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病起
吴老先生的病,是在五月里突然重起来的。
那天沈昭华照常去私塾,推开门,却不见老先生坐在那张旧椅子上。她心里一紧,往里走了几步,才看见老先生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睛半闭着,呼吸又浅又急。
“老先生?”
吴老先生睁开眼睛,看见是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姑娘来了……老夫今日起不来了,劳烦姑娘……替老夫看着孩子们……”
沈昭华连忙上前,给他掖了掖被角:“老先生,您别说话,我去请大夫。”
“不必了……”老先生拉住她的袖子,力气小得像一片落叶,“老夫这身子,自己知道……大夫来过几回,药也吃了不少……不中用了……”
沈昭华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老先生,您别说这样的话……”
吴老先生摇摇头,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姑娘,老夫有件事……想托付给你。”
沈昭华握住他的手:“您说。”
“这私塾……是老夫一辈子的心血……老夫无儿无女,只有这几个学生……”他说着,又喘起来,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姑娘是个好人,书教得好,孩子们也喜欢你……老夫想把私塾……托付给你……”
沈昭华愣住了。
“老先生,这怎么行?民女不过是来帮忙的……”
“姑娘听我说……”吴老先生握紧她的手,“老夫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这间屋子,这几张桌椅,还有十几个学生……姑娘若是愿意接手,往后就靠这些束脩过日子……若是不愿意……这私塾就散了,孩子们也没地方念书了……”
沈昭华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接手私塾,就意味着要在金陵长久地待下去,就意味着要担起这份责任,就意味着……她再也不能只是“帮忙的”。
可她也知道,若是不接手,吴老先生这一辈子,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老先生,您让我想想……”
吴老先生点点头,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沈昭华站在床边,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那天上午的课,是她一个人上的。
孩子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比往常安静许多,连最小的翠儿都没有闹。沈昭华讲完今天的字,让他们自己描红,一个人坐在老先生的椅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阿难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她旁边,小声问:“吴爷爷是不是快死了?”
沈昭华心里一紧,转头看着他。
阿难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却亮亮的,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阿难,别乱说。”
阿难低下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来,说:“你要是难过,就哭出来。”
沈昭华愣了愣,然后笑了笑,摸摸他的头。
“我不难过。”
阿难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下午放学后,沈昭华去了城北柳条巷。
周素云家果然很好找,门口那棵大槐树,远远就能看见。她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十来岁的小丫鬟,听说她找周娘子,连忙把她往里让。
周素云正在院子里喂鸡,见她来了,把手里的簸箕放下,笑着迎上来:“沈姑娘,你怎么来了?”
沈昭华行了一礼,把吴老先生的事说了一遍。
周素云听完,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叹了口气。
“吴叔那个人,一辈子教书育人,临了还是放心不下那几个孩子。”她拉着沈昭华坐下,“姑娘,你是怎么想的?”
沈昭华沉默了一会儿,说:“民女不知道。接手私塾,民女怕担不起;不接手,又怕老先生的心血就这么散了。”
周素云点点头,想了想,说:“姑娘,我说句实话,你别怪我多嘴。”
“娘子请讲。”
“姑娘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幼妹,在这金陵城无亲无故,总得有个营生。教书虽说挣得不多,但好歹是个正经行当,名声也好听。吴叔那私塾虽小,但开了几十年,街坊邻居都认。姑娘若是接手,往后就站稳脚跟了。”
沈昭华听着,心里渐渐清明起来。
周素云又说:“至于担不起……姑娘在吴叔那儿教了这些天,我打听过,家长们都夸姑娘教得好。这就够了。姑娘若有难处,尽管来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沈昭华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周娘子。”
周素云连忙把她扶起来,笑着说:“别客气别客气。过两天我去看看吴叔,顺便跟那些家长说一声,有我给你撑腰,他们不敢欺负你。”
从周素云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沈昭华走在回积善堂的路上,心里沉甸甸的,又有一丝莫名的踏实。
接手私塾,意味着她真的要在这金陵城扎根了。
不再是过客,不再是暂时的停留,而是要在这里,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活下去。
她想起长干里,想起沈家老宅,想起那株老杏树。
那些都回不去了。
可金陵,会是她的家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得靠自己了。
回到积善堂,小杏正在院子里收衣裳,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吴老先生那边……”
“我知道。”沈昭华打断她,“老福爷爷呢?”
“在后院劈柴呢。”
沈昭华去了后院,把下午的事跟老福说了。
老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姑娘,您若想接手,老奴支持您。这金陵城虽大,但咱们总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往后姑娘教书,老奴去外面找点活干,小杏帮着照顾二姑娘,日子总能过下去。”
沈昭华看着他,眼眶有些热。
“老福爷爷,您跟着我受苦了。”
老福摇摇头,眼眶也红了:“姑娘别说这样的话。老奴这条命是老爷给的,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护着姑娘周全。”
夜里,沈昭华又失眠了。
她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昭仪均匀的呼吸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银白。
她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在月光下端详。
玉佩还是那块玉佩,温润如初。那枝梅,还是那样静静地开着。
可她已经不是从前的沈昭华了。
从前的沈昭华,是长干里沈家的嫡女,有爹娘疼爱,有妹妹陪伴,有那个人许下的诺言。
如今的她,是金陵城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带着幼妹,带着忠仆,带着一枚玉佩,独自面对这茫茫人世间。
她不知道那个人在哪儿,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见他一面。
但她还是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消息,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
三更天了。
她把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从长干里到金陵,不过百里。
可这一百里,她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这辈子都走不完。
但终究,还是走到了。
接下来的路,还有多远,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得继续走下去。
为了昭仪,为了老福,为了小杏,为了吴老先生的托付,也为了……为了那个不知道在哪儿的人。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两声,三声。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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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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