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块的模子哥

第一章周五晚上六点四十，林栖从工位上站起来的时候，电脑右下角弹出本月加班时长统计。

76.4小时。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关掉对话框。隔壁工位的刘姐探出头：“栖栖，

还不走啊？再不走你们部门那盏灯就成咱们公司地标了。”“走了。

”林栖把工牌扔进帆布包，动作带着一丝行将就义的平静，“今晚去赴死。”刘姐愣了一下，

然后露出过来人的了然：“相亲是吧？”林栖没否认。出了写字楼，六月底的晚风迎面扑来，

带着柏油路面蒸腾了一天的余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小满的消息。

赵小满：到哪儿了？老地方，八号卡座。赵小满：我今天点了个极品，388一小时，

你来了姐请你开开眼。林栖打字回复：你先开，我今天约了相亲对象。赵小满：？

赵小满：你认真的？赵小满：你不是发誓这辈子不见相亲男了吗？

林栖：我妈说她心脏不舒服。我妹给我发照片，她在家跳刘畊宏。赵小满沉默了五秒。

赵小满：地址发我，万一你被气死我好给你收尸。林栖发了个定位过去，

然后把手机塞进包里。相亲地点约在世贸天街的一家西餐厅，对方是某三甲医院的外科医生，

33岁，有房有贷，爱好是马拉松和摄影——至少在介绍人口中是这样的。

林栖迟到了七分钟。进门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正在看菜单。

他抬头看了林栖一眼，没起身，下巴往对面座位抬了一下。“坐。”林栖坐下。

男人把菜单合上，第一句话是：“你本人比照片显老。”林栖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男人第二句话：“听张阿姨说你在广告公司？做文案？这行是不是吃青春饭的？

三十岁以后怎么办，你想过吗？”林栖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男人第三句话：“我平时工作挺忙的，一周能见一次就不错了。婚后家务你怎么考虑？

我睡眠浅，打呼噜这个问题你能克服吗？还有，我妈可能会过来同住，她人很好，

就是说话直——”林栖放下杯子。“我打断一下。”她说，“你刚刚说我显老，是指哪方面？

”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接的是这句。“就……眼袋有点重，气色也不太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张阿姨发你的那张照片是修过的吧？其实我也能理解，

现在女生都这样。”“那个照片没修过。”林栖说，“是五年前的。

”男人脸上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情。“但是你说得对，我确实显老。”林栖站起身，

把帆布包挎上肩膀，“996三年，换谁都得老。

你刚才问三十岁以后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可能猝死吧，

那样就不用操心家务和打呼噜的事了。”她顿了顿。“哦对了，张阿姨是二姑妈的牌友，

我跟您其实连介绍人都没见过。这顿饭AA，您慢用。”她往桌上拍了八十块现金，

转身走了。走出餐厅时六月的天还没黑透，林栖站在路口深吸一口气，

喉咙里堵着一团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恶心的东西。她打开手机，赵小满两分钟前发来一条语音，

点开，震耳欲聋的重金属背景音里是赵小满撕心裂肺的喊声：“——快来！！

那男模腹肌能当搓衣板！！！”林栖打了辆车。“去海色。”海色七号。林栖进门的时候，

镭射灯正扫过大堂，在地上投出一片流动的彩色光斑。接待经理是个穿黑西装的瘦高个儿，

认识她——或者说认识赵小满，顺带认识她这个经常被拽来的“陪客”。“林小姐，

赵小姐在老位置。”林栖点点头，轻车熟路穿过走廊。八号卡座是半开放式设计，

深蓝色丝绒沙发围成半圆，面前的低矮茶几上摆着半打空了的科罗娜和一份果盘。

赵小满坐在正中央，黑色吊带裙，卷发披肩，手里捏着一支细长的香槟杯，

姿态活像在拍杂志大片。——如果她旁边没趴着一个正在用冰毛巾敷额头的男人。

林栖脚步一顿。“这是……388？”赵小满抬眼，笑靥如花：“来啦？喏，极品。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沙发上那个男人。对方大约二十四五岁，寸头，眉骨很深，

白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

字——如果他此刻不是正双眼紧闭、眉头紧锁、一脸“我他妈再也不喝了”的虚脱表情的话。

“他怎么了？”林栖坐下。“跟我拼酒呢。”赵小满把香槟杯放下，

语气里带着三分炫耀七分嫌弃，“这就不行了，才喝了一轮野格。388就这水平？

我怀疑他掺水。”男模勉强睁开眼，气若游丝：“赵姐……我真的尽力了……”“行吧。

”赵小满大度地挥挥手，“不怪你，是我酒量太好。”林栖没接话。

她注意到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那是个看起来比她年纪还小的男生，窝在沙发最边缘的位置，

手里捧着一杯白开水，正安静地发呆。海色的男模大多穿白衬衫或灰毛衣，他也穿白衬衫，

但不知为何穿出了一股刚毕业大学生的拘谨感——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整整齐齐，

跟旁边那位敞着领口、露出锁骨线条的同行形成了鲜明对比。赵小满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噗嗤笑了。“哦，那个是188。”“……什么？”“价位啊。”赵小满理所当然地说，

