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梦坐在树荫下的竹椅上,怀里抱着刚从井里打捞上来、切开还冒着凉气的西瓜,正吃得酣畅淋漓,红瓤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透心凉的甜意驱散了周身的燥热。
“刘外婆!黎梦在吗”一个洪亮的男声穿透了蝉鸣。
“我在呢!”黎梦从屋里走出来,话音刚毕,突然听到屋门口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红纸屑炸得满天飞。
“黎梦,恭喜啊!没想到啊,咱们村这几十年了,还能有人考上省会的重点高中!”
邮递员从车上跳下来,手里举着一封被红绸布裹着的录取通知书,那上面印着“长市雅群中学”几个烫金大字,校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可是大喜事啊!县里都特地交代要放鞭炮庆祝!”
邮递员把通知书塞到黎梦手里。
外婆乐呵呵地送走了邮递员,颤巍巍地摸着那封录取通知书,欣慰地点了点头,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在村子里传开了。原本安静的农家小院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父母特意从长市赶回来,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甚至有些陌生的骄傲笑容。
乡亲们围在院子里,七嘴八舌地夸赞着“黎家出了状元”,有人送来了鸡蛋,有人送来了米面,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的硝烟味、西瓜的甜香和浓浓的喜庆气息。
黎梦站在人群中央,手里紧紧攥着那封改变命运的通知书。她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听着耳边真诚的祝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然而,在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眼神穿过欢天喜地的人群,冷冷地看向对面那扇紧闭的大门。
那是刘威家。
大巴车颠簸着驶入长市的市区,窗外的景象从熟悉的田野、土路,逐渐变成了林立的高楼、川流不息的车流。
黎梦紧紧抱着那个用旧布包着的包裹,里面是外婆用几层布裹着的、皱皱巴巴却沉甸甸的票子。每一枚硬币、每一张纸币上,仿佛都带着老人粗糙手掌的温度和无尽的期盼。
“娃,去远地方,该花要花,一定要好好学习,走出去。”外婆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带着浓重的乡音和不舍。
黎梦没有推辞。她知道,这不仅仅是钱,更是外婆沉甸甸的爱与希望。
报到那天,班主任李老师看着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旧书包的女生,语气温和却透着关切:“黎梦,你从农村过来,环境变了,可能会有很多地方不太适应。长市的节奏快,同学们的家庭背景也各不相同,接下来你要更加努力,不仅要适应环境,更要沉下心来。”
“钱这方面你不用担心,”李老师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你是省里第一批受益于教育扶贫政策的贫困生,在你们李校长的积极申请下,学校为你争取到了一笔助学金,基本可以覆盖你的学杂费和基本生活开销。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心无旁骛地学习。”
“好的,李老师,我会好好珍惜这个机会的。”黎梦认真地说道,眼神里满是坚定。
这句话是对班主任的承诺,但更是对自己的严格要求,是她对自己立下的军令状。
进入高一后,黎梦成了全班乃至全年级最刻苦的那个身影。她总是第一个踏入晨曦微露中的教室,借着走廊的灯光背诵单词;最后一个离开,直到宿管阿姨来催促才熄灭台灯回到宿舍。
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汲取着知识的养分,白天听课、刷题,晚上自学大学教材,甚至连吃饭、走路的时间都被她用来记忆知识点。
凭借着远超常人的自律和聪慧,她的成绩如同坐上火箭般飙升,从最初的中游水平,一路冲进年级前十,再到稳居榜首。
然而,高强度的学习和深埋心底的创伤,让她的身体和精神都亮起了红灯。那些被刻意压抑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夜深人静时疯狂涌入她的梦境。
最近,她开始频繁地被噩梦纠缠。
梦里,总是那个闷热得让人窒息的午后,巷口的光影斑驳晃动。刘威蹲在那儿,手里晃着一支草莓味的棒棒糖,糖纸在刺眼的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梦梦,来哥哥家玩呀。”他笑得温和,身后那扇沉重的大门却缓缓关闭,隔绝了所有的光,将她困在一片黑暗的深渊里。
然后,画面一转,刘威突然抱住了她。她惊恐地挣扎,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哥哥,棒棒糖我不要了,我想回家……”可刘威只是摸了摸她的脸,那触感冰冷而黏腻,像毒蛇爬过皮肤,让她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恐惧。
紧接着,她会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这些噩梦如同跗骨之蛆,日夜不停地啃噬着她的神经,消耗着她的精力,让她日渐憔悴。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总是带着淡淡的青黑。
就在这种极度的精神压力下,那个曾经暴戾、只会用蛮力冲撞的第二人格,明显已经无法适应这种情况。面试老师当初问的“抗压能力”,此刻像一块回旋镖,精准地射中了她。她意识到,仅靠蛮力和死读书,无法应对未来更加复杂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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