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家里格外安静。
姜烬下楼时，餐厅里只有佣人在收拾早餐，姜建军和刘芬都不在，大概是一早就出门了。姜雨柔的位置空着，连碗筷都没动过。
客厅安安静静，连脚步声都显得清晰。
姜烬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站在窗边慢慢喝着。窗外的树影被晨光拉得很长，空气里有一点微凉的湿气。她没什么情绪，只是觉得，这样清净，比前几天鸡飞狗跳要舒服得多。
她刚放下杯子，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姜雨柔下来了。
她换了一身简单的居家服，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化妆，脸色看着有些苍白，眼睛也微微肿着，没了平日那副精致又柔弱的模样，反倒显得有几分真实的狼狈。
看见姜烬，她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眼神躲闪了一瞬，没像从前那样立刻凑上来装委屈，也没敢扭头就跑，只是僵硬地站在楼梯口，进退不是。
姜烬淡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向餐厅。
这种无视，比指责更让人不安。
姜雨柔攥了攥衣角，迟疑了几秒，还是慢慢跟了过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你……你吃好了吗？”
姜烬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拿起一片面包，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
没有敌意，也没有亲近，就是对待一个陌生人的态度。
姜雨柔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摆，心里又慌又乱。她本来以为，姜烬会继续冷嘲热讽，会继续拿昨天的事压她，可对方偏偏什么都没做。
这种平静，让她浑身不自在。
“昨天的事……”她咬了咬唇，声音低低的，“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不该去学校乱说，你能不能……别再把以前的事拿出来了？”
她是真的怕了。
那段推人下楼的经历，是她这辈子最不敢让人触碰的黑历史。一旦彻底曝光，她在学校、在圈子里就彻底完了，再也抬不起头。
姜烬咬下面包，慢慢嚼完，才抬眼看她。
“我没逼你。”她语气平静，“是你自己一次次找上门，非要把事情闹大。你安分，我自然不会多事。”
姜雨柔猛地抬头，眼睛微微亮了一点：“你说真的？”
“我没必要骗你。”
姜烬的态度始终淡淡的，没有松口原谅，也没有继续刁难，只是陈述一个最直白的逻辑：不惹事，就没事。
姜雨柔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整个人都软了几分。她沉默了片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了。”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装哭、没有卖惨、没有找靠山，老老实实认了一句软话。
餐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
姜烬没再理她，安静吃完自己的东西，起身擦了擦嘴。
“我出去一趟。”
她依旧没说去哪，拿起包就往外走，态度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姜雨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忽然发现，姜烬其实一点都不难相处。
只要不主动去惹、不去抢、不去算计，对方根本懒得理她。
而从前那些针锋相对，好像……全是她自己一手作出来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飞快压了下去。
她不愿意承认，更不愿意面对。
姜烬出门后，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街边慢慢走。
清晨的风很舒服，阳光不烈，行人不多，整条街都显得慢悠悠的。她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前世一辈子紧绷，重生后前几天又一直在应付家里的闹剧，今天才算真正喘了口气。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只有简单一句：
“今天有空？”
姜烬指尖顿了顿。
这个号码，她记得，是傅斯年。
她犹豫了一秒，回：“有事？”
对方几乎是秒回：
“没大事。上次的事，想当面跟你说一声。”
姜烬微微挑眉。
他帮了她，按理说，应该是她去道谢，怎么反倒变成他要找她？
她想了想，没有拒绝：“在哪？”
“离你不远的一家咖啡馆，我把定位发你。”
消息发过来的同时，一张定位卡片也弹了出来。确实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
姜烬没再多想，收起手机，朝着定位的方向走去。
她对傅斯年依旧心存疑惑，前世毫无交集，重生后却三番两次出手相助，动机不明。但她也不害怕，以她现在的警觉和手里的底牌，就算对方有什么目的，她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十几分钟后，她推开咖啡馆的门。
店内环境安静，轻音乐缓缓流淌，光线柔和。一眼望去，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落在了角落里的那个男人身上。
傅斯年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没穿西装，也没打领带，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压迫，多了几分低调的沉稳。
他单手支着额角，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利落干净，气质清隽又疏离，明明就坐在人群里，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
目光落在姜烬身上的那一刻，他眼底的淡漠微微化开一点，很浅，却清晰可见。
“来了。”
他起身，替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动作自然，不刻意，也不显得刻意殷勤。
姜烬点点头，坐下，没有过多客套：“傅先生找我，有事就直说吧。”
傅斯年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没什么要紧事。”他声音低沉，语速很慢，“就是想确认一下，你这两天，还好不好。”
姜烬微微一怔。
她以为他会提姜家，提沈泽宇，提宴会上的事，甚至提傅家与姜家可能存在的往来。
却没想到，第一句，是问她好不好。
她沉默了一瞬，淡淡点头：“我很好，多谢你上次出手帮忙。”
“不用谢。”傅斯年看着她，目光很稳，“我不是出手帮忙，我只是——不想看见你受委屈。”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姜烬心头轻轻一跳，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
这种直白又不带侵略性的在意，让她有些不适应。
前世没人这样对她，重生后她也一直把自己裹在防备里，突然被人这样直白地放在心上，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傅斯年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自在，没有继续逼近，只是轻轻转移了话题：“想吃点什么？这里的甜品还不错。”
“不用，我不饿。”姜烬摇摇头，“如果傅先生只是想问我近况，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她态度客气，却也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傅斯年看着她，眼底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好。”他轻轻点头，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那我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以后在姜家，有什么事，不方便自己解决的，可以告诉我。”
姜烬抬眼看向他。
男人的眼神深邃而干净，没有算计，没有图谋，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就只是单纯的在意。
她心里那层紧绷的防备，莫名松动了一丝。
但她依旧保持着清醒。
“我自己可以处理。”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傅先生已经帮过我一次，我不能再麻烦你。”
她不想欠别人太多，尤其是来路不明的好意。
傅斯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没有强求，只是轻轻点头：“好。我尊重你。”
他没有再继续说让她困扰的话，也没有强行拉近关系，只是安静陪着她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天气、街道、店里的音乐。
没有试探，没有逼问，没有油腻的关心。
分寸感，刚刚好。
姜烬紧绷的心弦，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忽然发现，和傅斯年待在一起，其实并不难受。
甚至比在姜家，还要轻松。
坐了大概半小时，姜烬起身告辞。
“我该回去了。”
傅斯年也跟着站起来，没有挽留，只是轻轻点头：“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回去。”
傅斯年没坚持，只是看着她，声音低沉：“路上小心。”
姜烬“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傅斯年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安静而专注。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姜烬心头轻轻一动，飞快转过头，推门走了出去。
阳光落在身上，暖暖的。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
回到姜家时，已经接近中午。
客厅里依旧安静，姜雨柔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却没像从前那样一看见她就炸毛，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屏幕。
刘芬从厨房出来，看见姜烬，脸色依旧算不上好看，却也没像之前那样一见面就指责，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回来了？中午留在家吃饭吗？”
这是她第一次，用正常的语气跟姜烬说话。
姜烬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嗯。”
刘芬“哦”了一声，转身回了厨房，没再多说，却也没再甩脸色。
空气里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息，淡了很多。
姜烬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
她忽然意识到，从昨天到今天，这个家，已经悄悄变了。
没有人再敢随意拿捏她，没有人再敢把她当软柿子，没有人再明目张胆地偏心偏到明目张胆。
她没有哭闹，没有撒泼，没有喊打喊杀。
只是冷静、克制、守住底线。
一切，就慢慢回到了它本该有的样子。
姜烬轻轻吸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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