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为客------------------------------------------。,哼的曲子断断续续,像山涧里时有时无的溪水。他听了一会儿,忽然听清了那句词——“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这是《折杨柳》,南北朝传下来的民歌,他曾在某本书里读到过。,走进院子。,抬起头来。她约莫十二三岁,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旧帕子束着,脸上有几粒淡淡的雀斑。看见房遗爱,她慌忙站起来,把手里的落叶往身后藏。“你是……”房遗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奴婢阿月。”丫头低着头,声音有些紧,“针线房当差的。惊着郎君了,奴婢这就走。”,房遗爱连忙叫住她:“等等。”,没回头。“你刚才唱的……是《折杨柳》?”,过了片刻才说:“是。奴婢瞎唱的,郎君莫怪。我没怪你。”房遗爱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唱得很好听。”,眼睛里有一丝惊讶,又迅速低下头去。房遗爱这才看清楚,她的衣裳袖口磨破了,用不同颜色的布打了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缝的。“你爹娘呢?”话一出口,房遗爱就后悔了。在这个时代,问一个奴婢的爹娘,就像在伤口上撒盐。,阿月的眼神暗了暗:“爹死了。娘改嫁了。怎么死的?”
“打仗。”阿月说得很轻,“武德六年,辽东。连尸首都没回来。”
武德六年,那是李渊还在位的年份,距离贞观元年不过五年。辽东战场,那是唐军与高句丽交战的地方。房遗爱想起自己读过的史料,那一战唐军死伤惨重,很多府兵连名字都没留下。
“你爹叫什么名字?”
“杜武。”阿月的眼眶红了,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泾州人,府兵。走的时候奴婢才七岁,他说等打完仗回来给奴婢带一朵绢花。”
绢花。房遗爱想起自己母亲在菜市场卖的那些廉价发饰,两块钱一朵,母亲进货的时候总是挑最便宜的,说穷人家的姑娘也要美。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你识字吗?”
阿月摇头。
“想学吗?”
阿月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但那光一闪就灭了:“奴婢是婢女,学字做什么。”
“学了字,可以给你爹写碑。”房遗爱说,“就算没有坟,有个名字刻在碑上,也算有个念想。”
阿月愣在那里,半天没动。过了很久,她忽然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没有发出声音。房遗爱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也没有走。
等他回到自己房里,天已经快黑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帐子发呆。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多到他不知道该怎么消化。他想起砚挣,想起凛安,想起他们在空军坟前说的话。他们也穿越了吗?他们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二郎,老爷叫你过去。”
房遗爱翻身下床,跟着小厮穿过一道道回廊,来到一间书房前。小厮通报后,他推门进去。
房玄龄正坐在书案后看书,案上一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他没有抬头,只是说:“坐。”
房遗爱在旁边的席子上坐下。这个时代还没有椅子,坐姿让他很不习惯。
“今天做了什么?”房玄龄翻了一页书,问得漫不经心。
“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房遗爱斟酌着措辞,“看见一个丫头在捡落叶。”
“那个叫阿月的。”房玄龄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针线房的粗使丫头,她爹死在辽东,她卖身葬父入的府。你跟她说话了?”
房遗爱心里一紧。他没想到房玄龄消息这么灵通。
“说了几句。”
“说什么了?”
“问她爹是怎么死的。”房遗爱决定说实话,“儿子觉得,一个为国捐躯的府兵,女儿却要卖身为奴,这不公平。”
房玄龄放下书,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知道她爹为什么没有抚恤吗?”
房遗爱摇头。
“因为武德六年的辽东之战,打了败仗。”房玄龄的声音很平静,“打了败仗,就没有抚恤。那些死去的府兵,朝廷不认他们是战死的,只认他们是逃兵、溃兵、失踪的兵。他们的妻儿,得不到一文钱。”
房遗爱愣住了。
“你觉得不公平?”房玄龄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这世上不公平的事多了。你以为你是谁,能管得过来?”
“管不过来,也要管。”房遗爱脱口而出,“看见了不管,和没看见有什么区别?”
