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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脑勺撞上乱石的瞬间，我听见脊椎断裂的声响山崖下面是什么？是荆棘，碎石，

和姥姥家铁门外永远够不着的天。“苏禾——”我猛地睁开眼。张校长站在讲台前，

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清北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我盯着那个信封，指甲掐进掌心。上辈子，

这张纸活了不到三个小时。这辈子，我得让它比我活得久。

01张校长把信封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她以为我是激动的。我确实在抖。

但不是激动。是恨。上辈子这个画面我做了无数次噩梦——她笑着把通知书递给我，

我笑着接过来，笑着跑回家，笑着拿给我妈看。然后我妈笑着接过去。撕了。

撕成拇指大的碎片，塞进灶膛里烧了。“女娃子读那么多书做什么？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苏禾？你没事吧？”张校长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我深吸一口气，

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大红色的校徽，烫金的字，右下角盖着招生办的钢印。

2008年7月19日。我记得这个日期。上辈子，这是我人生最好的一天，

也是最后一个好日子。“校长，我想请个假。”张校长愣了一下：“去哪？”“去镇上。

”我笑了笑。“买点东西。”镇上有一家打印店，老板姓胡，

门口挂着“彩色复印一张两块”的牌子。从学校到镇上骑自行车要四十分钟。

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我骑得飞快，书包里的录取通知书被我贴身放着，

汗水把牛皮纸信封浸湿了一角。打印店里只有老板一个人。风扇吱呀吱呀转着，

桌上堆着一摞没裁好的相纸。“老板，彩印，要最清楚的那种。

”我把录取通知书铺在玻璃台面上。胡老板低头看了一眼，抬头看我。“清北大学？”“嗯。

”“考上了？”“考上了。”他推了推眼镜：“厉害啊，咱们镇上还没出过清北的。

”我没接话。“彩印的话，铜版纸五块一张，要不要覆膜？”“要。”“加三块。”“行。

”机器嗡嗡响了两分钟。胡老板把复印件递给我的时候，我仔细对比了一下。

颜色差了一点点，校徽的红偏暗，钢印的蓝偏紫。但我妈不会注意这些。

她连我考了全省第38名都不知道。我把真正的通知书折好，

塞进书包最里面那本《平凡的世界》第二册，卡在287页和288页之间。

这本书是张校长借我的，她说路遥也是农村出来的。我妈不看书。我爸也不看。

弟弟苏磊今年十二岁，最远翻过的书是村口小卖部的零食价目表。

这本书是世界上最安全的保险柜。我把假的通知书装进牛皮纸信封，骑车回了学校。

张校长站在校门口等我。“苏禾，你爸妈那边……”她没说下去。她知道我家什么情况。

上辈子，她为了让我参加高考，亲自骑着摩托车到我家，跟我妈谈了三个小时。

我妈把她轰出去两次。第三次，张校长说：“学费我出，考不上我赔你五千块。

”我妈才松了口。这辈子，这一切又重演了一遍。一模一样。

包括我妈最后那句——“考上了也没用，女娃子迟早是别人家的。

”我对张校长笑了笑：“校长，我有办法的。”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担心。

我忽然很想告诉她：上辈子您为我做的一切都白费了，但这辈子不会了。但我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书包带往肩上紧了紧。《平凡的世界》第二册硌着我的后背，那个硬硬的角，

像一颗心脏在跳。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上辈子这条路我是跑回去的，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这辈子我要走。一步一步地走。想好每一个字。推开家门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喂鸡。

“妈！”我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兴奋。上辈子什么样，这辈子就什么样。甚至更夸张一点。

“妈！我考上了！清北大学！”我妈手里的搪瓷盆顿了一下。她没抬头。“考上了又怎样？

”“妈，是清北啊！全国最好的大学！”我把信封递到她面前。“你看你看，录取通知书！

”她终于放下搪瓷盆。接过信封。抽出那张纸。看了三秒。我数过的。然后，

她两只手同时用力。刺啦——上辈子的声音，一模一样。纸片飘落在鸡食盆旁边，

有一片落在鸡屎上。“死丫头，跟你说了多少遍，女娃子读书没用！”她弯腰继续喂鸡，

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上辈子，我扑上去抢，哭着喊着，被我爸一巴掌扇在地上。这辈子，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些碎片落进鸡食盆里，被母鸡踩了两脚。我在心里数到十。

