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翎

我爹是权倾朝野的丞相，娘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之女，京城谁不知二人举案齐眉，恩爱两不疑。

可城破之日，我的丞相爹却带着自己的青梅表妹跟着皇帝跑了。我和娘亲被丢在了宅子里。

走之前，丞相爹面带无奈和不舍，搂着娘亲说：“瑜娘，阿月已经怀了我的儿子，

我不能不管。”“赵氏百年清誉，你不要让我难做。”娘亲摸了摸我的头，

转身却进了叛军的军营。“翎翎，我们一定要活下去。”01城破了三日，

娘也在叛军之主的军帐里待了三日。隔房的叔叔婶娘整日说怪话。“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我赵氏耕读传家，百年清誉，今日竟毁于一女子之手。”“无耻放荡，贱妇就该乱棍打死。

”“不愧是京城第一美人，这样的乱世，也比我这等小妇人多一条生路呢。

”“下人们都卷了钱财快跑光了，我说她怎么不管，还在那对镜梳妆，描眉画眼，

原来是要去自荐枕席。”“这深秋露重的，衣裳那么薄，也不怕冻死。”乳娘把我抱在怀里，

捂着我的耳朵，泪流满面：“小姐不要听，不要听。”我可以听不到，

可是乳娘却不能一直捂着我的耳朵。叔叔要把我一个人关在院子里，身边不许留一个人。

“二老爷，大小姐还这么小，怎么能一个人，您让我留下来吧。”乳娘先是对着叔叔磕头，

磕得很用力，地砖都染上了红色。叔叔却没看一眼，只让仆妇把我带走。

那仆妇生得很高很大，我抬着头，也看不到她的脸。但我知道那一定是张可怕的脸，

阴沉沉的，像是个大妖怪。因为爹爹身边现在也有很多这样的脸。每次我和江闻素吵架，

爹爹就会让这些高高大大的仆妇把我关在佛堂里，然后给我讲故事。

第一次给我讲的故事是一个恶毒的小孩子被妖怪吃掉的故事。我看着仆妇黑乎乎的脸，

很不解：“我哪里恶毒了？”我努力地回想自己是犯了什么大错。以前无论是我蹭坏了衣服，

还是和尚书家的小姐打架，爹爹都没有骂过我。甚至有一次，我去摘池塘边的花，

不小心掉进去了，娘亲说我吓死她了，要狠狠罚我，让我长个记性，爹爹都不许，

还温柔地安慰我不要怕。所以我一定是犯下了很大的错，才会让爹爹这么生气。

仆妇冷冷地看着我，道：“昨天，您第一次见江小姐，却说‘妹妹，我带你去我的屋子，

我有很多好玩的玩具，都是我爹爹送的。’”“您有没有想到江小姐刚刚丧父，

正是最悲痛的时候，您说的话实在有失考量。”我呆住了，昨日，

爹爹的表妹带着女儿江闻素来投奔他，宴席上，我和江闻素才说了几句话，

爹爹的表妹就突然哭倒在爹爹怀中。当时娘亲突然变得有点奇怪，她把我抱回房中，

说要和我一起睡。我很开心，因为平时爹爹都在，我已经很久没有和娘亲一起睡了。

可是第二天，我看到娘亲的眼睛肿肿的，爹爹却一大早就把我关进了佛堂里。

仆妇的脸和我以前见的都不一样，突然变得很可怕，讲的故事也很可怕，我一边听，

一边思考，不明白自己说的话为什么是错的。于是她说一句，我就认真辩解一句。

等到我饿得受不了的时候，爹爹终于来了。我和以前一样，跑过去，

抱着他的腿撒娇：“爹爹，我好饿，我们去找娘亲吧，我还没吃早食呢。

”爹爹冷冷地看着我，用力把我推开。“知道错了吗。”爹爹的力气好大，

以前可以轻易把我举起来，现在也可以轻易把我推倒在地上。我呆呆地坐在地上，

突然不知所措。我想他一定是故事里的妖怪变的，爹爹才不会对我那么凶。02我告诉娘亲，

爹爹肯定是被妖怪吃掉了，现在变得好可怕。娘亲说，要带我回江南外公家，那里没有妖怪。

可是爹爹不让，他不许娘亲回家。从此我和江闻素吵架，娘亲和江闻素的娘吵架。后来，

爹爹又让人给我讲了很多次吃小孩子的故事，听完故事，

我要饿着肚子一个人在佛堂里待一夜。我不觉得自己不该和江闻素吵架，

可是那些关着我、给我讲故事的仆妇都好凶好可怕。我很害怕，我想躲起来，

我不要见到她们。“小姐，别怕，奶娘在呢，奶娘会保护你的。”我回过神来，

却发现奶娘正抱着我，她把我搂在怀里，抱得死死的。我也回抱住她，

可是这些仆妇的力气好大，要把奶娘拉走，我咬住一个仆妇的手，她一下把我推倒在地。

奶娘尖叫着厮打。叔叔却一脚踢了过来。“贱妇生的小野种，滚一边去。

”我捂着撞到墙的头。好痛，娘亲，你在哪里，我好痛。“老爷，我看不如缓一缓。

”婶娘突然出声拦住了叔叔。“大嫂现在毕竟在那里，现在也不是平常时候，

赵家日后的前途说不定还在她身上。”叔叔面色一变，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突然笑了：“娘子说得对，家有贤妻，夫复何求。”婶娘也应和着笑，

