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落时，念未止！

第一章 同学会“林屿？你说那个送外卖的啊？”陈凯把宝马车钥匙拍在桌上，啪的一声。

他扯了扯领带，笑得满脸油光：“刚才在楼下看见了，戴着黄头盔，拎着两瓶二锅头，

我还以为是走错门的服务员。”包厢里响起一阵哄笑。程念捏着玻璃杯，指节有点发白。

十二年没回来了。这个北方小城的变化不大，连这家酒店的装修都还是老样子，

香槟色的墙纸，暗红色的地毯，空气里飘着油烟和廉价香水混合的味道。“哎，念念，

”李莉凑过来，脸上的粉厚得能刮下来一层，“听说你现在在南方混得不错？开画廊了？

”“嗯，小画廊。”程念笑了笑。“谦虚什么呀，”李莉的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最后停在她手腕上那只表上，“哎呀，这是卡地亚吧？得十几万？”桌上的人全看过来了。

程念没说话，只是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对了，”陈凯又开口了，端着酒杯晃过来，“念念，

我记得你当年跟林屿是一对儿吧？那可真是咱们学校的金童玉女啊，啧啧，

可惜了……”他故意把“可惜了”三个字拖得很长。程念抬起头看他。

陈凯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干笑两声：“怎么了？我说错话了？”“没有。”程念站起来，

“我去趟洗手间。”她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拐过弯，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手机响了。是许然发来的微信：“到了吗？那边冷，

多穿点。”程念盯着屏幕上那个备注——“许然未婚夫”，愣了两秒，回了一个“嗯”。

然后她把手机塞进包里，转身往回走。走到包厢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门开着一道缝，

里面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哎，你们猜我刚才在楼下碰见谁了？”是李莉的声音，

“林屿！真的，就在大门口，穿着那个蓝色的跑腿马甲，骑个小电驴，冻得脸都白了。

”“我去，真的假的？”有人接话，“当年咱们学校第一学霸，考上了央美的人，混成这样？

”“央美？他没去吧，”陈凯的声音带着点醉意，“我听说是家里出事了，

他妈病了还是怎么着，反正没去成，后来就一直待在这儿，好像还蹲过几年监狱？”“监狱？

！”几个人同时惊呼。“具体不知道，反正不是什么好人就对了，”陈凯打了个酒嗝，

“要我说啊，这种人就是活该，当年那么狂，现在报应……”程念推开门。屋里瞬间安静了。

她走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酒杯，一口把里面的红酒干了。酒液滑过喉咙，有点辣，

烧得她眼眶发酸。“那个……”李莉干笑着，“念念，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们就是随便聊聊……”“聊什么？”程念放下酒杯，抬起头，眼神很平静，

“聊他怎么从天才变成废物？聊他怎么从央美的准新生变成跑腿的？聊他有多惨，有多可笑？

”没人说话。程念站起来，拎起包往外走。“哎，念念！”陈凯在后面喊，“你这就要走啊？

饭还没吃完呢！”程念头也不回。她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下楼的。电梯太慢，

她直接走的楼梯，高跟鞋敲在水泥台阶上，一声比一声急。一楼大厅。

旋转门外面站着一个人。蓝色的跑腿马甲，黄色的头盔，手里拎着两瓶酒。他背对着门，

正在跟一个保安说话，大概是在问路。那个背影。程念停住了。十二年了。

那个背影瘦了很多，肩膀不像以前那么宽了，背也没有以前挺得那么直。

他穿着那种廉价的工装裤，裤脚上沾着泥点子，脚上是一双开胶的运动鞋。

保安指了指电梯的方向，他点点头，转身往这边走。程念看见了他的脸。很白，很瘦，

下巴上带着青色的胡茬。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没有光了，像一口枯井。他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旋转门的玻璃，对视了大概三秒钟。程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她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垂下眼睛，

推开旁边的侧门，走进大厅。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雨水，

廉价的洗衣粉，还有一点点烟草味。“林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像不是自己发出来的。他停住了。没转身。“你……你还好吗？”他转过身，看着她。

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挺好的。

”他说。三个字。连标点符号都没有。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向电梯，走进那个亮着灯的轿厢，

门关上了。程念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三楼。四楼。五楼。

停在六楼。她突然想起来，六楼就是他们刚才那个包厢。那两瓶酒，是送给陈凯他们的。

程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酒店的。外面的风很冷，吹得她眼睛发酸。她站在大门口，

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机又响了。许然：“到了就好，早点休息，

明天还要去墓园吧？替我给阿姨带束花。”墓园。对，她这次回来，是来给妈妈扫墓的。

程念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深吸一口气。风灌进肺里，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也是这样的风。

那时候林屿总是把她的围巾裹得紧紧的，然后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给她戴上。他的手很暖，

总是握着她的手塞进他的大衣口袋里。“冷吗？”他会这样问。“不冷。”她会这样答。

然后他会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低头亲一下她的额头。程念站在原地，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摸到了那只表。卡地亚，十八万八。许然送的。她闭上眼睛，感觉有东西从眼角滑下来，