房玄龄回过头,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太锐利,像要把他的魂魄剖开。房遗爱硬着头皮与他对视,手心全是汗。
过了很久,房玄龄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间,但房遗爱确定自己看见了。
“你比我年轻时有种。”房玄龄走回书案后坐下,“但有种的人,往往死得早。你要想清楚。”
“儿子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就算死,也比当睁眼瞎强。”
房玄龄沉默了。他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说:“去吧。那个阿月,你要是真想教她识字,就教吧。别让她被人欺负就是。”
房遗爱鼻子一酸,回头深深鞠了一躬。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父亲,儿子明日需要做什么?”
房玄龄头也不抬:“好好养病。你这身子骨,还虚着呢。”
房遗爱应了一声,退出书房。走在回廊上,他心里琢磨着:见不到凛安,该怎么确认他的身份?还有砚挣,那个活宝,现在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抬头看天,长安的夜空繁星点点。他忽然想起高中课本里的一句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可惜这个时代,没有手机,没有微信,连封信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寄。
太极宫,东宫。
李承乾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论语》。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张阿难在一旁伺候,不时添茶倒水,轻手轻脚,像一只猫。
“殿下,天色不早了,歇息吧。”张阿难小声说。
“再看一会儿。”李承乾头也不抬。
他在想事情。今天他从张阿难嘴里套出了不少话——太子每日的功课、太傅是谁、东宫的属官有哪些、陛下和皇后的起居规律。最重要的是,他确认了一件事:房遗爱和长孙冲,都是八岁,都“昏迷”过,现在都“醒”了。
这太巧了。
三个八岁的孩子,在同一天昏迷,又在同一天醒来。如果说这不是穿越,他打死也不信。
“阿难。”他忽然开口。
“臣在。”
“房相家的二公子,和长孙家的大公子,跟我熟吗?”
张阿难想了想:“殿下和他们见过几面,但不算熟。房二公子性子野,常被房相责罚;长孙大公子倒是个乖巧的,只是听说最近也病了一场。”
病了一场。李承乾心中了然。
“他们如今在做什么?”
“房二公子还在府中养病,房相说是受了惊吓,要好生将养。”张阿难说,“长孙大公子已经大好了,昨日还去了西市。”
西市。李承乾心里一动。砚挣那家伙,果然闲不住。
“殿下想见他们?”张阿难试探着问。
“想。”李承乾没有掩饰,“但不知什么时候能见。”
“再过几日就是上巳节了。”张阿难说,“往年这时候,长安城的人都去曲江池踏青。殿下若想去,跟皇后娘娘说一声,应当能去。”
上巳节。曲江池。李承乾心中大定。
那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两仪殿,朝会。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朝臣们已经列队站好。李承乾站在太子位,第一次以正式身份参与朝会。他穿着小号的太子朝服,站得笔直,目光扫过人群。
他看见了长孙无忌,看见了房玄龄,看见了魏徵,看见了那些他只在史书上读过名字的人。但他没看见房遗爱——房遗爱不在。
他也没看见长孙冲——长孙冲也不在。
他心里微微失落,但很快释然。八岁的孩子,没有特旨,怎么可能上朝?是他想当然了。
朝会的内容很枯燥——某地旱灾、某地水患、某地官员贪墨被弹劾、某部奏请修缮宫室。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有的争得面红耳赤,有的一言不发。李承乾认真听着,把每个人的立场、态度、言辞都记在心里。
半个时辰后,太宗忽然开口:“太子何在?”
李承乾出列:“儿臣在。”
“今日朝会,你可有话说?”
李承乾愣了一下。这是考他?他想了想,说:“儿臣年幼,不敢妄议朝政。只是方才听诸位大臣议论山东旱灾,儿臣有一事不明。”
“说。”
“既是旱灾,为何不先放粮救灾,再追究瞒报之责?百姓等不起。”
满殿安静了一瞬。
太宗看着他,目光复杂:“你觉得该先放粮?”