“388、288、188，档次不一样的。388这个还能陪我喝两杯，

188那个——妈呀，今晚他来我这儿坐台，你知道他第一句话跟我说什么吗？

”林栖有不好的预感。“他说：‘姐，我酒精过敏，喝一杯就要进医院。’”林栖沉默了。

“那你点他干嘛？”“我没点他啊！”赵小满喊冤，“这是店里送的！

充值得积分兑换的那种！我充了三万八，店长说送我一个188的体验券，

就这玩意儿——”她从手机壳后面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卡片，往桌上一拍。林栖低头看。

卡片上印着“海色七号·畅饮之夜·男模体验券”几个烫金字，有效期到本月底。

“……你们这店，还挺会营销。”“谁说不是呢。”赵小满叹气，“我现在就是骑虎难下。

你说我把他退了吧，显得我多势利；留着吧，他坐那儿喝水，我像个开水房管理员。

”那个188的男模似乎听到了自己的身价被讨论，抬眼看过来，正好对上林栖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拘谨地点了一下头。林栖也点了点头。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毕业那年，去一家广告公司面试，也是穿这种扣到最上面一颗的白衬衫，

也是这种生怕冒犯到任何人的客气眼神。——然后她被那家公司以“经验不足”为由拒了，

转头招了一个能喝酒的男生。“你叫什么名字？”她问。男生又愣了一下，

然后轻声说：“晨阳。早晨的晨，阳光的阳。”“几岁了？”“二十二。”林栖算了算。

二十二，比她小四岁。“你酒精过敏是真的还是假的？”晨阳犹豫了一下，

垂下眼睛：“……假的。”赵小满猛地坐直了。“假的？！那你为什么要说自己酒精过敏？

”晨阳没吭声。旁边的388男模这时候缓过来一点，撑着沙发靠背，

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晨阳：“他不想喝呗。客人敬酒你敢不喝？不喝就说自己过敏，

店里有几个过敏的，都是借口。”赵小满难以置信：“你不想喝酒你来什么男模啊？

”晨阳的声音更轻了：“……别的不会。”林栖忽然问：“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沉默了几秒。“程序员。”晨阳说，“去年年底被裁了。”空气安静了一瞬。

赵小满张着嘴，表情复杂得像吞了一只活蟑螂。

388男模则用一种重新评估对方智商的眼光打量着晨阳——程序员失业来当男模，

这职业跨度堪比从珠峰跳进马里亚纳海沟。“那你……”赵小满艰难地组织语言，

“你找别的工作啊，怎么干这个？”晨阳的手指摩挲着玻璃杯边缘，指节泛白。

“房租快到期了。中介说续租要一次交半年。”他顿了一下，“这行日结。”林栖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上个月交完季度房租，银行卡余额剩438.7元，

然后花了15块买了一杯奶茶——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奢侈得该判刑。赵小满也沉默了。

她们都是打工的。赵小满比她好一点，家里拆了两套房，

但也不至于对“房租交不上”这种事无动于衷。“……那你也不能一直喝水吧。

”赵小满干巴巴地说，“客人要点你喝酒怎么办？”晨阳抬起眼睛，

认真地说：“我会努力学的。下周开始练。”“练什么？”“练酒量。”他说，

“店长说有一个客人喜欢能喝的，如果我练出来，可以转288档。

”林栖和赵小满对视一眼。“288档是做什么的？”林栖问。

388男模插嘴：“陪唱陪喝陪聊，主要喝酒。388是喝酒加暖场，288只喝酒，

188……就坐台。”他指了指晨阳，“纯坐，啥也不干。”林栖懂了。

188档就是男模界的吉祥物。她看着晨阳。这个前程序员、现役188男模，

此刻正认真地看着茶几上那半打空酒瓶，

里带着一种技术人员拆解问题的专注——仿佛在计算自己需要多少训练量才能升级到288。

赵小满忽然开口，语气复杂：“你们店……有没有那种中间档位？比如388和188中间，

加两百块那种？”388男模茫然：“什么意思？”“就是。”赵小满斟酌措辞，

“300块能点他喝一场吗？他需要练，我正好缺个酒搭子，你情我愿，各取所需。

”388男模脸色微妙：“赵姐，店里统一定价，不能私自调……”“我给现金。

”388男模闭嘴了。晨阳抬起头，眼睛亮了零点一秒，然后又按捺下去，克制地说：“姐，

我可以先练。等练好了再接单。”赵小满豪气地一挥手：“练，现在练。服务员，

上一打科罗娜！”林栖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她发现自己今晚在这间酒吧里，

目睹了一场微型职场内卷——188档的男模为了升到288档，

正在利用客户资源进行自我技能提升。她想笑，但笑不出来。服务员把酒端上来的时候，

晨阳深吸一口气，像程序员准备部署代码一样郑重地拿起一瓶科罗娜。他对着瓶口抿了一口，

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抿了一口。赵小满鼓励他：“慢慢喝，不急。

”388男模在旁边指点江山：“你喝太慢了，这样练不出来。要大口吞，别用舌尖尝，

直接过喉咙。”晨阳虚心受教，换了个姿势，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眼眶瞬间泛红。林栖递了张纸巾过去。“谢谢。”晨阳接过，声音咳哑了。赵小满扶额。

