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晚与父亲达成密约的第二天，她脑海中那久未出声的系统，再次响起了冰冷的提示音。
叮！新阶段性任务已发布：初露锋芒（二）。
任务内容：南昭国多地爆发粮荒，民怨渐起。请宿主辅佐萧景恒，于一月内查明粮荒背后的亏空，并提出初步解决方案，提升其在朝中的声望与实干形象。
任务奖励：积分100点，凤仪点20点。
任务惩罚：若一个月内毫无建树，将触发“能力质疑”惩罚，予以三级电击。
林晚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她正愁没有一个合适的切入点，光明正大地将手伸进质子府的内部事务，这个任务就自己送上了门。
解决粮荒，不仅能让她顺理成章地成为萧景恒的“谋士”，更能让她接触到户部最核心的账目。
那里面，藏着整个南昭国最肮脏的秘密。
而她，最擅长的就是从一堆看似干净的数据里，把那些肮脏的东西揪出来。
三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青顶小轿，从太傅府的侧门驶出，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质子府的后门。
林晚正式以“谋士”的身份，入主质子府。
没有盛大的欢迎仪式，一切都低调得近乎诡秘。
萧景恒亲自在府内的一处雅致院落前等她。
那是一座名为“听竹轩”的小院，院内种着几竿翠竹，一条碎石小路通往亮着灯火的书房，环境清幽，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林姑娘，”萧景恒依旧是一袭白衣，脸上挂着他一贯温和的微笑，“此处清静，无人打扰，往后你便在此处安心住下。府内所有下人，皆听你调遣。”
他做足了礼贤下士的姿态，言语温和，态度可亲。
“多谢殿下厚爱。”林晚微微屈膝，扮演着一个受宠若惊的才女角色，“殿下千金之躯，竟在此等候，小女实不敢当。”
“先生之才，当得起任何礼遇。”萧景恒笑着扶起她，手指只是轻轻碰触了一下她的手肘，便迅速收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两人在院中又寒暄了几句。
萧景恒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对她才华的欣赏和对她未来的期许。
一切都那么完美。
但林晚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
在他的眼底深处，欣赏有之，赞叹有之，甚至还有一丝系统任务带来的、程式化的“仰慕”。
唯独，没有信任。
那是一种上位者审视工具时的眼神。
他看重的，是她的“有用性”，而不是她这个人。
林晚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将那份感激与羞涩演得越发逼真。
送走萧景恒后，林晚走进了那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的书房。
书房很大，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
而书案的两侧，以及靠墙的位置，堆满了小山一样的陈年账册。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发霉和尘土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两名户部派来的老官吏，正对着这堆故纸堆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他们已经在这里耗了三天，头发都多白了好几根，却连一丝头绪都没摸到。
“林姑娘来了。”其中一个姓周的老官吏见到她，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些就是户部历年来的粮册，殿下让我们先核对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出些蛛丝马迹。只是……这工程实在浩大，怕是没个一年半载，根本看不完。”
另一个姓王的官吏更是直接，指着那堆账册抱怨：“看出什么？这些账册年年都审，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能看出个鬼来！”
林晚的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眼神平静无波。
她甚至没有走近去翻看任何一册。
在两位官吏惊愕的目光中，她只是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开始写字。
“周大人，王大人，”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核对这些账册，是最愚蠢的方法。”
两位老官吏的脸瞬间涨红了。
愚蠢？
他们干了一辈子的审计核算，第一次被人当面说愚蠢。
王官吏脾气火爆，当场就要发作：“林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看账册，难不成靠掐指一算？”
“差不多。”林晚头也不抬，继续在纸上写着。
写完，她将那张纸递了过去。
“这是我需要的东西，麻烦两位大人尽快去户部帮我取来。”
周王两位官吏将信将疑地接过纸。
只见上面用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清清楚楚地列着一张清单。
“南昭各州县，自启元三十年至四十年的，逐年人口户数登记册。”
“同期，各州县田亩总数、品级及税率变更记录。”
“同期，钦天监记录在案的，各州县旱、涝、蝗、雹等天灾的详细报告。”
“最后，我还需要一张足够大的南昭地图，要精确到每一个县城的那种。”
两位官吏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全然的迷茫。
查粮仓亏空，不去看粮册，却要人口、田地、甚至天气记录？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林姑娘，恕老夫愚钝，”周官吏小心翼翼地问，“这些东西……与粮册亏空，有何关联？”
林晚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粮册是人写的，人会说谎，会做假账。但田地不会，天灾不会，生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这些也不会。”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两位在户部混了一辈子的老油条，感觉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我要用不会说谎的东西，去验证那些可能会说谎的东西。”
“两位大人只需把东西取来便可。三天之内，我给殿下一个答案。”
看着林晚那双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周王二人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拿着那张清单，恍恍惚惚地退了出去。
他们有一种预感，这位看似弱不禁风的林姑娘，恐怕要在这户部，掀起一场他们无法想象的风暴。
接下来的两天，林晚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足不出户。
质子府的下人们只看到，一车又一车的陈年卷宗被送进听竹轩，而送出来的，只有一盘盘吃得干干净净的餐盘。
所有人都很好奇，这位被殿下奉为上宾的林姑娘，究竟在里面捣鼓什么。
第三天傍晚，萧景恒处理完手头的事务，带着一丝好奇，走进了听竹轩。
他还未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墨香。