“儿臣以为,人命关天。”李承乾说,“救完人再论罪,罪人逃不掉,人死不能复生。”
魏徵出列:“陛下,太子殿下所言,乃是仁君之思。”
长孙无忌也出列:“陛下,太子年幼,不知政务繁难,放粮需经户部核查,否则易生弊端。”
“核查要多久?”李承乾忽然问。
长孙无忌一愣。
“核查要多久?”李承乾又问了一遍,“三个月?半年?核查完了,人还活着吗?”
长孙无忌沉默了。
太宗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他没有表态,只是说:“退朝。”
朝臣们鱼贯而出。李承乾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想着:悯黎和砚挣,你们在哪里?
赵国公府。
长孙冲趴在书案上,面前摊着一张纸,用炭笔在上面画着什么。他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做作业。
门被推开,他连忙把纸藏进袖子里。
“大郎,老爷叫您过去。”丫鬟在门口说。
长孙冲整了整衣裳,跟着丫鬟来到书房。长孙无忌正在批阅公文,见他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席子:“坐。”
长孙冲坐下。
“今日怎么不去西市了?”
“昨日去过了。”长孙冲说,“儿子想在家读书。”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审视:“读什么书?”
“《齐民要术》。”长孙冲老实回答,“儿子觉得,农事乃国之根本,多了解一些,将来也好为陛下分忧。”
长孙无忌的嘴角微微扬起,又迅速平复:“你有这个心,很好。”他顿了顿,又说,“再过几日就是上巳节,陛下要去曲江池,你随我去。”
长孙冲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是,父亲。”
“下去吧。”
长孙冲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父亲,儿子可以问一件事吗?”
“说。”
“太子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长孙无忌看着他,目光深沉:“为何这样问?”
“儿子昨日在西市,听人说太子殿下在朝会上说话,说‘百姓等不起’。”长孙冲说,“儿子觉得,太子殿下是个好人。”
长孙无忌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太子。太子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不能坐稳那个位子。”
长孙冲低下头,若有所思。
“去吧。”长孙无忌挥挥手,“记住,有些话,心里可以想,嘴上不能说。”
长孙冲退出书房,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上巳节,曲江池——那是他们相认的机会。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那张画,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那张画画着一个女孩,站在阳光下,身后是盛开的野花。画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他尽力了。
那是给郑晚娘的礼物。
他打听过了,上巳节那天,郑府的女眷也会去曲江池踏青。郑晚娘虽然是庶女,但这样的场合,嫡母总要带她出去见人——不是为了她好,是为了显得郑府“大度”。
他有机会把画送到她手里。
哪怕只是远远看她一眼,也是好的。
房府。
房遗爱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千字文》。这是房玄龄让人送来的,说是从今天开始,他要正经读书。
他翻开第一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字都认识,但看着这些工工整整的楷书,他忽然想起自己高中课本上的那些文言文。那时候觉得文言文难背,现在想来,那些都是他回不去的故乡。
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阿月。她端着一碗汤,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郎君,厨房送了汤来,奴婢想着郎君读书辛苦,就……”
她没说下去,低着头要退出去。
“等等。”房遗爱叫住她,“你吃饭了吗?”
阿月愣了一下:“奴婢等会儿去大厨房吃。”
“坐下。”房遗爱指了指旁边的席子,“一起喝。”
阿月吓得连连摆手:“奴婢不敢,奴婢怎么能和郎君一起……”
“我让你坐,你就坐。”房遗爱站起来,把她按在席子上,然后把汤碗推到她面前,“喝。”
阿月看着那碗汤,眼眶红了。那是一碗肉汤,上面浮着一层油花,香气扑鼻。她很久没喝过肉汤了,自从爹死后,她吃的都是残羹冷饭,肉是过年才能见到的奢侈品。
“郎君……”
“别说话,喝。”
阿月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眼泪掉进汤里,她也不擦。房遗爱坐在旁边看着,心里堵得慌。一碗汤而已,在这个时代,却能让一个丫头哭成这样。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卖菜的时候,中午从来不舍得吃饭,饿着肚子等到晚上回家,才把卖剩的菜炒一炒当晚饭。有一次他问母亲为什么不吃饭,母亲说:“卖菜的人吃饭,谁买菜?”