被风吹散在空气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往停车场走。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酒店侧面的角落里，有个人蹲在那儿。蓝色的马甲，黄色的头盔放在脚边。他蹲在墙角，

背靠着墙，手里捏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明一灭。他大概是在躲风，

但那个角落根本挡不住什么，风还是呼呼地往里灌。程念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两个人又对视了。这一次，他没移开眼睛。程念走过去，

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特别清晰。她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就蹲在这儿？”她问。他把烟掐了，站起来。他比她高很多，站起来之后，

她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里面不让抽烟。”他说。“那为什么不回家？”他没回答。

程念看着他，看着他身上那件单薄的马甲，看着他冻得发红的手指，

看着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疲惫。“林屿，”她说，声音有点抖，“你知不知道，

我找了你十二年。”他垂下眼睛。“我托人打听过，去你家找过，给你写信，打电话，

全都石沉大海，”程念的声音越来越大，“你就这么消失了，一句话都没有，

你知道我……”“念念。”他打断她。程念愣住了。他叫她念念。十二年，第一次。

“回去吧，”他说，声音很轻，“外面冷。”然后他弯腰捡起头盔，

转身往旁边那辆破旧的电瓶车走去。程念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把头盔戴上，跨上车，

拧了一下车把。“林屿！”她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的手很凉，

隔着那层薄薄的马甲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手臂上凸起的骨头。“你告诉我，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没回头。“我妈让我问你，”程念说，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当年你答应过她的，说你会照顾好我，说你一定会去南方找我，说你……”“程念。

”他第二次打断她。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

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我蹲过七年监狱，”他说，“你还要问吗？”程念的手松开了。

他拧动车把，电瓶车悄无声息地滑出去，消失在夜色里。程念站在原地，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七年监狱。她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这四个字，反反复复地响。七年。监狱。第二章 墓碑前第二天早上，程念起得很早。

她住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店，拉开窗帘，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但还没下。

她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二十八岁，皮肤很好，眼睛下面有一点青黑。

她涂了口红，又擦掉，又涂上，最后什么都没涂，只抹了点润肤霜。墓园在城西，

打车过去四十分钟。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从眼前滑过。

有一家包子铺还在，她记得以前上学的时候经常在这儿买早餐。有一个路口她记得很清楚，

以前林屿每天在这儿等她，然后一起骑车去学校。“姑娘，到了。”司机说。程念付了钱，

下车。墓园很安静，松柏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她沿着石阶往上走，手里拿着一束白菊花。

妈妈的墓在半山腰，位置很好，能看见整个城市。她蹲下来，把花放在墓碑前，

用手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妈，我来看你了。”照片里的人笑着，和她很像。程念蹲在那儿，

说了很多话。说她在南方的生活，说她开的画廊，说许然，说他们明年春天的婚礼。

“他对我很好，”程念说，“你放心吧。”风很大，吹得她脸疼。她站起来，准备走。

转身的时候，她看见了。隔着两排墓碑，有个人蹲在那儿。蓝色的棉袄，黑色的裤子，

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一块墓碑。程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走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那个人，他抬起头。是林屿。他今天没穿那件跑腿马甲，

换成了一件旧的蓝色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脸比昨天更白，嘴唇有点干裂。“你怎么在这儿？

”程念问。他没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擦那块墓碑。程念看向墓碑上的照片。

是个年轻的女人，长得很好看，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墓碑上刻着：爱妻苏晴之墓。

下面有一行小字：夫林屿，子顾念泣立。程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爱妻。子。顾念。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你……结婚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飘忽忽的，像不是自己的。林屿没说话，只是继续擦墓碑。“你有孩子了？”他还是不说话。

程念突然觉得很可笑。她找了他十二年，想了他十二年，结果他早就结婚了，有老婆，

有孩子，过得很好。不对。她看着墓碑上的日期。三年前。三年前的冬天。这个女人，

三年前就死了。程念蹲下来，和他并排蹲着。“怎么回事？”她问。林屿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擦。“林屿，你说话。”“跟你没关系。”他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风。

程念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侧脸，看着他发白的指节，看着他眼底那片她看不懂的东西。

“跟我没关系？”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林屿，我等了你十二年，

我每年过年都往你家里打电话，我托人到处打听你的消息，

我妈临死前还在问‘林屿那孩子怎么样了’，你现在跟我说跟我没关系？”他的手停住了。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看完了就走吧，”他说，“这儿冷。”他转身往山下走。

程念追上去，一把拉住他。“你告诉我！”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为什么没去央美？你为什么蹲监狱？这个女人是谁？那个孩子呢？孩子在哪？

”林屿站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她。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澜。

“你真想知道？”“我想。”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程念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孩子在医院。”“什么？”“肺炎，”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住院一个星期了，我付不起医药费。”程念愣住了。“昨天送外卖，是因为医院又催费了。

今天来这儿，是因为她……”他看了一眼山坡上那块墓碑，“她快生日了，我来看看她。

”程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破旧的棉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