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新村的骸骨低语

作者：姚建风1 挖土机的轰鸣挖土机的铁齿咬进姚家屋后山那片荒地时，

李建国正蹲在自家院子里剥豆子。“轰——”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传来，

紧接着是金属刮擦硬物的刺耳声响。李建国手里的豆荚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门槛边。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尘土，眯起眼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村长姚卫东昨天在广播里说过，

村里要在后山那片荒地建个小广场，给老人们跳跳舞、孩子们玩玩球。

那是姚家屋唯一一块还算平整的空地，据说清朝时期那里是个刑场，解放后荒废了几十年，

杂草长得比人高。“建国叔！”隔壁姚阿婆颤巍巍地走过来，手里攥着一串佛珠，

“你说这动静，会不会惊扰了什么？”李建国还没回答，远处传来一阵惊呼。

几个工人的身影慌慌张张地从挖土机旁跑开，其中一个年轻人摔了个跟头，

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跑。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他走到院门口，

看见几个村民也探出头来。村西头的王木匠扯着嗓子问：“出啥事了？”没人回答。

只有风从后山吹来，带着一股陈年泥土的腥气。李建国回屋抓了件外套，

对里屋喊了一声“我出去看看”，就朝后山走去。路上遇到几个闻声赶来的村民，

大家互相看看，谁也没说话，但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后山那片荒地已经挖开了一个大坑，约莫三米见方，深也有一米多。挖土机停在坑边，

司机老张脸色惨白地站在几米开外，手里的烟掉在脚边也没察觉。坑里，

在翻出的褐黄色泥土中，几块灰白色的东西格外显眼。李建国走近了几步，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头骨。不止一个。最上面那个几乎完整，眼窝黑黢黢地对着天空，下颌骨掉在一旁，

几颗发黄的牙齿散落在泥土里。旁边还有几块破碎的颅骨，以及一段明显是人的大腿骨。

“我的妈呀！”随后赶来的姚阿婆惊叫一声，差点晕过去，被旁边人扶住。“报、报警吧？

”老张结结巴巴地说。“先别动！”李建国喝止了一个想凑近看的年轻人。他环视四周，

村民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漫开。“清朝砍头的地方，能没骨头吗？

”“我爷说过，这里以前叫‘断头岗’，阴气重得很。

”“早说了不能动这地方......”李建国摸出手机，手有些抖。他先打给村长姚卫东，

然后拨了110。挂断电话后，他盯着坑里的那些骨头，突然觉得后颈发凉。风更大了，

吹得荒草簌簌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语。2 村志里的记载警车在半小时后到达，

红蓝灯光在姚家屋狭窄的村道上闪烁，引来更多围观者。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跳下车，

随后是一辆白色SUV，下来几个穿便服的人，带着各种工具。“都往后退！别破坏现场！

”一个年轻警察拉起了警戒线。便衣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蹲在坑边，仔细查看那些骨头，

