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上的红糖------------------------------------------，此时柴房里黑漆漆的，只有三妮偶尔的咳嗽声。吴中艳搂着三个闺女挤在那张歪腿床上，睡得很沉。大妮二妮缩在她怀里，三妮被她护在胸口，一只手还轻轻拍着。，轻手轻脚摸到门口。。他把最好的后腿肉切了十斤，用干净布包起来，剩下的肉用盐抹了，挂在梁上风干——这是上辈子在山里练出的法子，能多放好些天。，推开门。，天还黑着，星星挂在头顶，一闪一闪。村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从他们村到镇上，二十里山路。他走得快，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已经能看见镇子的轮廓了。，镇东头三里外有个村子，叫靠山屯。靠山屯村口有个老磨坊，逢三六九赶集的日子，那里会聚一群人——卖山货的，卖野味的，还有倒腾粮票布票工业券的。，后来差点在这儿被抓，再没敢来。但这辈子不一样，他得给三妮抓药，得给闺女买吃的穿的，得兑现“宠她们”的承诺。，磨坊外头已经聚了十几个人，有的蹲着，有的站着，眼睛都往对方篮子里瞄。谁也不说话，看对眼了，凑一块儿小声嘀咕几句，很快分开。，把布包放在脚边，露出半块肉。，一个穿旧棉袄的中年男人凑过来，蹲在他旁边，眼睛盯着布包。“野猪肉？”。“多少？十斤。”
“咋换？”
“钱，粮票，工业券都行。”
中年男人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沓票证，数了数：“三斤肉票换一斤，换不换？”
宋李阳摇头：“肉票我用不上。要粮票，全国通用的。”
中年男人撇嘴：“胃口不小。”他又掏了掏，摸出一小沓粮票，“五斤全国粮票，换不换？”
宋李阳算了算，五斤粮票在黑市能换七八块钱，十斤野猪肉少说值二十块，亏了。
“十斤粮票。”
“你抢啊？”中年男人站起来要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八斤，不换拉倒。”
宋李阳想了想，点头。
八斤全国粮票到手。他揣进怀里，继续蹲着。
又来了几个人，有想用工业券换的，有用布票换的，还有直接掏钱的。不到一个时辰，十斤野猪肉全换完了。
宋李阳数了数：八斤粮票，五张工业券，三块五毛钱。
够了。
他站起身，正要走，忽然听见磨坊外头一阵骚动。
“快跑！市管会的人来了！”
宋李阳心里咯噔一下，扭头就跑。
身后传来喊声：“站住！别跑！”
他撒开腿，钻进旁边的小巷子，七拐八绕，爬墙翻院，一气跑出二里地。等停下来的时候，两条腿都软了，胸口像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喘。
好险。
上辈子被抓住那回，关了三天，罚了二十块，肉疼了半年。这辈子可不能再来一回——他还得留着命宠媳妇闺女呢。
他靠在墙根歇了一会儿，等喘匀了气，才往镇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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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
宋李阳凑过去一看，是在卖红糖。他摸了摸怀里的钱和票，咬了咬牙，排到队尾。
排了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他。
“要啥？”售货员爱搭不理。
“两斤红糖，一斤白糖。”
“有票吗？”
宋李阳把刚换的工业券递过去。售货员瞟了一眼，撕了两张，称了糖，往柜台上一撂：“一块二。”
他又掏出钱，数了数，递过去。
抱着糖出来，他去了卫生院，卫生院的大夫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了看他，问：“谁病了？”
“闺女，一岁多，发烧三天了。”
大夫开了药，包了三包，收了他一块五。
宋李阳把药揣好，又去供销社买了二斤白面、一块布料。布料是蓝色的，不算好，但摸着厚实。他想给大妮做件新棉袄——那孩子的袄太破了，棉花都露在外头。
钱花得差不多了、他数了数还剩八毛。
路过街边，有个老头在卖烤红薯。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宋李阳站住脚，掏出一毛钱，买了一个。
红薯烫手，他用衣襟兜着，往回走。二十里山路走了一个多时辰，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推开柴房门，吴中艳正坐在床边喂三妮喝水。看见他回来，她眼睛一亮，又赶紧低下头。
“回来了？”
“嗯。”宋李阳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红糖，白糖，白面，药，还有块布，给大妮做新袄。”
吴中艳看着那些东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宋李阳把烤红薯递过去：“路上买的，趁热吃。专门给你们买的。”
