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璃的体温,低得已经不像活人。
苏元将她挪到一处相对避风的冰岩凹槽里,用冻得发紫的手,徒劳地捧起周围的积雪,试图在她身边堆起一圈挡风的矮墙,但寒风轻易就能从缝隙中钻入。他想起她曾用冰魄精元为自己驱寒,可现在,她自己就是寒冷的源头,而且这寒冷正在失控般地加剧。
他跪在她身边,看着她。那张精致得不似凡俗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冰蓝色的睫毛紧闭,唇上那点淡绯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霜白。她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只有胸口极其缓慢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那身素白的衣衫上沾染了些许雪沫和尘土,但依旧不染尘埃,仿佛这具躯壳随时会化作冰雪消散。
苏元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他救不了她。他甚至连最基本的生火取暖都做不到——这片荒原上找不到任何可燃之物,即便有,他也没有火种。他体内那点可怜的源气,在刚才的狂奔和源纹的莫名爆发后,已经彻底枯竭,经脉空荡得发疼。
“雪璃……雪璃!”他低声唤她,声音在寒风中微弱得可怜。
没有回应。
只有风掠过冰岩,发出空洞的呜咽。
苏元猛地想起她昨晚的话——“我需要一个理由,去反抗既定的命运。救你,是我第一次……为自己做的选择。”
所以,她的命运是什么?救他,反抗了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强大、冰冷、神秘,却在关键时刻不惜动用本源救他,甚至因他而重伤垂危的女子,此刻躺在这里,生命之火微弱如风中残烛。而他却束手无策。
额间的源纹又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躁动或灼烫,而是一种平和的、带着某种安抚意味的暖流,很弱,却持续不断地从血脉深处渗出,缓缓流向他空荡的经脉,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滋养,也抚平了一丝因焦虑和恐惧带来的寒意。
这源纹……似乎不仅仅会带来灾劫?
苏元心中一动,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他想起之前在峡谷中,最后抓住雪璃手腕狂奔时,掌心传来的那种冰冷与灼热的奇异共鸣。也想起她曾说过,自己的“冰魄精元”可以安抚他血脉中的躁动。
那么反过来呢?这初始源纹的力量,是否能反过来……滋养她近乎枯竭的冰魄?
他不知道,这无异于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两种截然不同、甚至可能相互冲突的力量贸然接触,后果难料。但看着她气息越来越弱,苏元知道,他不能等,也不敢等。
他深吸一口冰寒刺骨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雪璃冰冷得吓人的手腕。她的手腕纤细,皮肤冰凉细腻,像握着一块上好的寒玉。
他闭上眼,尝试着去感受体内那缕微弱却顽强的源纹暖流,用意念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它,顺着自己的手臂,缓缓流向掌心,流向两人肌肤相触的地方。
起初,毫无反应。雪璃体内的寒意,如同万年不化的坚冰,将他的试探轻易隔绝在外。那股寒意甚至顺着接触的地方反侵过来,冻得苏元手臂发麻,血液都快凝固。
苏元咬牙坚持,额间冒出冷汗,瞬间成冰。他不再试图“进入”,而是回忆着雪璃昨日为他注入冰魄精元时的那种感觉——平和、内敛,带着同化与安抚的意味。他尝试着调整自己那缕源纹暖流的“频率”,让它不再带有任何攻击或侵入性,只保留那最纯粹的、源自混沌本源的滋养与温和的暖意。
一遍,两遍……
就在苏元自己都快要被冻僵,意识开始模糊时,掌心接触的地方,那坚冰般的隔阂,似乎……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丝。
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冰蓝色流光,从雪璃手腕深处,极其“警惕”地探出,与苏元掌心那缕淡金色的源纹暖流,轻轻触碰了一下。
嗡……
苏元浑身一震。
没有预想中的冲突或爆炸。那是一种极其奇异的感觉,冰冷与温暖并未抵消,反而像是两极相遇,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与流转。淡金色的暖流轻轻包裹住那丝冰蓝,而冰蓝的流光也并未排斥,反而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枯苗,开始极其缓慢、极其“贪婪”地吸收着那淡金色暖流中蕴含的某种本源气息。
有效!
