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你变化可真是太大了，刚才进门的时候我都差点没认出你。”
老同学盯着她从脸扫到全身，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精雕细琢套着人皮面具的瓷娃娃。
“可不，活脱脱一个大美人。”旁边的女同学笑着附和。
围坐在一起的老同学们大多面带倦色，眼底藏着被生活和工作磋磨过的痕迹。只有她，眉眼明亮，肌肤莹润，看不出一点班味。
毕业这两年，在很多认识的朋友眼里，纪桃简直活成了大家理想生活的模板。和他们这些在职场厮杀、在学海挣扎的人相比，她似乎轻轻松松就过上了旁人梦寐以求的生活——不用加班，没有KPI，不必看老板脸色，更无需为升学烦恼。
她生活中最大的压力，可能就是直播间有人恶意黑评和偶尔下滑的流量数据。
纪桃之前经常听到一些这样的话。
“好羡慕你哦，运气那么好，随便拍拍视频就火了。”
“还是得长得好看，不用怎么努力就成功了，不像我们读那么多书也没什么用。”
这些话，跟当初她和陈岙安吵架，他总说：‘我不像你那么闲。别人都长了脑子，只有你，空有一副皮囊。’有那么一点相似，不过，表达的意思却是完全不同。
前者是羡慕，甚至还有点嫉妒和不公，后者则是纯粹的看不上。
那时候，纪桃还挺不服气的，觉得陈岙安纯纯就是嘴贱。
——什么叫别人都长了脑子，只有她，空有一副皮囊？她明明还付出了很多智慧，还有她的真诚，她的亲和力，等等……怎么就空有一副皮囊了。
可后来这几年她渐渐活明白了，发现，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夸奖呢？
她就是有一副好皮囊，她能靠着这副皮囊自力更生，就足以证明皮囊的重要性。
而她一直做的，不也是教别人怎么变得更自信更美吗？
纪桃在说服自己后，就再也不把这些话放在眼里了。
所以，当同学们这么夸她的时候，她眉眼间都是自信，唇角微翘，仿佛在说：来吧来吧，所有的赞美我照单全收！
“对了纪桃，你怎么没跟陈岙安一起来？”
这句话让纪桃顿时不悦，她轻飘飘地瞥了一眼问问题的男生说：“我为什么要跟他一起来？”
“谁不知道你们两家人好的跟一家人一样，我们请不来他，你怎么也没请来？”
说完，那个男生似乎突然想到什么，脸上浮现出一种心照不宣的诡秘笑意：“哦～是不是陈岙安谈女朋友了？所以要跟你保持距离？”
她和陈岙安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就同校，中学又同班，刚开始还有不知情的同学和老师误会他们早恋，后来渐渐地大家都明白了——陈岙安和纪桃就是发小，他们两个人关系近，单纯是因为他们父母关系好。
同学这么猜，纪桃也没反驳，点了点头说：“可能是吧。”
“什么？陈岙安谈女朋友了？”一个初中跟纪桃坐过同桌的女同学凑过来，惊讶地看着纪桃。
那一瞬间，恍若回到中学课堂。纪桃是那个藏着一个不算秘密的心事少女，而同学依旧是那个八卦又能精准捕捉她每一丝情绪起伏的同桌。
陈岙安谈女朋友？她看着自己求证。
“不知道，”纪桃声音压低，“我随口说的。”
女同桌不依不饶，也小小声：“那就是没谈？”
纪桃还是那句话：“不知道他谈没谈。”
女同桌不信：“你怎么会不知道？”
纪桃无奈：“我为什么会知道？”
“你不是喜欢他吗？”女同桌几乎脱口而出，她刚说完，就撞上了纪桃突然冷淡的眼神，于是，又只好乖乖闭上了嘴。
“N多年前的事了，你可别再提了。”纪桃试图撇清。
女同桌抿着嘴哐哐点头，意思，好好，我不提了。
这时，有人将问题抛给了林席，今天的聚会是林席组织的，而且林席家跟陈家还有点远亲。
这些人里，知道陈岙安消息的除了纪桃，可能也就只有林席了。
“陈岙安为科学献身，忙正事呢，来不了。”林席的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调侃：“咱提他干嘛？”
听他这么说，众人识趣地不再追问。