那些他习以为常的苦难,在这个时代,不过是日常。
“阿月。”他忽然开口。
阿月抬起头,泪眼婆娑。
“我教你识字吧。从今天开始。”
阿月愣住:“真的?”
“真的。”房遗爱指着《千字文》上的第一个字,“这个念‘天’。”
阿月看着那个字,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念出声。
“念啊。”
“天……”她的声音很小,像怕惊着谁。
“对。天。”房遗爱指着窗外,“那个就是天。你每天看见的天。”
阿月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夕阳正在西沉。她看了很久,忽然说:“郎君,我爹走的那天,天也是这个颜色。”
房遗爱没有说话。
“他说打完仗回来,给我带绢花。”阿月的声音很轻,“我等了五年,没等到。后来听人说,辽东那一仗打输了,很多人都没回来。我想,我爹大概也在那些人里面。”
房遗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读过的史书,贞观之前,唐朝和周边国家打了很多仗,胜多败少,但每一次胜利的背后,都是无数个阿月这样的孩子,永远等不回自己的父亲。
“我教你写你爹的名字吧。”他说,“杜武。这两个字,学会了,以后你就能给他写碑。”
阿月点点头。
房遗爱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杜武”两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阿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学着写。
她的手很抖,笔都握不稳。第一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第二个字直接糊成一团。但她没有放弃,写完一张,又写一张。
房遗爱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一句话:“历史是一堆灰烬,但灰烬深处有余温。”
那些被历史遗忘的人,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他们的女儿,在这个黄昏里,正在学写他们的名字。
这就是余温。
夜深了。
房遗爱躺在床上,盯着帐子发呆。阿月已经回针线房了,临走时她把那张写满“杜武”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像揣着什么宝贝。
他想起凛安,想起砚挣。他们现在在做什么?他们还好吗?
“上巳节。”他喃喃自语。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必须想办法出门。必须想办法去曲江池。
与此同时,东宫。
李承乾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张阿难在身后轻声问:“殿下,该歇息了。”
“阿难。”他忽然问,“上巳节那天,我能出宫吗?”
张阿难想了想:“殿下若想去,跟皇后娘娘说一声,应当可以。只是要带足护卫。”
“好。”李承乾说,“明天我就去说。”
他转身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默念:悯黎,砚挣,等着我。
赵国公府。
长孙冲趴在床上,手里捏着那张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上,落在那个歪歪扭扭的女孩脸上。
“郑晚娘。”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他想起她站在郑府角落里的样子,眼神倔强,像一株生在石缝里的野草。他想起她冷冷回他一句“你究竟想做什么”的样子,明明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眼睛里却有刀。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他只知道,他想再见她一面。
上巳节,曲江池。
他等着。
房府后院,针线房。
阿月坐在稻草铺的床铺上,借着月光,看着那张写满“杜武”的纸。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嘴里默念着:“杜……武……”
她没有哭。
爹走的时候,她已经哭够了。
她现在只想记住这个名字。记住怎么写,记住怎么念,记住这个人曾经活过。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阿月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躺下,闭上眼睛。
梦里,她看见一个男人,穿着府兵的衣裳,站在很远的地方,朝她挥手。她想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动。她想喊“爹”,却喊不出声。
然后她醒了。
天还没亮。
她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张纸还在。
那就好。
长安城的三个角落,三个少年,一个丫头,各自想着心事。
他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上巳节能不能相见,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
活着,就有希望。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照着太极宫的琉璃瓦,照着房府的槐树,照着赵国公府的石狮子,也照着郑府后院的那个小柴房。
柴房里,一个少女蜷缩在稻草堆上,睁着眼睛,看着从破窗漏进来的月光。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个总是“偶遇”她的公子还会不会来。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今天,有一个公子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了。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有人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记住了。
她叫郑晚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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