苏元精神一振,顾不上手臂的麻木和意识的疲惫,更加专注地维持着那缕源纹暖流的输出。他额间的源纹再次微微亮起,这次的光芒温和而持续。他体内的血脉似乎在响应,虽然源气依旧枯竭,但血脉深处,属于初始源纹的那股本源力量,正被一点点激发出来,沿着这奇异的“桥梁”,流向雪璃体内。
这过程极其缓慢,对苏元的心神和体力消耗巨大。他感觉自己像在搬动一座山,每一点力量的输送都沉重无比。但他能感觉到,雪璃手腕的温度,似乎不再继续降低,甚至那冰封般的僵硬,也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她的呼吸,似乎也稍微平稳了那么一点点。
这微小的变化,给了苏元莫大的鼓励。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如同雪地中一座逐渐被霜雪覆盖的雕塑。
时间在极寒中失去了意义。苏元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他的意识在寒冷和疲惫的双重侵袭下,开始恍惚。眼前的景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只有掌心与雪璃手腕接触的地方,那微弱却持续的能量流转,是连接他与现实、与她的唯一锚点。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那缕源纹暖流也即将枯竭时——
“唔……”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痛苦和迷茫的呻吟,从雪璃唇间逸出。
苏元猛地睁开眼。
雪璃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最初是一片空茫的雾气,仿佛迷失在无尽寒夜里。但很快,雾气散去,焦距凝聚,对上了苏元近在咫尺、布满血丝却充满惊喜的眼睛。
她似乎怔了一下,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别动!”苏元急忙开口,声音嘶哑干裂,“你……你的冰魄受损,我在试着用源纹的力量……帮你稳定。”他简单解释,依旧不敢中断那微弱的能量输送。
雪璃的动作停住了。她感觉到了。感觉到手腕处传来的、与自身冰魄截然不同却并不冲突的温和暖流,正丝丝缕缕地渗入体内,滋养着她近乎碎裂的冰魄核心。也感觉到,苏元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冰冷、颤抖,却异常坚定。
她冰封般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她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用这种方式,试图温暖她,试图救她。尤其这个人,还是她“顺手”救下的、身怀“灾劫之源”的少年。
她沉默着,感受着那股淡金色暖流在体内流转。初始源纹的力量,果然神异。它并非直接补充她的冰魄之力,而是在更深层次,抚平她因动用禁术和长剑受损而造成的本源震荡,甚至……让她冰魄核心深处那道与生俱来的、冰冷死寂的“枷锁”,都似乎松动了一丝。
这感觉,陌生,却并不讨厌。
“可以了。”又过了一会儿,雪璃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寒意,多了几分真实的虚弱,“你的力量也快耗尽了。停下吧。”
苏元闻言,这才缓缓撤回了那缕已细若游丝的源纹暖流。刚一撤回,一股强烈的虚脱感和眩晕便猛地袭来,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
一只冰冷却稳定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苏元抬头,看到雪璃已经支撑着坐了起来,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眸中已恢复了神采,那股失控散逸的极致寒意也被收敛了起来。
“谢谢。”雪璃看着他,冰蓝色的眸子澄澈如镜,清晰地倒映出他狼狈却关切的样子。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很认真。
苏元摇摇头,想扯出个笑容,却只感到脸颊僵硬:“是你先救了我……很多次。”
雪璃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曾被苏元握住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奇异的暖意,与她冰魄的寒格格不入,却莫名地……让她觉得安心。她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你的源纹,”她忽然开口,抬眸看向苏元额间那已经隐去的纹路,“似乎并不只是带来灾劫。它蕴含的混沌本源气息,对我的冰魄有滋养之效。只是……你目前无法主动掌控它。”
苏元点头,这也是他刚才的发现:“我也只是误打误撞。它似乎……会对强烈的意念,或者某些特定的情况做出反应。”
“需要系统的修炼和引导。”雪璃下了结论,“诸天学府有‘万象阁’,收藏诸天万法,或许能找到适合你修炼初始源纹的典籍。前提是……你能活到进去,并且不被人发现夺走。”
她的话依旧直接而残酷,提醒着苏元现实的严峻。
苏元苦笑:“我会小心的。”他看了看四周苍茫的荒原,又看了看雪璃,“你现在……能走吗?这里不安全。”泣风峡里的王虫虽然没追出来,但保不齐还有别的危险。
雪璃尝试着调动了一下体内残存的冰魄之力,眉头微蹙。冰魄核心的损伤比预想的严重,那柄陪伴她多年的冰璃剑受损,反噬不小。但基本的行动和自保,应该无碍。
“可以。”她站起身,身形虽然有些微的摇晃,但很快稳住了。她看向南方,那里是永冻荒原的边缘方向,“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影族的追兵不会放弃,泣风峡的动静也可能引来其他东西。”
苏元也挣扎着站起来,尽管双腿发软,但他知道不能再耽搁。
雪璃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跟紧。”
两人再次上路。这一次,苏元依旧跟在雪璃身后,但彼此间的距离,似乎无形中拉近了一些。沉默依旧,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冰冷的隔阂。一种奇异的、历经生死并肩后产生的微弱羁绊,在这酷寒的荒原上,悄然生长。
苏元偶尔会看向前方那挺直的、略显单薄的白色背影。想起她昏迷时苍白的脸,想起她醒来时冰蓝色眼眸中那一闪而逝的波动,想起她轻声说出的“谢谢”。
这个冰冷的、强大的、似乎背负着沉重命运的女子,好像……也并非全然是冰做的。
而雪璃,走在前方,感受着体内那被源纹暖流滋养后、依旧隐隐作痛却不再恶化的冰魄,冰封的心绪,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反抗命运的第一步,似乎……比她预想的,要走得更远,也牵扯得更深了。
永冻荒原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刮着,卷起千堆雪。两道身影,一白一暗,在无垠的灰白大地上,留下两行深深浅浅、蜿蜒向前的足迹,奔向那未知却也唯一的生路。
在更远的、视线无法企及的铅灰色云层之上,一点幽暗的光泽,如同冷漠的眼瞳,悄然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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