然后说了上辈子绝不会说的话。“妈，那我不念了。”02我妈明显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我这次这么好说话。上辈子我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嗓子都哑了，

最后被我爸拖进屋里锁了一晚上。“你说什么？”“我说我不念了。

”我蹲下去捡那些碎纸片，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妈你说的对，

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我妈终于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看我。她眼神里有疑惑。

但更多的是满意。“你早该想通了，你看隔壁赵家的小芳，初中没念完就嫁了，

现在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嗯。”“王家那边一直在催，建树那孩子虽然脸上有几颗麻子，

但人老实，家里有六亩地，还养了二十多头猪——”“妈。”我打断她。“我想先去打工。

”“打什么工？”“去深圳。村里好几个姐姐都在深圳的厂里，一个月能挣两三千。

”我妈皱起眉头。我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刚刚才想到的：“我去打两年工，

攒点钱回来。一来呢，给磊子存点学费，他明年就上初中了，

以后还得上高中、上大学——”提到苏磊，我妈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二来呢，

我存个一两万块钱，到时候嫁过去手里也有点底。”我妈沉默了。她在算账。我太了解她了。

她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算账。哪头猪该什么时候卖，哪块地该种什么，哪个孩子值得投资，

哪个孩子是赔钱货。我不需要做别的。只需要让她觉得，放我出去打工这件事，

比把我立刻嫁给王建树更划算。“王家那边怎么办？人家等不了两年。”“婚事可以先定。

”我低着头说，“彩礼也可以先收。”这句话是杀手锏。三万八千块。

上辈子王家给了三万八的彩礼。对城里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们村来说，够盖三间砖瓦房。

我妈果然抬起了头。“你是说……先把婚事定了，彩礼先拿，你出去打工两年再回来办酒？

”“嗯。”“我愿意等建树哥。”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的胃翻了一下。上辈子，

王建树来相看的那天，我躲在猪圈后面哭了两个小时。他三十二岁，脸上的麻子像蛤蟆皮，

说话带痰音，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头刚过秤的母猪。但我妈说他老实。老实的意思是：好控制。

我爸晚上回来的时候，我妈已经把这件事跟他说了。苏大柱坐在堂屋的条凳上抽旱烟，

烟雾缭绕，他的脸在烟雾后面模模糊糊的。“深圳？那么远？

”“村里赵家的大丫头不也在深圳？一个月寄回来两千多。”我妈帮我说话了。

因为她已经算好了那笔账。我出去打工，一个月寄一千回来。两年就是两万四。

加上王家三万八的彩礼，一共六万二。够盖新房子了。“那王家那边——”“婚事先定，

彩礼先收，让丫头出去挣两年钱回来再办事。我明天就去跟王德福说。”我爸不吭声了。

他这辈子在家里就是个摆设。我妈说东，他不敢往西。就这样定了。第二天，

我妈提着两斤猪头肉去了王家。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红塑料袋。“三万八，一分不少。

”她坐在床沿上数了三遍，然后用手绢里三层外三层包好，压在衣柜最下面那个铁皮箱子里。

我站在门口看她数钱。三万八千块钱。那是我的标价。上辈子我不知道自己值多少钱。

这辈子我知道了。三万八。03接下来几天，我开始“准备去深圳”。

我妈甚至难得大方了一次，给了我三百块钱当路费。“到了那边省着点花，

每个月至少寄一千回来。”“知道了妈。”“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厂里老老实实干活。

”“知道了。”“建树那边我替你应付，你按时寄钱就行。”“嗯。

”我每句话都答得乖巧又顺从。我妈越来越满意。她甚至在晚饭时多夹了一筷子酸豆角给我。

这是她能表达的最高规格的母爱了。苏磊坐在对面，埋头扒饭，碗里堆着三块回锅肉。

我碗里没有肉。从小就没有。上辈子我以为是我不爱吃。重生后才明白，不是我不爱吃，

是筷子从来没往我碗里伸过。“姐，你真要走啊？”苏磊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问。“嗯。

”“那你多挣点钱，我想要个MP4。”“行。”我低头吃饭，没再说话。

上辈子苏磊是家里唯一的指望。我爸妈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他，最好的吃食，最新的衣服，