依然和以前一样端庄可亲。03我和奶娘被关在了一个小院子里。看守的人很少，

送来的饭菜也很差，清粥萝卜白菜，还是冷的。奶娘摸着我额头上的伤口，心疼得掉眼泪。

我却松了一口气，我讨厌见人，我讨厌那些和爹爹一样突然变得可怕的脸，

我讨厌他们讨论娘亲时讥讽的神情。我只是很想念娘亲。关人的院子偏远荒僻，杂草丛生，

很多是从前娘亲教我认的。我一样一样数过去。这株高的，叶片粗糙的，是芨芨草，

牛羊爱吃。这个花黄白色，是冷蒿，可入药，能清热、利湿、退黄。这株贴着地长的，

叶子细小，暗绿带暗红的是马齿苋，是一种野菜，味道有些酸酸的。我数着数着，

突然在草丛里发现了一大片红色，走过去一看，是一只已经损毁了大半的大风筝。我看着它，

眼泪却突然掉了下来。这是五岁生辰那日，爹爹送我的礼物。娘亲一边在灯下给他手挑刺，

一边嗔怪爹爹：“送什么不可以，还把手弄伤了。

”爹爹笑得又温柔又得意：“亲手做的当然不一样，你看翎儿多高兴。

”我抱着这只巨大威武的大风筝，高兴得又跑又跳，每当时节好的时候，

总要爹爹娘亲带我去放。平日里摆在屋子里，宝贝得不得了。可有一日，江闻素看到了，

知道是爹爹亲手做的，却偏偏要我送她。我不愿，她便泪眼汪汪地看着我。第二日睡醒，

风筝却不见了。仆妇们说被爹爹拿走了。我跑去问爹爹。爹爹正把一顶花冠戴到江闻素头上，

和江闻素的娘一起给她庆祝生辰，欢声笑语，气氛热烈。可是一年前，

爹爹和娘亲还有我也是这样热闹的。他闻言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

轻描淡写地道：“一个风筝而已，惹得你们姐妹失和，我已经命人丢了。”丢掉了。

我看着草丛里的这只破损的大风筝。就像爹爹带着江闻素她们跑了，把我和娘亲扔下一样。

把我们也丢掉了。我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一脚踩在风筝的骨架上。

04娘亲是被叛军的将军亲自送回来的。叔叔坐在大堂上，面上是京城官员脸上常见的矜贵，

似乎又带着点谦和。全然没有背地里谈到叛军时的鄙夷和不齿。“据说是南方的蛮子出身，

披头散发，茹毛饮血。”“不通礼法，不遵尊卑，不识人伦，一群泥腿子还想打天下，

痴心妄想。”“我辈清流，诗书传家，绝不能做叛国之辈。”叔叔似乎眼神变差了，

没有看到将军旁边的娘亲，就好像娘亲不存在一样。以前他见到娘亲都是十分尊敬的，

还总是让婶娘去陪娘亲，找娘亲说话。也许是将军长得太奇怪，

因为叔叔看到将军的时候明显僵住了，笑得也十分勉强。“将军请坐，

在下乃……”不过我才不管叔叔在想什么，因为娘亲已经冲过来抱住了我。“娘的小囡，

娘的乖小囡。”我也抱住了娘亲，深深吸了一口气，娘亲的身上依然香香的。

然后我才发现娘亲穿得好奇怪。衣服很奇怪，上衣和裤子是分开的，没有穿裙子，

鞋子的样式是从来没见过的。头发竟然只是扎了个长长的大辫子，脸上也没有任何脂粉。

乳娘显然也发现了，她几乎是颤抖的：“夫人，您受苦了啊，以后，以后可怎么办呐！

”娘亲抱起我：“别胡思乱想，以后的日子好着呢。”她转头对将军说：“李将军，您稍等，

我去收拾下东西，咱们马上就走。”我睁大了眼睛，盯着将军。将军是个很奇怪的人。

奇怪到全身上下都是黑的。衣裳是黑的，样式也是从未见过的奇怪。

脑袋更是个黑乎乎的罐子。我悄悄抱紧了娘亲，所以将军其实是个大妖怪。

妖怪朝我挥了下手，然后在脑袋上按了一下，露出了一张属于人类的脸。短短的头发，

明亮的眼睛，笑起来一口大白牙。将军是个女将军。05娘亲只是简单收拾了点东西，

就带着我和奶娘离开了赵府。叔叔想拦着，但将军的侍卫只是拔出刀子看了他一眼，