从学生时代起，陈岙安的人生轨迹就与他们这些人不同。能预料到的，或许以后还是他们这群人能接触到的生物医疗界的人脉大佬都不一定。
除非吃错药，才会来这种无聊的聚会。
至于女朋友？话题只是短暂地说起这个可能性。
大家都清楚，即便陈岙安真的恋爱，对象也必定是同他一样优秀的令人望尘莫及的女性。现实不是童话，王子与灰姑娘的故事，早已被他们这个年纪理性地归类为极小极小概率事件。
看吧，即使是纪桃那样的青梅竹马，可能性也是接近于零的。
关于陈岙安的话题，很快揭过。
聚会热闹依旧，推杯换盏间，大家聊的也越来越务实。
理想主义退场，生活的主旋律不可免俗地换成了工作、婚恋、车子、房子。
一位女同学聊起近况，说她千军万马过了独木桥，好不容易考上公务员，工作刚稳定，父母便急不可耐地催她恋爱结婚，而且，还必须是“门当户对”的体制内。
而她本人对婚姻毫无向往，甚至十分厌倦，家庭战争频频爆发，最终她选择撕破脸，从家里搬了出来。
说完，她羡慕地看着纪桃：“你爸妈肯定不催你吧？你家就你一个掌上明珠，肯定舍不得把你嫁出去。”
“他们确实不催我。”纪桃说：“但我想结婚啊。”
“啊？你想结婚？”
纪桃点头。
这下不止刚才倾诉的那位女同学，连旁边几位也都诧异地看过来问她为什么这么想不开，有什么难言之隐可以说出来啊，怎么就想结婚了呢。
一位女同学惋惜地叹气：“你还这么年轻，这么漂亮，这么自由......”
纪桃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味，忍不住笑说：“我是说我想结婚，又不是说我想死了。”
“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以前形容婚姻都说是爱情的坟墓，现在不一样了，是真死人啊，搞不好就被......”
同学做了个抹脖子嗝屁的动作。
“别太悲观，这种人还是少数。”有人说。
“不过结婚也确实挺烦的，我表姐去年结的婚，天天跟我念叨她老公她公婆，烦都烦死了。”
说到这，大家就更不解了，况且他们都还小，才二十多岁，怎么纪桃就想结婚了呢，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吧。
在这个崇尚独立、强调女性自我价值的时代，“想结婚”在大家的认知里，成了一种需要解释的选择，而且还要解释的通。
可纪桃也解释不通，不婚是一种选择，想结婚也是一种选择。
她不喜欢一个人，她想找一位人生伴侣。即使偶尔吵吵架也没关系，只要大部分时间是温馨热闹的就好，就像她老爸老妈那样。
她甚至还计划着，至少要和老公生两个小孩。
作为独生女，她从小就羡慕别人有兄弟姐妹，打打闹闹的一起长大。
就连陈岙安那样的人，上面都有一位让他不得不服管的兄长。在他哥面前，陈岙安也要夹着尾巴收敛他的刻薄和高傲。
“没有为什么啊，结婚也没那么可怕吧？”纪桃说。
有同学开她玩笑，直白道：“可能你跟我们不一样吧，你结婚后不用操心家务、又有人帮你带孩子，你当然会向往婚姻啦。”
“跟这个没关系。”纪桃说：“有钱人也会不婚也会离婚啊。”
话说回来，也确实是这么回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婚姻又不仅仅只给普通人设置了难题。
“那你家里有没有给你安排相亲？”
“你喜欢什么样的？”
再往前推五年，别人问她这个问题的时候，她说的头头是道，条条框框像有一个固定模板，现在如果再有人问她这个问题，她通常回答。
“也没什么标准，看感觉吧。”
纪桃正想着怎么转移话题，微信突然弹出两条消息。
纪桃抱歉地看着同学说，“我先回个消息，你们聊。”
她划开手机看了眼，是陈岙安。
AA：你去同学聚会了？
AA：散了吗？
纪桃并不打算给他回复，只当做自己没看到。
手机屏幕没锁，她依旧盯着给人一种很忙的错觉，省的同学一直拉着她问结婚的事。
结婚。结什么婚啊，她现在连个男朋友都没有。
陈岙安又发来一条消息。
AA：刚好今天我哥回来了。