唯一一间朝南的房间。我的存在只有一个意义：用我的彩礼钱给苏磊盖婚房。而我读书的钱，

是张校长自己掏的。走之前我去学校找了张校长一趟。她在办公室里等我，

桌上放着一个信封。“这是一千二百块钱。”她把信封推过来，“第一学期的生活费，

先拿着。”我没推辞。上辈子我推了。这辈子我学聪明了。活下去比面子重要。“校长，

我会还你的。”“不用还。”“会还的。”张校长看着我。她的头发比上辈子白了一些，

鬓角的银丝在日光灯下很醒目。她说：“苏禾，这个世界会亏待你，但知识不会。

”我喉咙发紧，没敢再看她。一个月后——不，没有一个月。只有十一天。

我必须在开学前赶到北京。出发的日子定在了八月初。最后一个晚上，我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月亮很亮，井水冰凉。搓衣板上是苏磊的校服，白色的，袖口蹭了一大块黑。

我一下一下地搓，水花溅在脚背上。上辈子最后这个晚上，我被锁在姥姥家的柴房里，

在黑暗里哭了一整夜。这辈子，我在洗衣服。洗我弟弟的校服。很平静。也很冷。

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这是我最后一次洗苏磊的衣服。

也是最后一次蹲在这个院子里。我把校服拧干，搭在晾衣绳上，拍了拍手上的水。没有不舍。

真的没有。04八月三日，凌晨五点。天还没亮，我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

站在院门口。书包里装着三件换洗衣服、张校长给的一千二百块钱、我妈给的三百块路费，

和一本《平凡的世界》第二册。我妈破天荒起了个早，站在堂屋门口，怀里抱着一袋煮鸡蛋。

“路上吃。”她把袋子递给我。六个鸡蛋。我数了。从小到大她给过我最多的一次。“妈，

我走了。”“嗯，到了打个电话。”她说完转身就进屋了。没有拥抱。没有多看一眼。

甚至没有说路上注意安全。这就是我妈。我走到村口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房子的轮廓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还是老样子。上辈子，

我在姥姥家的柴房里想这棵树想了整整三天。这辈子，看一眼就够了。到镇上坐班车去县城，

县城转大巴去市里的火车站。这段路我上辈子没走过。上辈子我没能走出村口。

大巴在盘山公路上晃荡了四个小时。我坐在最后一排，把书包抱在怀里，

贴身那一面是《平凡的世界》。隔着帆布和书页，我能感觉到录取通知书的棱角。

中午十二点，大巴到了市里的客运站。火车站在客运站西边两公里，走路要二十分钟。

我拎着袋子走进火车站售票大厅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不是累的。是怕。售票窗口排着长队，

我站在队伍最后面，听见前面有人在买去深圳的票。“深圳，硬座，

今天下午三点那趟有没有？”售票员翻了翻：“有，147。”我等那人走了，

踮起脚凑到窗口。“去北京，硬座，最近的一趟。”售票员抬起眼皮看了我一下。

我手心全是汗。“今晚八点四十，K508次，硬座，87块。”“要一张。

”我把钱从内衣口袋里掏出来，一张五十、一张二十、两张五块、两张一块。凑得刚刚好。

绿色的火车票递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K508，市里——北京西。

出发时间：20：40。到达时间：次日22：15。二十六个小时。我握着这张票，

在候车大厅的塑料椅子上坐了整整八个小时。中间吃了两个鸡蛋。剩下四个留着路上吃。

晚上八点，检票口开了。人群涌动，我被挤在中间，书包紧紧贴着胸口。踏上车厢的那一步，

我的脚悬在空中停了半秒。上辈子，我永远没能跨出这一步。车轮碾过铁轨，

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市里的灯，县城的灯，镇上的灯，

村口的灯。全部往后退。我靠着硬座的椅背，把书包抱得更紧了一些。对面坐着一个胖大姐，

嗑着瓜子，热情地问我：“小姑娘，去北京啊？上学还是打工？”“上学。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鼻腔一酸。第一次。第一次有人问我，