吴中艳接过来，愣愣地捧着。
“咋不吃？”
“我……”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李阳，你……”
宋李阳别过脸，走到床边看三妮。
孩子还是烧，但比昨天好点，眼睛睁开了，看见他，小嘴动了动。
“三妮，爹回来了。”他蹲下来，轻声说，“爹给你买药了，吃了药就不烧了。爹还买了糖，等你好点了，爹冲糖水给你喝。”
三妮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忽然伸出小手，够他的脸。那只小手又小又瘦，凉凉的，在他脸上摸了一下，又缩回去。
宋李阳握住那只小手，放在嘴边哈了哈气，搓了搓。
“手咋这么凉？爹给你暖暖。”
三妮盯着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宋李阳的眼眶热了。
上辈子，这孩子从来没对他笑过。因为他从来没抱过她，从来没给她暖过手，从来没冲她笑过。
“三妮。”他轻声说，“爹以后天天给你暖手，天天冲糖水给你喝，天天宠着你。”
三妮听不懂，但笑得更欢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吴中艳在旁边看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往下掉。
“哭啥？”宋李阳没回头。
“没……没哭。”她使劲抹眼睛，“我、我去熬药。”
她站起来，把红薯放在床边，拿着药出去了。
宋李阳坐在床边，看着三妮，看着她旁边缩成一团的二妮，看着角落里低头玩草的大妮。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用自己的钱，给她们买东西。他摸摸怀里的空口袋，心里却满满当当。
“大妮，二妮，过来。”
两个丫头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宋李阳把那个烤红薯掰成四份——最大的给吴中艳留着，剩下的三份分给三个闺女。
“来，一人一份。爹专门给你们买的。”
大妮捧着那小块红薯，舍不得吃，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爹，好香。”
宋李阳摸摸她脑袋：“吃吧。等以后有钱了，爹天天给你们买。”
大妮咬了一口，眯起眼睛，脸上全是满足。二妮学她的样子，也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爹，俺以后天天想吃红薯。”
宋李阳笑了。
“行。以后天天让你们吃。爹宠着你们，还能让你们饿着？”二妮咧着嘴笑，露出缺了的两颗门牙。
三妮在床上咿咿呀呀地叫，伸着小手要。宋李阳掰了一小点红薯，捏碎了，喂到她嘴边。三妮小嘴吧唧吧唧，吃得满脸都是。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吴中艳的声音，带着点儿慌：
“妈，您咋来了？”
宋李阳眉头一皱，站起来。
门被推开，老太太王氏沉着脸走进来，后面跟着张巧嘴，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老太太一进门，眼睛就落在梁上挂着的野猪肉上，脸色更难看了。
“老大，听说你今儿去镇上了？”
宋李阳没吭声。
老太太扫了一圈屋里，看见床边的红糖白糖白面，还有那块蓝布，脸都绿了。
“好啊，打了野猪不往家里送，自己跑去镇上买这买那！你弟弟家孩子饿得直哭，你倒好，自己关起门来过好日子？”
张巧嘴在旁边帮腔：“就是，大哥，昨儿我就说了，那野猪肉给我们点，给孙子补补，你倒好，当着那么多人给我难堪。今儿又偷偷摸摸去买东西，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宋李阳看着她，又看看老太太，忽然笑了。
“妈，您来要东西？”
老太太被他笑得一愣，随即板起脸：“什么叫要？那是你该孝敬的！你是我生的，我养的，有好东西不该想着我？”
宋李阳点点头，走到床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又放下去。
“红糖，白糖，白面，药，布。”他一样一样数着，“妈，您知道这些东西是干啥用的吗？”
老太太不说话。
宋李阳拿起那包药：“三妮发烧三天了，这是给她抓的药。”
他又拿起那块布：“大妮六岁了，没穿过一件新棉袄，这是给她做袄的。”
他又拿起红糖白糖：“二妮四岁了，没尝过一口糖是啥味，这是给她冲糖水喝的。”
他看着老太太：“妈，这些东西，您要拿吗？”
老太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巧嘴在旁边插嘴：“那野猪肉呢？野猪肉总该给点吧？孙子等着吃呢！”
宋李阳看向她，眼神冷下来。
“野猪肉？”他走到梁下，伸手摸了摸那些肉，“昨儿我说过的话，你忘了？”
张巧嘴被他看得往后一缩。
宋李阳一字一顿：“我的东西，一根猪毛，都是用来宠我媳妇闺女的。你那个孙子，有你这个当妈的宠，用不着我。”
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个不孝的东西！我白养你三十年！”
