯拐角处遇到一个往上走的小姑娘。她低着头，背着书包，走路没声音。

他往旁边让了让，小姑娘也往旁边让了让，两个人让到同一侧，又同时换到另一侧。

小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老周愣住了。那张脸太像他女儿了。不是现在这个年纪的女儿，

是二十年前，还在上小学的女儿，扎着两个辫子，笑起来缺一颗门牙，

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喊饿，要吃东西。“叔叔你挡路了。”老周回过神来，

往旁边让了让。小姑娘从他身边挤过去，噔噔噔地往上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他站在楼梯上，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是一声门响。他继续往下走，走到三楼的时候，

看见刚才放的那个快递还在那里，靠墙立着，没人取。他站了一会儿，想敲门提醒一下，

又想起那个女人电话里的语气，算了。楼下他的电动车还亮着尾灯，

车筐里还有十三个件没送。他把车筐翻了翻，按地址排了顺序，最远的在最后，

最近的在前头。这是他跑了十几年总结出来的经验，能省不少路。他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

送完这批大概要十点，再回站点交单子、充电，到家得十一点多。老婆应该已经睡了，

会给他留一盏灯，还有一碗扣在锅里的饭。他骑上车，往下一栋楼去。下一个件是个文件袋，

收件人是“李芳”。老周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个中年女人，住在16号楼302，

每次签收都要仔细检查包装，翻来覆去地看，有一回嫌他把盒子压了个角，投诉了他。

那一个月他白干了好几天。他把车停在16号楼下面，打电话。通了，响了很久，

快挂断的时候接了。“你好，快递，在家吗？”“放丰巢。”“你这个件是文件，放不了，

需要当面签收。”那边沉默了几秒。“那你等一下。”然后是一阵拖鞋踢踏的声音，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女人穿着睡裙，头发湿漉漉的，应该是刚洗完澡。她接过文件袋，

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对着灯光照了照，又用手捏了捏，确认没有破损，才拿起笔签字。

老周等她签完，说了声谢谢，转身要走。“等一下。”他回过头。

女人盯着他看：“你是不是以前在城东送过？”“对，去年在那边。”“我就说眼熟。

”女人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我去年搬家之前也是你送的吧？那时候你骑一辆绿色的车，

后头有个大筐。”老周点点头。那辆车是他自己买的二手，骑了三年，去年报废了。

车筐是他自己焊的，用了几根钢筋，焊得歪歪扭扭，但特别结实，从来没掉过。

“那车还在吗？”“报废了。”女人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把门关上了。老周站在楼道里，

听见里面传来电视声，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问谁啊，女人的声音说送快递的。

男人的声音又问送什么的，女人的声音说不知道，没看。他下了楼，骑上车，往下一栋楼去。

下一单在18号楼，是个小件，装在一个鞋盒大小的纸箱里。老周看了看地址，602。

他上了楼，敲门，没人应。打电话，关机。他又敲了几下，隔壁的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找谁？”“602的，有快递。”“不在，出差了，昨天走的。

”老周愣了一下：“那这个……”“放我这儿吧，我帮他收。”老周犹豫了一下，

看了看那个纸箱，又看了看老太太。老太太穿着棉睡衣，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

但眼睛很亮，看着挺面善。“您是……”“我是他姨，就住隔壁。”老太太说，

“你放我这儿，等他回来我给他。”老周把纸箱递过去，老太太接过来，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你等一下。”老太太忽然说，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冒着热气，“喝点水，天冷。”老周接过来，是一缸子热水，里面还泡着几片红枣。

他喝了一口，烫，但很甜。“谢谢阿姨。”老太太摆摆手：“没事，我儿子也送快递，

我看你们这些人就跟看他一样。”老周又喝了一口，站在楼道里，不知道怎么接话。

老太太靠在门框上，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他在上海送，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年。

上次回来还是前年过年，待了三天，初四就走了。我给他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

他小时候最爱吃，他就吃了几个，说没空，赶火车。”老周听着，没说话。“你们这行累吧？

”“还行。”“我儿子也说还行。”老太太叹了口气，“我知道他骗我，哪能还行，

天天那么早出门，那么晚回家，刮风下雨都得送。我看新闻上说，你们这行有的猝死的，

年纪轻轻的，说没就没了。”老周把搪瓷缸子还给她，说：“阿姨我走了，还有好几单要送。

”老太太接过缸子，点点头：“去吧，路上慢点，注意安全。”老周下了楼，骑上车，

出了小区。外面的风比刚才大了，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响。他把棉袄领子往上拢了拢，

继续往前骑。下一片是个老小区，没有电梯，六层楼，外墙刷的粉色已经褪成白的了。

老周把车停好，看了看手里的单子，有三个件在这个小区，

分别是三单元401、五单元202和六单元501。他先去三单元，401的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