推开书房的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当场愣住。
原本空旷的书房中央，铺着一张巨大无比的宣纸，几乎占满了整个地面。
林晚脱了鞋，只穿着白袜，正跪坐在那张巨大的纸上。
她一手拿着炭笔，一手拿着一把特制的长木尺，正在纸上飞快地画着什么。
她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几缕调皮的发丝垂落在脸颊，被汗水浸湿，紧紧贴着她白皙的皮肤。
她的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眼前这张纸，就连萧景恒的到来，都没能让她分神片刻。
萧景恒的目光，落在那张巨大的宣纸上。
他看到上面画满了各种他从未见过的、光怪陆离的图表。
有高低起伏的柱状图，有蜿蜒曲折的线形图，还有一些用各种奇怪符号标注的饼状图。
整张纸被划分成无数个格子，上面填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号。
这哪里像是在查账？
这分明像是在绘制某种神秘的、用于祭祀的阵法！
萧景恒站在门口，看了足足一刻钟，才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轻咳一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林晚像是才被惊醒，猛地回过头，看到是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想要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萧景恒摆了摆手，缓步走了进去，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纸张。
他的目光始终无法从那张诡异的“阵图”上移开。
“林姑娘，这……便是你查账的方法？”他终于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林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带着疲惫的微笑。
“殿下，这不是阵图，我叫它‘数据模型’。”
她跪坐在地，指着纸上那一条条复杂的曲线，开始解释。
“殿下请看，这条红色的线，我称之为‘应收线’。它是根据过去十年间，青、徐、扬等七个州，所有县的田亩数量、平均亩产和朝廷税率，计算出的理论粮食征收量。简单来说，就是风调雨顺的情况下，我们应该能收到多少粮食。”
萧景恒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条红色的线，在十年间平稳地小幅上扬。
“而这条黑色的线，我称之为‘实收线’。它代表户部粮册上，每年实际收到的粮食数量。”
萧景恒看到，那条黑色的线，大部分时候都紧贴着红线，但偶尔会向下凹陷。
“殿下您看，比如启元三十三年，这条黑线有一个明显的凹陷。我查阅了钦天监的记录，那一年，徐州和扬州确实发生了大面积的蝗灾，导致粮食减产。这说明，这个时期的账目，是基本吻合的，亏空不大。”
萧景恒点了点头，这个他能理解。
“但是，”林晚的语气突然变得锐利，她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图表后半段的一个巨大豁口上，“从启元三十七年开始，您看。”
萧景恒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那条代表“实收”的黑线，像断了崖一样，猛地向下跌落，与那条红色的“应收线”之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鸿沟。
而这道鸿沟，在接下来的三年里，越来越大。
“这三年，我查遍了钦天监所有的记录，除了几场无关痛痒的小冰雹，没有任何大范围的灾情报告。人口也没有大规模的锐减。田亩的数量，甚至还在逐年增加。”
林晚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萧景恒。
“殿下，一条河，上游的水量没有减少，下游却凭空少了一半。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有人在半路，偷偷挖了一条渠，把水引走了。”萧景恒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了下去。
他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图表上清晰无比的巨大豁口，他只觉一阵寒意传遍全身。
不需要一页页地去翻看那些能把人逼疯的账册。
亏空，就这么直观地、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规模之大，触目惊心。
“还没完。”林晚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又指向纸上另一片区域，那里画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饼图。
“我将亏空的总量，按照各个县的人口和田亩占比，进行了加权分配。然后，我发现了更有趣的事情。”
她的手指，点在了三个县的名字上：永安、富阳、长乐。
“这三个县，是青州人口最多、田地最肥沃的三个大县。按理说，它们应该是缴纳赋税的主力。但数据显示，它们的‘实收量’下降得最不正常，亏空的缺口，占到了整个青州的七成以上。”
“数据不会说谎。亏空的老鼠洞，就在这三个县里。”
林晚说完，书房里顿时鸦雀无声。
萧景恒呆呆地站着，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跪坐在地上，身上还沾着墨迹的少女。
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名为“震惊”的情绪。
这不是琼林宴上那种才思敏捷的震惊，也不是她愿意辅佐自己时那种欣喜的震惊。
这是一种……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颠覆的、近乎恐惧的震惊。
他一直以为，她是他计划中的一个完美的、能够增添他声望的“贤内助”。
她的才情，是点缀他王冠的珍珠。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请进府里的，根本不是一只温顺的、会唱歌的金丝雀。
而是一头他完全无法理解、拥有着碾碎一切规则的可怕力量的……怪兽。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那个熟悉的机械音，带着一丝急促，轰然响起。
叮！林晚献策成功率+10%，当前好感度：15（初识之谊）。
而在林晚的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也如约而至。
叮！“初露锋芒”任务完成度40%。
林晚的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笑容，仿佛在为得到殿下的认可而感到欣慰。
然而，她的内心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嘲讽。
数据不会说谎。
但会做假账的人会。
她费尽心机，要的从来就不是找出那几个县的亏空。
她要的，是通过这几个县，挖出背后那条盘根错节、从地方一直延伸到京城、甚至可能延伸到皇宫深处的……利益链条。
那上面拴着的，才是真正的大鱼。
而这些，她暂时还不会告诉眼前这位，仍把她当成工具的质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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