第一次我能光明正大地回答。“上学。”胖大姐笑了：“好事儿啊！哪个大学？

”“清北大学。”“哟！清北？那可是顶尖的！你爸妈得多高兴啊！”我笑了笑，没说话。

转过头看窗外。已经全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玻璃上映着我自己的脸。十八岁的脸。

和上辈子死在山崖下那一刻，差了整整一辈子。05火车晚点了两个小时。

到北京西站的时候是半夜十二点。八月的北京热得像蒸笼。我背着书包站在出站口，

被人群裹着往前走，脚下踩到一个易拉罐。嘎嘣一声。北京。我到了。上辈子，

我这一生最远到过的地方是姥姥家。离我们村十四公里。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

有拉客的出租车司机，有举着牌子接人的旅行社，有坐在地上啃馒头的民工。我摸了摸口袋，

还剩一千一百零七块钱。火车票87块，路上买了一桶泡面六块。一千一百零七。

这是我全部的家当。清北大学在海淀区，离北京西站坐公交要一个半小时。

这些信息是我上辈子在张校长办公室的旧报纸上看到的。那时候我以为永远用不上。

在站前广场的长椅上坐了一晚上，天亮后花两块钱坐上了公交。320路，终点站中关村。

路过清北大学的时候，我在车窗上看到了校门。灰色的，很大，门口有两个石狮子。

大门上方写着四个字：清北大学。我没下车。因为学校东门才是报到的地方。

这也是上辈子从报纸上看来的。报到那天是八月二十八号。我提前了二十二天到。二十二天。

一千一百零七块钱。平均每天五十块。要活下去，还要活到报到那天。

我在学校附近的城中村找了一间隔断房。八平米，没窗户，

一张钢丝床、一个电风扇、一个公用厕所在走廊尽头。房租日结，二十块一天。

剩下三十块是一天的饭钱。但我不能坐吃山空。第三天，

我在校门口的小饭馆找到了一份洗碗的工作。早上六点到中午一点，管一顿午饭，

一天三十五块。老板娘姓周，四十多岁，四川人。她看了我一眼，说：“手嫩，没干过活吧。

”“干过。”“干过什么？”“喂猪、劈柴、种地、割稻子。”她愣了一下，笑了。“行，

明天来。”从那天开始，我每天凌晨五点起床，走二十分钟到饭馆，洗碗洗到中午一点，

吃一顿饱饭，然后回隔断房看书。看什么书？看《平凡的世界》。把录取通知书取出来，

反反复复地看。看一遍哭一次。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上辈子的我，永远看不到这一页了。

06八月二十八号，报到。我穿着在地摊上花十五块钱买的白T恤，

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站在清北大学东门外的注册点前面。队伍排了好长。

前面的新生大多有家长陪着。爸爸帮忙拎行李，妈妈举着水杯跟在后头，有的一家三口，

有的一家五口。我一个人。一个行李箱都没有。全部家当在书包里。“同学，你好，

哪个院系的？”迎新志愿者是个戴眼镜的男生，胸口贴着写有“计科院”的蓝色贴纸。

“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好嘞，跟我走！”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我身后没人。

“你……一个人来的？”“嗯。”“行李呢？”“就这些。”我拍了拍书包。他张了张嘴，

没再问。报到的流程比我想象的复杂。

交录取通知书、验身份证、交学费、办校园卡、领宿舍钥匙、领军训服。学费五千八百块。

张校长给的一千二加上打工挣的七百多块根本不够。但清北大学有绿色通道。

家庭经济困难的学生可以先办助学贷款，学费缓交。

这件事我也是上辈子在张校长办公室的旧报纸上看到的。那张报纸我翻了不知道多少遍。

每一个字都记得。包括贷款需要的材料、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负责老师姓方。

我走进行政楼的时候，腿又软了一下。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上辈子的苏禾，一辈子都在怕。

怕爸妈生气，怕弟弟不高兴，怕邻居笑话，怕王建树嫌她不听话。怕到最后，

从山崖上掉下去的那一刻，反而不怕了。方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头发花白，

说话声音很轻。她看了我的材料，问：“家里同意你来上学吗？”我愣了一秒。“同意的。

”“这份家庭经济情况表，需要村委会盖章。”“盖了的。

”这是我出发前自己跑到村委会盖的章。村支书老赵是个好说话的人，

他以为我是去办打工的证明。我没解释。方老师把材料收好，在贷款表上盖了一个蓝色的章。

“苏禾同学，欢迎你来清北。”我接过那张盖了章的表，手指攥得紧紧的。欢迎你来清北。

上辈子没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宿舍在三号楼407。四人间，上床下桌，有阳台。

推开门的时候，另外三个室友已经到了，都有家长帮忙铺床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