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色的光线正从她指缝间流过，像某种古老计时器里的细沙。文件右上角闪烁的红色标记已经持续了七个小时——“维京曙光”，校准等级：高危。。。TCA的任务准备舱都是这种设计，据说能减少时间敏感型人员在执行前的时空错位感。但她从不觉得需要这种帮助。她比大多数人都清楚自已身在何处。，将要去往何处。“你在看她的档案。”门开的声音比脚步先到。。来人是她的任务对接员，编号E-7，真名从不在任务期间使用。此刻他正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TCA成员之间默认的社交距离，既非亲近，也非疏远，只是恰好的、不会被指责的安全区。“第九遍。”E-7说，“我记得你从不看第三遍以上。”
“英格丽·埃里克斯多塔。”裴谖没有接话，只是轻声念出那个名字。她的声线在舱内特殊的声学结构下显得没有温度，像在朗读一份货物清单，“十六岁零七个月。父王埃里克一世遇刺当晚，她在寝宫等待次日春天的订婚仪式。叛乱军冲进王宫时，她的女仆把她塞进洗衣篮，从仆人通道推入护城河。她在那条河里躲了两个小时，水温接近零度。上岸后她跑向最近的支持者领地，六天后发现那位雅尔已经向哈拉尔德宣誓效忠。”
她顿了顿。
“第十五页第三段。她在那六天里没有哭过。”
E-7走到她侧后方，视线落在屏幕上那张苍白的少女画像上。中世纪北欧的写实技法并不高明，人物的五官只是模糊的轮廓。但那双眼睛的蓝色被反复晕染过，颜料堆叠得几乎高出纸面。
“你在评估她的潜力值。”他说。不是疑问句。
“我在算。”裴谖说，“一个十六岁、从未受过军政训练、连鱼都没亲手杀过的公主，从零开始夺回王位需要多少变量。外部支持、舆论走向、关键节点的偶然性……以及，她能撑多久。”
“结论？”
“缺一个变量。”裴谖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视线，转向E-7，黑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情绪，“她需要一个知道时代走向的人。”
E-7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这项任务的代价。”他说，“北欧中世纪。营养不良、传染病、没有抗生素、没有止痛药。你的身体技能会下调至该时代平均水准，但感知保留。你会真实地感受到每一度寒冷、每一处伤口、每一次饥饿。”
“我知道。”
“你知道更重要的。”E-7的声音低了下去，“任务目标完成后，撤离窗口只有24小时。你不能提前，也不能延后。不能留下任何超出时代接受范围的文字、物品、记忆。尤其不能——”
“尤其不能与目标对象产生不可剥离的情感羁绊。”
裴谖接得很快，像背诵一条早就烂熟于心的法规。她的视线落在自已的手指上，那里还没有北欧寒风留下的裂口，还属于TCA恒温恒湿的环境。
E-7没有再说话。他从腰侧取出一枚小型记录仪，放在控制台上。银白色的金属表面映出舱顶的模拟黄昏。
“你的接入凭证。”他说，“最后一次确认：是否接受‘维京曙光’任务，进入公元10世纪丹麦，对时间线关键节点‘英格丽一世继位事件’执行校准操作？任务等级：高危。预期存活率：67%。撤离窗口：目标加冕后24小时内。”
舱内安静了很久。
裴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枚记录仪冰凉的表面。她的动作很轻，像触碰一片即将融化的雪。
“我接受。”她说。
三个字落进永恒的黄昏里，没有任何回响。
E-7离开了。舱门闭合的声音被刻意压低，像一声被吞回去的叹息。裴谖独自站在控制台前，启动了任务档案的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空白的记录栏。
栏目标题：任务执行者个人备注（可选）。
她看了很久。
光标在苍白的界面上缓慢跳动，像一颗不属于任何节奏的心跳。她想起上一个任务结束时，她在那张备注栏里写了什么。再上一个呢？再上上一个？
她的职业生涯太长了。长到她曾经在三百年前的任务里，看着一个孩子死去；长到她曾经亲手校准过三次王位更迭、两次文明转向；长到她已经记不清自已见过多少个“必须被拯救”的人。
那些人后来都成了历史书上的名字。
她教他们识字、布阵、谈判、隐忍。她把知识像种子一样埋进他们的土壤，然后在花期到来之前离开。她从不回头看开花的样子。
光标还在跳。
裴谖按下了删除键。
备注栏保持空白。
她关闭界面，从座椅下方取出一只手掌大的存储盒。这是她执行任务前唯一允许携带的个人物品。盒盖内侧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笔迹不是她的——那是她的导师在两百年前写给她的。
“别爱上他们。”
下面多了一行，是她自已的字迹，写于很久以前的某个凌晨。
“我已经忘了怎么爱。”
她把存储盒锁回原处，起身走向装备舱。今晚她要完成最后一次身体校准、注射该时代所需的抗体、熟记三十二个关键人物的人际关系图谱、以及把那份十六岁少女的画像，再看最后一遍。
不是评估。
只是记住。
装备舱的门在她身后闭合。模拟黄昏的光线一寸一寸从控制台上撤退，最终完全熄灭。
只有那枚记录仪还亮着。
屏幕上显示着她刚刚录入的第一条任务日志，日期格式来自遥远的、她从未真正生活过的当代。字迹冰冷，精确，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
“代号‘维京曙光’。执行者裴谖，工号TCA-2097。目标对象：英格丽·埃里克斯多塔。任务阶段：进入前。状态：待命。备注：无。备注：无。”
这将成为贯穿整个任务的、唯一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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