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山下的惨叫没有持续太久，便被一种更加沉闷、更加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取代。没有规律，没有情绪，只有喉咙被撕裂般的低哑嘶吼，混着肉体撞击墙壁的钝响，一声接一声，顺着夜风往上爬，钻进石屋的缝隙里。
张涛的脸色已经彻底白了。
他靠在观察口旁，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呼吸急促而粗重，握着消防斧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连自己都压制不住的恐慌。
姜臻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死在黑暗深处。他很清楚，真正的恐惧不是惨叫，而是惨叫停止之后，那些失去神智、只剩下本能的东西，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
“别出声。”姜臻压低声音，“它们靠声音找人。”
“它们？”张涛喉结狠狠滚动，“你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这一次，姜臻没有否认。
“是。”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却重得让张涛浑身一震。
他忽然明白，姜臻那些不合常理的囤积、那些不近人情的防备、那些不容拒绝的命令，从来都不是神经质，而是提前踩过地狱。
黑暗里，第一道晃动的影子出现在山路入口。
身形佝偻，步伐歪斜，手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垂落，头皮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每走一步，喉咙里就发出一声“嗬嗬”的响，像是破旧风箱在漏气。
是山下的老人。
张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识那张脸。白天卸货时，他还远远见过一眼，那个坐在墙根抽旱烟的老人，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没有意识，没有人性，只剩下最原始的啃噬欲望。
感染者。
这四个字在张涛脑海里炸开。
他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它上来了。”姜臻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守在门后，它一靠近，就砍。”
“我……”张涛手臂发抖，斧柄几乎要从掌心滑出去，“我做不到……那是人……”
“它已经不是人了。”姜臻打断他，语气没有半分温度，“你不砍它，它就撕碎你。”
山路石阶上，脚步声越来越近。
歪斜的身影一步步往上挪，腐朽的气味、血腥的气味、腐烂的气味，混合在一起，顺着风飘上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张涛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慌乱与挣扎。
他当过兵，上过训练场，见过血，见过伤，却从来没有面对过这样的东西——曾经活生生的人，此刻变成必须亲手斩杀的怪物。
感染者终于爬到了石屋门口。
“嗬——”
腐烂的手掌朝着木门抓来，指甲刮擦木板，发出刺耳的尖响。
张涛浑身一颤。
就是这一瞬。
姜臻一脚踹在门板上，木门向外猛地一震。感染者失去平衡，往前踉跄一步，整张扭曲的脸直接暴露在门口。
“砍！”
姜臻一声低喝。
张涛几乎是凭着本能挥斧。
消防斧带着风声落下，狠狠劈在感染者的脖颈处。
噗——
沉闷的声响。
暗红色的液体溅在他的手背上、脸颊上，温热而黏稠。
感染者的动作戛然而止。
身体晃了晃，重重倒在石阶上，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
一切安静下来。
只剩下张涛粗重到极点的喘息。
他僵在原地，双手死死握着斧柄，指节泛白，手臂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溅在脸上的血迹还带着温度，鼻尖萦绕的气味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下一秒，他猛地偏过头，弯腰剧烈呕吐起来。
酸水、胃液，混着难以言喻的恐惧，一起倾泻而出。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终结“曾经是人”的生命。
不是敌人，不是野兽，是前几个小时还在这片山岭里活着的老人。
姜臻没有安慰，没有催促。
他很清楚。
每一个第一次面对感染者的人，都要迈过这道坎。
迈过去，活下去。
迈不过去，成为食物。
等张涛直起身，脸色已经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姜臻弯腰，将感染者的尸体拖到石阶下，推入乱石堆的阴影里。动作熟练、冷静、没有半分迟疑。
“还有。”他抬起头，望向山脚下那几间破屋，“一共四个老人，现在至少有三只感染者。必须清干净，不然永远睡不安稳。”
张涛扶住墙壁，勉强站稳。
“我……我能行。”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倔强。
他抹了把脸，抹去血迹与污渍，重新握紧消防斧。这一次，手抖得不再那么厉害，眼底的恐慌，渐渐被一种沉重的坚定取代。
两人没有开灯，借着微弱的夜光，一步步往山下摸去。
石脊岭很小，几间破屋错落分布，感染者行动迟缓，听觉迟钝，在姜臻的指引下，清理工作并不算困难。
没有激战，没有嘶吼。
只有一次次精准的挥斧，一声声沉闷的倒地声。
每解决一只，张涛的脸色就白一分，呼吸就稳一分。
到最后一只倒下时，他已经不再呕吐，不再发抖，只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他迈过了那道坎。
石脊岭彻底安静了。
没有惨叫，没有嘶吼，没有撞击声。
只剩下风吹过石缝的声音，和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
“结束了。”姜臻低声道。
张涛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久久没有说话。
“我以前以为，最坏不过是死人。”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想到，还有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姜臻没有接话。
比死更可怕的，是活着坠入地狱。
清理完毕，两人立刻开始新一轮加固。这一次不再是简单封堵，而是真正的堡垒化改造。
石块堆砌更高，入口进一步收窄，只留一人宽的通道，外侧堆上三重乱石障碍。屋檐下绑好铁丝与尖锐木棍，形成简易拒马。物资全部搬进里间，分层码放，水源与药品单独封存。
张涛不愧是运输连出身，动手能力极强，查看地形、测算角度、固定结构，每一步都做得稳当扎实。
“这里石山多，土少，不能种田，长期守着不行。”张涛喘着气，“食物吃完就没了，水也要靠储存。”
“我知道。”姜臻点头，“下一步，等局势稍微稳定，下山搜物资。最近的村镇在十五里外，有超市、药店、加油站。”
“那城里呢？”张涛抬头，“我家人……”
姜臻沉默片刻。
“城里现在是地狱。”他没有隐瞒，“信号断了，路堵了，电力没了，我们现在去，就是送死。”
张涛喉结动了动，低下头，没有再问。
他不是不懂，只是不甘心。
姜臻拿出手机，屏幕上已经只剩下“无服务”三个字。信号格彻底清空，连紧急呼叫都无法拨出。之前那条不断带来压迫与威胁的短信，再也不会出现。
对方不是放弃了。
是联系不上了。
这座山岭，已经彻底与外界隔绝。
暗处的那双眼睛，暂时被黑暗吞没。
但姜臻很清楚。
消失，不代表结束。
“手机没用了。”他把手机塞进口袋，“从现在开始，靠眼睛、靠耳朵、靠手里的家伙。”
张涛嗯了一声。
天色渐亮，微光漫过山脊。
张涛又默默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依旧漆黑，无服务。
他攥了攥，轻轻塞回口袋，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
山路下方，传来一声轻微的撬棍刮擦石头的声音。
姜臻瞬间抬手，示意张涛噤声。
两人同时握紧武器，压低身形，悄无声息地摸了下去。
黎明前的微光里。
一道年轻的身影靠在树下，穿着简单的运动装，背着那个略显突兀的大包。他脚边躺着一具感染者的尸体，撬棍随意搭在一旁，手上沾着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察觉到两人的目光，男人缓缓抬起头。
目光平静，没有畏惧，没有好奇，没有敌意。
也没有靠近的意思。
姜臻的目光微微一凝。
是之前那个一路跟到石脊岭的男人。
自始至终，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张涛压低声音：“他到底想干什么？”
姜臻没答。
他清楚地看见，男人擦完手上的血，将撬棍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一个预备战斗的姿势。
他在等。
等什么，没人知道。
黎明的第一缕光，落在荒凉的石脊岭上。
姜臻收回目光，声音冷而轻。
“走，回去补觉。”
今晚，还有得熬。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