和旁边人低声交流。李建国听到几个词：“非自然死亡”、“利器砍切”、“有些年头了”。

村长姚卫东匆匆赶来，额头上都是汗。他和戴眼镜的中年人握了握手，

李建国听到对方自称是县文物局的“周明”。“周主任，

这、这真是......”姚卫东语无伦次。“从初步观察看，这些遗骸应该有些历史了。

”周明推了推眼镜，“我们得做进一步检测，

但这里可能是一处古墓葬或者......刑场遗址。

”“刑场”两个字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我们村的老人都说，这里清朝时是刑场。

”李建国忍不住开口。周明看向他：“有具体记载吗？”“村志里可能有。”姚卫东说，

“我这就去村委会找。”现场被完全封锁，警察和文物局的人开始有条不紊地工作。

拍照、测量、小心翼翼地清理骸骨。一具、两具......随着挖掘深入，

越来越多的骨头被发现。不止头骨，还有颈椎骨，上面有明显的砍切痕迹。李建国回到家时，

天已经黑了。妻子摆好饭菜，却没什么胃口。“听说挖出十几个头骨？”妻子压低声音问。

“不止。”李建国扒了口饭，“而且都在同一层，像是集体埋葬。”妻子打了个寒颤，

起身关紧了门窗。晚饭后，李建国想起白天的事，怎么也静不下心。他走到后院的小仓库，

在一堆杂物里翻找。父亲去世前交给他一个旧木箱，说是“姚家屋的老东西”，让他保管好。

木箱很沉，打开后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有几本线装书，纸张泛黄脆弱。

李建国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一本，封面上用毛笔写着《澉浦镇志·乾隆年间补录》。

就着昏暗的灯光，李建国翻开书页。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有些字已经模糊。

他耐着性子一页页翻看，直到某一页，他的手停住了。“......雍正八年，

海盐县匪患不绝，擒获匪首陈三旺及从犯二十八人，押至澉浦镇永新村姚家屋后山岗，

悉数斩决，以儆效尤......”李建国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看。

“......此地遂为刑场，至乾隆末年，凡处决人犯三十又七次，

累计一百四十六人......”一百四十六人。李建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继续翻阅，在另一页看到一段更让他心惊的文字：“......嘉庆二年，

刑场迁至县城南郊。然姚家屋后山岗怨气积聚，乡人常见异象，遂请高僧作法，

埋镇物于地下，立无字碑以镇之......”镇物？什么镇物？无字碑又在哪里？

李建国合上书，心跳如鼓。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像是无数人在呜咽。

3 镇物与无字碑第二天一早，李建国带着那本镇志找到姚卫东时，村委会里已经坐满了人。

除了村干部，还有文物局的周明和几个警察。“建国，你来得正好。”姚卫东招手让他进来，

“周主任想了解村里的历史记载。”李建国把镇志放在桌上，翻到昨晚看到的那几页。

周明戴上白手套，仔细查看，不时点头。

“雍正八年......一百四十六人......”周明喃喃自语，

“这和初步发现的骸骨数量有出入，我们目前只发现了二十三具相对完整的遗骸。

”“可能有些被迁移了，或者埋得更深。”一个年轻警察说。

“镇志里提到的‘镇物’和‘无字碑’很有意思。”周明抬起头，“村里老人有提起过吗？

”在场的人都摇头。姚阿婆的儿子姚永富迟疑地说：“我奶奶在世时好像说过，

后山有块怪石头，不让小孩去那儿玩。但我从没见过什么碑。”会议结束后，

周明找到李建国：“李先生，你对村里历史很了解？”“我父亲以前是村里的老师，

收集了不少老东西。”李建国说，“但我也是昨晚才看到这些记载。

”“能带我去看看那片地方吗？不只是挖掘区，周围也看看。

”李建国带着周明绕过后山挖掘区，来到一片更茂密的灌木丛。这里地势稍高，

能俯瞰整个姚家屋。几十户白墙黑瓦的房屋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宁静的田园景象。

“很难想象这里曾是刑场。”周明感叹。“我父亲说过，姚家屋在清朝出过不少读书人，

还有一个进士。”李建国指着村东头，“那边原来的姚氏宗祠规模很大，文革时拆了。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走到一处陡坡前。坡上长满荆棘，几乎无法通行。

周明正要转身离开，突然停下脚步。“那是什么？”李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荆棘丛中隐约露出一角灰白色。两人费力地拨开枝条，一块约半人高的石碑显露出来。

