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心月款款起身,走到顾辞身侧,仰着脸,眼中泪光盈盈:“顾大哥,你别怪嫂嫂,昨夜她定是慌了神……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身子不争气,不然顾大哥也不必只顾着我……”她说着,身子微晃,似有些站不稳。
顾辞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她一下,低声说:“与你无关,坐下歇着。”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入所有人眼中。
周氏脸色稍霁,柳心月低头掩去一丝得色,而陆昭,只是静静看着,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顾辞重新看向陆昭,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不耐:“陆昭,母亲年纪大了,经不得气。昨夜之事,你虽有苦衷,但迟归是事实,让母亲担忧亦是事实。向母亲认个错,此事便揭过了。”
他给了台阶,用一种看似公正实则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她只需低头服软,便能继续维持这表面平静、内里溃烂的生活。
陆昭缓缓抬起眼,目光掠过顾辞,掠过暗自得意的柳心月,最后落在面色不愉的周氏脸上。
堂内安静下来,只听见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冰冷得不带一丝颤抖:
“不必麻烦了。”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盘之上:
“请将军,赐我一道和离书。”
堂内霎时死寂。
周氏捻佛珠的手停住了,惊疑不定地看着她。柳心月掩着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和一丝慌乱。顾辞则是彻底怔住,像是没听懂她的话,眉峰紧锁,紧紧盯着她:“你说什么?”
陆昭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错愕,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唯独没有她曾期盼过的任何一丝情愫。
“我说,”她一字一句,重复得清晰无比,“请将军赐和离书。自此,我们一别两宽。”
“胡闹!”顾辞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怒气,“陆昭,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和离岂是儿戏!不过是一点误会口角,你便要如此任性妄为?你置顾陆两家的颜面于何地?置圣旨赐婚于何地?”
他想到的,永远是颜面,是圣旨,是责任。唯独不是她陆昭这个人,不是她这三年来是如何一步步心灰意冷,不是她昨夜在火海中是如何绝望。
陆昭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极浅,冷得像初冬的霜。
“将军放心,”她声音平静无波,“和离之后,我自会向宫中陈情,所有过错皆在我身,绝不连累将军清誉。至于颜面……”她顿了顿,“一个心中早有他人的夫君,一个视我如草芥的婆家,这颜面,我不要也罢。”
“你!”顾辞被她的话刺得面色一变,尤其是“心中早有他人”几个字,让他心头莫名一慌,随即是更深的恼怒。他待心月不过是怜惜幼弱,何来“早有他人”?她怎能如此曲解,如此不顾大局!
“反了!真是反了!”周氏这时才反应过来,气得发抖,“辞儿,你看看!这就是你要护着的人!她眼里哪有半点尊卑,哪有半点为妻为媳的本分!和离?好!我顾家求之不得!你现在就给我写和离书!”
“母亲!”顾辞烦躁地喝止,他看向陆昭,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赌气或冲动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沉寂的冰湖。这种不受控制的脱离感,让他心底那点慌乱更甚,语气也愈发冷硬:“陆昭,收回你的话。回房去冷静冷静,此事休要再提!”
陆昭不再看他,也不再看堂上任何一人。她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比标准的礼。
然后,转身,一步步向外走去。
脚踝很疼,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瓷上。但她走得很稳,背脊挺得笔直,不曾回头,不曾摇晃。
清晨稀薄的阳光照在她素色的衣裙上,竟泛出一种决绝的、冷冽的光泽。
顾辞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回廊转角的身影,那句“你给我站住”卡在喉咙里,竟没能喊出来。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的感觉扼住了他。她怎么能……怎么敢如此轻易地说出“和离”?
柳心月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带着不安的哭腔:“顾大哥,嫂嫂她……是不是真的生我气了?都是我不好,我去向她道歉……”
“不关你的事。”顾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烦乱,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隐着一丝他自己也未察觉的焦躁,“她只是一时想岔了。母亲,您也消消气,此事我自会处理。”
他相信,陆昭只是一时气话,他会让她明白,和离不是她能提的事。
只是,为何看着她方才离去的背影,他竟觉得……那背影,仿佛再也不会为他回头了?
整整一个下午,顾辞在军营中都有些心不在焉,面前的北境布防图与待批的公文堆叠如山。副将和参军们轮番禀报,声音时高时低,他却总觉隔着一层什么,听不真切。
笔尖悬在军报上,墨迹滴落污了“急”字一角,他也未曾立刻发觉。
眼前晃动的,总是陆昭看向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空茫茫的,仿佛抽走了所有温度的平静。“……将军?将军?”参军的声音拔高了些。
顾辞猛地回神,指尖一动,批红的朱笔在纸上一划,留下突兀的一道。“何事?”他抬起眼,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冷硬。
帐内一时安静。参军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关于巡逻的请示。
“按旧例增派一队,三日一报。”他快速下令,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帐内只剩下他一人。他试图将心神拉回军务,指尖划过舆图上北境某处关隘——那是陆昭的弟弟,陆昀如今所在的防区。
此刻,和离两个字,鬼使神差地纠缠在一起,让他胸口升起一丝极细微的滞闷。
他甩开思绪,试图专注。可下一个时辰里,他对着兵员名册,目光却几次落在“陆昀”这个名字上。最终,他有些烦躁地合上册子,起身走到帐外。
朔风凛冽,卷着细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冷刺骨。远处士卒巡逻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这熟悉的、一切尽在掌控的严整秩序,此刻却未能抚平他心头那缕莫名的烦躁。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那个刚嫁入府中不久、还带着些怯生的陆昭,曾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站在门外等他归来,鼻尖冻得通红,见到他时,眼睛却微微亮了一下,将一直捂在怀里的手炉递给他……
记忆中的那点微光与暖意,与此刻掌心的冰冷,还有白日里她那双空洞的眼睛,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他转身回帐,语气冷硬地对亲卫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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