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六月的光
六月的阳光把县城高中的围墙晒得发烫，墙上的红色标语已经斑驳——“知识改变命运”。二毛站在墙根下，手里捏着一封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爸，妈，我考上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父亲正在院子里修锄头，头也没抬。母亲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愣了几秒钟，然后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那天晚上，父亲杀了一只鸡。母亲把鸡腿夹到他碗里，说：“吃，吃了好有力气念书。”
二毛没说话，低头扒饭。他知道那只鸡是留着下蛋的。
九月，二毛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省城。父亲送他到县城车站，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三层报纸包着，打开是一沓钱，有新的有旧的，凑起来正好是学费。
“省着点花。”父亲说。
二毛点点头。火车开动的时候，他从窗户回头看，父亲还站在那儿，个子比印象中矮了许多。
大学四年，二毛没谈过恋爱，没参加过社团，没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他打了三份工——图书馆管理员、家教、食堂洗碗。每个月往家里打电话，都说“够花，够花”，挂了电话就啃馒头就着食堂免费的汤。
但他成绩好。系里一百多号人，他年年拿奖学金。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毕业了找个好工作，把爸妈接城里来。”
二毛笑着点头，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
大三那年寒假，他认识了小霞。
是在县城公交车上，她站在他旁边，扎着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棉袄。车晃了一下，她没站稳，手里的塑料袋掉了，苹果滚了一地。二毛弯腰帮她捡，抬起头，看见她脸红了。
“谢谢。”
“没事。”
后来才知道，她家就在隔壁村，父母种大棚，她读的是师范专科，比他低一届。
开学以后，他们开始打电话。二毛用宿舍楼下IC卡电话机，小霞用她爸淘汰的老年机。一个月话费几十块，够二毛吃好几顿饭，但他觉得值。
大三结束那年暑假，二毛带小霞回家。母亲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三遍，父亲去镇上买了一条鱼，炖了一大锅。小霞坐在堂屋里，拘谨地笑，茶杯捧在手里一直没喝。
送小霞回去的路上，二毛问：“我妈怎么样？”
“挺好的。”小霞低着头。
“那你……觉得咱俩……”
小霞没说话，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二毛，我爸妈可能不同意。”
二毛愣住了。
“他们想让我找条件好点的。”小霞的声音很小，“你家……我知道你爸妈人好，但是……”
她没说完，但二毛懂了。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躺在阁楼的小床上，看着屋顶的瓦片缝里透进来一点点星光。隔壁屋传来父亲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生锈的锯子在锯木头。
大四下学期，二毛开始投简历。打印店五毛钱一张，他舍不得多打，每一份都精心修改，对着招聘启事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省城的人才市场去了十几趟，挤在乌泱泱的人堆里，递出去的简历像石头扔进大海，听不见回响。
有一家单位让他去面试。他借了同学的西装，袖子长了一截，裤腿短了一截，站在镜子前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面试官看了他一眼，问了几句话，让他回去等通知。等了三个月，什么也没等到。
后来他才知道，那岗位早就内定了。
六月的风从宿舍窗户灌进来，带着食堂的油烟味。室友们在打包行李，有人签了省城的公司，有人要回家继承家业，还有人说要考研再躲三年。二毛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最后一份简历，纸质已经有些发软，是翻来覆去看的次数太多。
手机响了。是小霞。
“二毛，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还在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霞的声音低下去：“我妈又催了。她托人介绍了个镇上的，家里开超市的。”
二毛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小霞的声音有点抖，“二毛，我喜欢你，但是我妈说，彩礼要十八万，少一分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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