碑身粗糙，没有刻字，但顶部有一个模糊的凹槽，形状奇特。

“无字碑......”李建国低声说。周明兴奋地拍照，测量。

“这凹槽像是原本镶嵌了什么东西，可能就是你看到的记载中的‘镇物’。

”“真物会是什么？”“可能是佛像、八卦镜，或者经卷。”周明仔细检查石碑周围，

“但显然已经不在了。”他们又搜寻了一番，没找到其他东西。回到村里时，

挖掘现场又有了新发现。“周主任，你看这个。”一个工作人员递过一个密封袋，

里面装着一枚铜钱。周明接过袋子，对着光仔细看。

“康熙通宝......雍正年间的刑场出现康熙年的铜钱不奇怪。

但奇怪的是——”他翻过铜钱，背面有一些不寻常的划痕，像是人为刻上去的符号。

“这是什么？”李建国问。“不清楚，但不像普通流通钱币上的标记。”周明眉头紧锁，

“我需要回去查查资料。”李建国回到家，

满脑子都是那枚刻有符号的铜钱和无字碑上的凹槽。晚饭时，他忽然想起什么，

放下碗筷又去了仓库。在那箱旧物中翻找许久，他终于找到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物件。

揭开层层油布，一枚铜钱出现在眼前。和他白天看到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康熙通宝，

背面有相似的划痕符号。李建国的手开始发抖。这枚铜钱是父亲临终前给他的，

说这是“姚家屋的根”，要他好好保管，但从未解释过含义。窗外的风更急了，

吹得门窗咯吱作响。李建国握紧铜钱，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像是握住了一段被封存百年的秘密。4 铜钱的秘密第二天，

李建国带着那枚铜钱找到周明时，文物局的人正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清理骸骨。

二十三具遗骸被编号排列，大部分不完整，有些只有颅骨和几节颈椎。

“这枚铜钱你从哪儿得到的？”周明惊讶地接过铜钱，与昨天出土的那枚对比。

“我父亲留下的，说是姚家屋的根。

”周明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两枚铜钱背面的符号：“这看起来像是一种标记，

可能代表某种身份或归属。我需要请教专家。”他拍下照片，发给省里的一位古文字专家。

等待回复时，周明问起李建国的家世。“我姓李，不是姚家屋的原姓。”李建国说，

“但我奶奶姓姚，是姚家屋嫁出去的。我父亲是外姓人，但因为读过书，被请回村里教书，

后来就在这里安家了。”“你父亲有没有提过姚家屋在清朝时期的事情？

”李建国摇头：“他很少说以前的事，只说姚家屋历史悠久，要记住根。”谈话间，

周明的手机响了。他接通电话，听着听着表情严肃起来。挂断电话后，他深吸一口气。

“专家说，这种符号在清代秘密会社中常用，是一种身份标识。特别是......天地会。

”“天地会？”李建国愣住了，“反清复明的那个天地会？”“正是。”周明点头，

“如果这些铜钱真的是天地会信物，

那么这些被处决的人可能不仅仅是普通罪犯......”帐篷里陷入沉默。

远处挖掘现场传来工人说话的声音，但这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镇志上说，

雍正八年处决的是‘匪首陈三旺及从犯’。”李建国回忆道，“难道他们是天地会成员？

”“很有可能。”周明说，“清朝官方文书通常将天地会成员称为‘匪’。

”接下来的发现更加惊人。在进一步清理骸骨时，

工作人员在一具遗骸的肋骨间发现了一个金属片，已经锈蚀严重，

但依稀可辨上面刻着“天父地母”四个字。“这是天地会的口号。”周明几乎可以肯定地说。

消息不胫而走，姚家屋炸开了锅。老人们聚在村口老槐树下，议论纷纷。“我太爷爷说过，

姚家屋以前出过好汉，反清的。”“难怪要在这里设刑场，是为了杀一儆百。

”“那些骨头在地下待了三百年，怨气该有多重啊......”李建国坐在自家院子里，

手里摩挲着父亲留下的铜钱。如果这些被处决的人是天地会成员，是反清义士，

那他们就不是普通的罪犯。而姚家屋，这个平静的小村庄，竟然隐藏着这样的历史。傍晚，

姚卫东来找他，面色凝重。“建国，有件事你得知道。”姚卫东坐下，点了一支烟，

“我查了族谱，你奶奶那一支的姚姓，在雍正年间有过一个叫姚文彬的，是读书人，

但后来突然失踪了。族谱上只些了‘外出未归’。”“你觉得他和刑场有关？”“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