宋李阳看着她，忽然问：“妈，您养我三十年，我给您当了三十年的牛。我问您，这三十年，您有没有一次，像我今天这样，惦记着给我媳妇闺女买点东西？”
老太太愣住了。
“有没有一次，三妮生病的时候，您送过一包药？有没有一次，大妮冻得哆嗦的时候，您给过一件袄？有没有一次，二妮馋得哭的时候，您给过一口糖？”
老太太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李阳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放在床头。
“妈，您回去吧。往后我的东西，都是给她们的。您要骂我不孝，尽管骂。我认。”他抬起头，看着老太太，也看着张巧嘴。
“但我这辈子，就认一个理——我媳妇闺女，我来宠。谁也别想拦着。”
老太太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张巧嘴赶紧跟上，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门砰地关上。
柴房里安静下来，吴中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药碗，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李阳……”她轻轻喊了一声。
宋李阳走过去，接过药碗，蹲到床边。
“三妮，来，喝药。”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三妮嘴边。
三妮皱着小脸，喝了一口，苦得直咧嘴，但还是咽下去了。
“乖。”宋李阳又舀起一勺，“再喝一口，喝完爹给你冲糖水喝。甜的。”
大妮二妮凑过来，蹲在旁边看着，眼睛里满是好奇。
大妮小声问：“爹，三妮喝了药是不是就好了？”
“嗯 吃过药烧退了就好了。”宋李阳头也不回，“好了爹给她冲糖水，你们也有份。”
二妮眼睛亮了：“爹，俺也要喝糖水。”
“都有。”宋李阳喂完最后一口药，把碗放下，回头看着两个闺女，“往后你们想吃的，爹都给你们买。爹说过要宠你们，就得说话算话。”
他站起来，拿过那包红糖，拆开，舀了一小勺，放在碗里，冲上开水。
糖水化开，一股甜香味飘起来。
三个丫头的眼睛都直了。
宋李阳把碗递过去：“一人一口，慢慢喝，别烫着。”
大妮接过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眼睛眯成一条缝。
“爹，好甜。”
她把碗递给二妮。二妮喝了一口，咂咂嘴，舍不得咽。
三妮在床上伸着手要，宋李阳用勺子舀了一点，吹凉了，喂给她。
三妮喝下去，小嘴吧唧吧唧，冲着宋李阳笑。
吴中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又下来了。
这次她没有躲，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流。宋李阳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擦了擦脸。
“别哭了。”他说，“往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我说过要宠你们，就得让你们天天笑，不是天天哭。”
吴中艳点点头，使劲忍着，眼泪还是止不住。
宋李阳把那碗糖水递给她：“你也喝一口。你也是我宠的人。”
吴中艳愣住了，成亲十年了、这男人从来没对她说过这种话。她接过碗，喝了一口，糖水顺着喉咙下去甜得心里发颤。
窗外天快黑了、柴房里又点起那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开来，照着破墙，照着干草，照着挤在一起的一家五口。
三妮喝了药，又喝了糖水，睡得安稳了些，大妮二妮趴在她旁边看着她。
吴中艳坐在床沿，手里缝着那块蓝布，给大妮做新袄。
宋李阳靠着墙，看着她们。
肚子里咕噜一声——他这才想起来，一天没吃东西了。
那个烤红薯，让来让去，最后谁也没吃。
他站起来，走过去，拿起红薯，掰成四份。
“来，一人一份。今天最后一口，吃完明天爹再去挣。”
他把最大的那份给吴中艳，第二大的给大妮，然后递给二妮一份，给三妮留了一小点，自己拿了最小的一角。
大妮捧着红薯，舍不得吃，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爹，你今天给俺买糖了，还给俺买布做袄，还给三妮买药，还给俺们吃红薯……你今天宠俺们好多次。”
宋李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傻丫头，这才哪到哪。往后，爹天天宠你们，宠到你们嫌烦。”
大妮摇摇头：“俺不嫌烦。俺要爹一直宠着。”
二妮也凑过来：“俺也要。”
三妮在梦里咂咂嘴，好像在说“俺也要”。
吴中艳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甜的。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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