梭子船离开沧浪水坞,沿着沧浪江主道溯流而上,约莫一个时辰后,转入一条水色明显暗沉许多的支流。
“这便是沙河了。”曲逢春站在船头,指着前方蜿蜒浑浊的水道,“源自云梦泽深处,流经数处沼泽与矿脉,水色终年浑浊,泥沙俱下,故而得名。沙河寨,就在这条河上游三十里处,依河而建,以渔猎和浅水种植为生。”
江寒舟放眼望去,河水果然泛着土黄色,流速平缓,两岸生长着茂密且形态略显怪异的芦苇与水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的湿腐气息。
他心中微凛,这般水土,若滋生疫病,确有可能与别处不同。
“曲管事,”江寒舟斟酌着开口,“此次疫病变异,具体有何征兆?我们在路上,或到了地方,需如何防备?”
曲逢春捻了捻胡须,神色凝重中带着一丝庆幸:
“幸好,据目前所知,这变异的疫病,似乎并非通过呼吸触碰轻易传人。染病者皆是先有高热、黑斑、狂躁之力等症,之后才会急剧恶化。我们只要不直接接触病患体液、伤口,佩戴面巾,勤以药水净手,问题不大。沙河寨那边也懂事,未让我们直接进寨,而是在下游一处通风的河滩空地,搭建了临时诊治之所,将病患分批送来。”
他看了江寒舟一眼,语气缓和些:
“你也无需过于紧张。此行除了你我,沙河寨还从附近请了其他几位有名的药师、郎中,甚至有临江府官衙派来协理防疫的官员。人多,法子也多,我们见机行事便是。”
江寒舟点头,心中稍定。
不是空气传染,危险性便降低许多。
他将药箱检查一遍,确认里面用于防护的药粉和面巾都备得齐全。
船只又行了小半个时辰,前方河道旁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砾石滩。
滩上已然搭起了十数顶简易帐篷,外围用木栅简单隔开,隐约可见人影穿梭,空气中飘散着浓烈的草药与石灰混合的气味。
岸边已有沙河寨派来的人等候,引着曲逢春和江寒舟下船。
临时营地里颇为忙碌,除了沙河寨本寨的几位管事和护卫,江寒舟一眼便看到七八个衣着各异、气质不凡的人。
有的穿着绸缎长衫,身边跟着药童。
有的身着半旧道袍,背负药囊。
还有两人穿着官靴公服,面色严肃地查看着什么册簿。
“曲老!您可算来了!”一个面色焦黄、眼带血丝的中年汉子快步迎上,对曲逢春拱手行礼,他是沙河寨的二当家,姓何,“寨子里情况……唉,一言难尽!几位先生都在里头,正在会诊。”
曲逢春还礼:“何二当家莫急,情况路上我已大致知晓。且引我们过去看看。”
几人走向最大的一顶帐篷。
帐篷内颇为宽敞,当中用布帘隔开,里面隐约传来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
外面则摆着几张长桌,几位药师正围在一起,低声议论,个个眉头紧锁。
江寒舟目光一扫,立刻被其中一人的手法吸引。
那是一位清瘦的老者,须发皆白,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衫,闭目凝神,右手三指虚搭在一根极细的,几乎透明的丝线上。
丝线的另一端,透过布帘缝隙,延伸向里间病患所在。
“悬丝诊脉……”江寒舟心中一动。
此法他只在药膳堂某些古老杂记中见过提及,据说对医者功力要求极高,能隔空感知病患气血脉象之细微变化,非真正的高手不能为。
没想到竟在此处得见。
那老者指腹在丝线上极其轻微地移动感应,片刻后,缓缓睁开眼,眼中尽是困惑与凝重。
“如何?孙老先生?”旁边一位穿着官服,面容儒雅的中年人开口询问,他正是临江府派来的防疫主事,姓陈。
孙姓老者收回丝线,轻轻摇头,声音沙哑:
“怪,怪得很。脉象虚浮紊乱,时有时无,绝非寻常热症或邪毒入侵之象。倒像是……像是气血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急剧抽空,元气大损,乃至油尽灯枯之兆。可病患外表看来,虽有萎靡,却无失血过多或久病沉疴之相。”
“气血亏空?”另一位面皮红润,富态如商贾的药师诧异道,“孙老,您没诊错吧?前几日从下游几个村镇送来的疫情通报,都说病患是高热、黑斑、力大狂暴,气血应是亢奋冲顶才对!怎会亏空?”
“老夫亦觉匪夷所思。”孙老先生捋须沉吟,“但悬丝传回的脉象确是如此。而且……”
他顿了顿,“帘内三位病患,皆是青壮,按理气血最旺。可此刻他们的脉象,虚浮程度,竟堪比古稀之年久病之人。”
帐篷内一时陷入沉默。
病情与预期完全相反,这无疑给诊断带来了巨大的困难。
曲逢春上前,与孙老先生等人见礼,又低声交流了几句。
江寒舟安静地站在曲逢春身后,目光却透过布帘缝隙,努力看向里面。
只见帘后地铺上躺着三个男子,盖着薄被,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哪里有一丝“力气大得惊人、极具攻击性”的样子?
分明是极度虚弱。
这太不对劲了。
江寒舟心中疑云大起。同一种疫病,在不同地方,表现出几乎截然相反的症状?
是水土差异,还是……根本就不是同一种东西?
陈主事揉了揉眉心,显然也感到棘手:
“诸位,今日天色已晚,光线不佳,病患也需休息。不若大家暂且安顿,仔细想想,明日再行会诊商议。沙河寨已在附近青芦镇为大家安排了客栈。”
众人也无更好办法,纷纷点头。
连日奔波,又遇此疑难,确实需要时间梳理。
曲逢春带着江寒舟告辞出来,由沙河寨的人引着,前往数里外的青芦镇。
小镇不大,紧挨着沙河,因盛产一种韧性极佳的芦苇而得名。
客栈颇为干净,显然沙河寨用心安排了。
江寒舟分到一间临河的单间。
推开窗,浑浊的沙河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对岸是黑黢黢的芦苇荡,夜风带来河水的腥气,和远处沼泽特有的淡淡腐败味道。
来这里,他本就是见识见识,他一个三品药师,能出什么主意?
因此江寒舟并未对白天的事情挂心,而是盘膝而坐,开始修炼起自己的第二门铁骨境功法——《壮血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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