半小时后，晨阳面红耳赤地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呼吸平稳——睡着了。

桌上那打科罗娜还剩十瓶。388男模用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赵小满：“赵姐，

他这酒量，188都算高估了。”赵小满没理他，转头看林栖。“你怎么回事？

今晚不是相亲去了吗？这么快就完事了？”林栖把玩着啤酒瓶的标签纸，没抬头。“黄了。

”“因为什么？你打人了？”“我怼人了。”赵小满眼睛一亮：“怎么怼的？来，

说给姐听听。”林栖把相亲的对话复述了一遍。说到“可能猝死吧”那句时，

388男模没绷住，噗地笑出了声，然后赶紧低头假装擦茶几。赵小满听完，沉默良久。

“……你这是相亲吗？”她问，“你这是去当嘴替了。”“什么意思？

”“替所有被这些傻逼男气过的姐妹骂回去了。”赵小满认真地看着她，“林栖，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互联网黑话——情感类KOL的素材原型。”林栖没理她。

但她心里那团堵了一晚上的东西，确实消下去一点。晨阳这时候迷迷糊糊醒过来，

睁眼看见茶几上还剩大半的酒，表情带着明显的挫败感。“姐，我……”“没事。

”赵小满已经放弃了，“你喝不了就别喝了，咱不勉强。你那体验券多少钱来着？

我给你折现吧，你这样我心疼。”晨阳摇头：“不用，是我自己没练好。”他撑着沙发坐直，

伸手去够另一瓶酒。林栖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是酒精代谢产生的生理反应——她爸喝酒就这样，喝一点就脸红手抖，基因里带的，

练不出来那种。“别喝了。”林栖按住酒瓶。晨阳抬头看她。“你练不出来的。”林栖说，

语气平淡，“天生缺乙醛脱氢酶，喝多少吐多少，练到胃出血也没用。”晨阳怔住了。

388男模在旁边露出恍然的表情：“卧槽，还有这种病？”“不是病。”林栖说，

“东亚人常见基因缺陷。你没这问题，他是有的。”388男模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肝，

表情庆幸。晨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怪不得。”他说，

“大学时候跟同学吃烧烤，两瓶啤酒我就进医院了。

当时以为是第一次喝不适应……”他顿住，没往下说。赵小满忽然问：“那你怎么办？

不做这行了？”晨阳没回答。林栖看着他。二十二岁，被裁员，房租快到期，

转行当男模发现自己连酒都喝不了——这个人的人生，这半年大概比她难熬得多。

但她没有精力同情别人。她今晚很累，相亲很累，加班很累，活着很累。“我出去透口气。

”她站起身。卡座外面是条走廊，通向酒吧的后门。林栖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停车场特有的柏油和尾气味。她靠在墙上，

从帆布包里摸出一盒快抽完的烟。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她刚吸了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赵小满。“我就知道你躲这儿抽烟。”赵小满走到她旁边，从她手里顺走那支烟，

自顾自吸了一口，“说吧，今晚到底怎么了？相亲又不是第一次黄，你这次反应不对。

”林栖没说话。赵小满也不催，靠在墙上慢慢抽烟。过了很久，林栖开口。“他说我显老。

”“放他妈的屁。”赵小满立刻接话，“你哪老了？你才二十六！

你只是加班加多了有点水肿，周末睡两天就恢复了。”“他还说我三十岁以后怎么办。

”“你三十岁他四十三，地中海啤酒肚三高占全，你问他怎么办了吗？”林栖笑了一下，

很轻。“……其实他说得也没错。”她说，“我确实不知道自己三十岁以后怎么办。

干广告这行，二十五岁是资深文案，三十岁是文案指导，三十五岁如果还没转管理，

就只能去甲方或者转行。我现在连资深都不是，年底升主管的指标砍了，明年可能还要裁人。

”赵小满沉默。“我妈催我结婚，说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太辛苦，找个人分担一下。

”林栖看着远处停车场零星的灯光，“但我想想，结婚能分担什么呢？房贷我自己还，

家务我做，孩子我生，还要被嫌弃眼袋重、气色差——我得是什么受虐狂才愿意过这种日子。

”赵小满把烟头摁灭在墙边的垃圾桶上。“那你打算怎么办？”林栖没有回答。

防火门忽然被推开了。晨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林栖的帆布包。“姐，你手机响了。

”他把包递过来，“响了很久。”林栖接过包，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栖栖啊，今晚相亲怎么样？”母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张阿姨说对方对你印象还挺好的——”“妈。”林栖打断她，“他没看上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说我显老。”林栖说，

“还问我能不能克服他打呼噜、能不能跟他妈同住。”“……那你是怎么说的？

”林栖靠在墙上，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我说，我可能活不到需要操心这些的时候。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骤然变重。“你这孩子——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好好的相亲让你谈成这样！张阿姨跟我说人家是三甲医院的医生，条件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