对面的人仿佛隔空看透她是故意不想回复，连续发送几条质问。
AA：？？？
AA：你什么意思？
AA：已读不回？
半晌，又一条：
AA：OK！
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在演什么，在O什么K，纪桃也懒得管他。
察觉同学要凑过来问她问题，纪桃急忙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同学点头，让她快去快回。
走出包厢，纪桃熄灭手机屏幕不再看，微信消息在陈岙安那条OK之后也终于消停下来。
她发现，这家餐厅还蛮火的，走廊里人来人往。见到老同学时的兴奋感渐渐冷却，现在她被陈岙安那几条消息吵得心烦，只想下楼透透气，顺便打个电话。
是真打电话，给好朋友打，顺便吐槽一下她这几天回来发生的种种，主要吐槽陈岙安。
电梯门打开，纪桃脚步微微一顿。
人比她预想的还要多。
电梯里的人看着她，眼神似乎在问：还上吗？
纪桃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等下一趟。”
她今天打扮的还算低调，一身黑色系装扮，修身薄款风衣搭配同色长裤，衬得双腿笔直，虽是最简单的配色，剪裁与质感却很细致考究。
电梯里有人露出会意的眼神，仿佛在说：果然，美女宁愿多等一会，也不愿跟人挤在一起。
电梯门关上，纪桃退到一旁等另一部，另一部电梯正从36层缓缓下降，她倒也不急。
打开手机看了眼小红薯，前公司运营的几个账号同时在直播，在线观看人数稳定。
“叮——”
电梯再次抵达，这次宽敞许多。
纪桃径直走进去，余光扫到里面只有两位西装革履的男士，三人默契地保持着最舒适的社交距离。
她调低手机音量，专注地看着屏幕。
中途一位男士离开，电梯就变得愈发安静。
或许是因为她太过专注了，所以，在一声很普通的打招呼声音里，纪桃却被吓得差点起飞，手机脱手又被她稳稳接住。
她抓着手机，惊魂未定地捂住胸口，看向声音来源。
对方显然被她夸张的惊跳反应逗乐了，他闲闲地靠在电梯轿厢上，双臂交叠，肩膀因压抑的笑声而轻轻颤动，头也微微低着，眼角弯出一点可控的弧度。
纪桃的心脏还在咚咚直跳，愣愣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他英挺的眉骨下，是一双好看的眼睛。眼型偏长，内勾外翘，眼尾自然微垂，看人时总像含着一层薄薄的、温润的光。此刻他抬起眼与她对视，那层光里便漾开一丝清晰的、带着玩味的笑意。
和陈岙安那种冷硬固执的性格不同，他哥哥陈岙礼虽说前几年也是个清冷的性子，不过，人家不轴。只是不喜欢跟人过分亲近，哪怕对自家人也一样、不冷不淡的，有点六根清净，不沾俗世那味儿。
他大学的时候倒是谈过一个女朋友，这事大家知道的时候，陈岙礼已经跟女生提了分手，听说还是女生主动追的他。
女生不愿意分，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杨淑珍阿姨的电话，杨淑珍阿姨出于想和继子增进感情的好意，将女孩邀请到家里了解情况。
刚好，陈岙礼那天也去了陈家，看到女生后轻飘飘地说：“何必闹到我家里呢，更何况还是些做不了主的家人。”
当时，纪桃也在场。
陈家父子三人相处久了就知道，都一个德性，好像就没一个嘴软的。
陈岙礼这两年变化倒是很明显，成熟了，也舒展了，整个人甚至还透出了几分温润可亲的气质——尽管那温润底下，依旧是不太走心的疏淡。
至于，他嘴现在还硬不硬，纪桃不太清楚。
她打量他的时间可能有点久了，陈岙礼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眉梢，看着她，发出声音：“嗯？”
纪桃终于回过神，忙开口：“岙礼哥？你怎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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