他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走出正门的那一刻，娘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笑着对奶娘说：“琼娘，我终于离开了赵府。”“原来没有他赵源的允许，我想要离开，

也不是不可以。”奶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娘亲打断了：“以后的日子以后再说，

更重要的是当下。”“琼娘，你去了那里后，你就明白了，以后的天下不一样了。

”我被娘亲抱着，然后走进了一个模样十分奇怪的四四方方的大盒子里。太奇怪了，

我睁大了眼睛盯着。盒子上面冒着黑乎乎的烟，四面镶嵌着往日里价值千金的大块琉璃，

盒子里面被几块材质奇怪的板子分隔，里面坐着一个同样衣着奇怪的男子。

我突然咳嗽了一下，有很呛人的味道。将军摸了摸我的脑袋，打开一个绿色的小盒子，

对我说：“张嘴——啊。”我下意识地张开嘴，一个东西被丢进了我的嘴里。“很快就到了，

吃颗糖就不难受了。”我闭上嘴，是桃子和薄荷的味道。然后大盒子就突然动了起来，

透过透明的琉璃能看到外面的景色在飞速变换。乳娘被吓得一抖，几乎要叫出声来。

我几乎又要张大嘴了。好神奇，这就是大妖怪的法宝吗。我看向将军，将军在和侍卫说话，

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却努力记了下来。“我要去投诉这群王八蛋。

”“说好的要震惊我一百年的黑科技呢，就这么个超超超低配的汽车，

经费都是当奖金发了吗？”“论坛里投票的时候，学历可是百分之八十的院士。”“乐，

我真不该指望一群除了整活还是整活的乐子人能在这游戏里搞点正经玩意出来。”“话说，

今天的这个小npc建模是真的萌，感觉属性不一般。”“看这智慧的眼睛，

一定是个理工天才，飞机、高铁、卫星不是梦。”“我觉得是农，粮食产量已经遇到了瓶颈，

按照套路，这个时候该出现一个关键人物来推进了。”“也许随她妈，是文学大咖呢，

咱们的教材真的很缺合适的人。”“你们这些强度党真的够了，人家这么小，

活就已经安排上了，这个年纪，唯一该吃的苦——就是去学校吃学习的苦。

”06我和娘亲住进了一间小院，周围男女老少，住了许多人，

据说都是娘亲工作的地方的同事。奶娘住在很远的另一个地方。奶娘不愿意，她说：“夫人，

小姐，我怎么能住那么远，我得伺候你们的。”娘亲拒绝了，她温柔地笑道：“琼娘，

你以后不用再伺候人了，也许你现在还不懂，但等你认了字，上了课，你就知道，

谁也不能把你当下人。”奶娘不用当下人了，那要当什么？我睁大了眼睛，感到好奇。

娘亲摊开书桌上的一本书，摸了摸我的头。“当这书上说的人。”娘亲变得不一样了。

还没等我仔细思考娘亲变得和哪里不一样，我就发现我的生活也和以前大大不一样了。

这也是妖怪的法术吗？我看着面前这个奇怪的东西，娘亲说叫水龙头，往左转，是热水，

往右转，是冷水。好厉害的法术，只听说凡人要祭祀龙王的，

原来水龙的头也能被凡人用来作为使用水的器具，还能冲茅厕。还有灯，超级超级明亮的灯。

即使是夜晚也亮如白昼，安装在屋顶，像是灯的巨大明珠。按一下床头的白色机关，

就会亮起来的巨大明珠。娘亲对着书本给我解释了什么是电，怎么使用电。

我一个字也没听懂，我觉得娘亲自己也还没弄懂。她对着书本看起来有点发愁。

“许是要再去请教一下王先生，当时只是听了一遍，还有很多不甚清楚明了的地方。”最后，

娘亲给我总结了一下。“总之，不是仙术法术，更不是什么妖术，这是科学，

这是人类的智慧。”“等你上了学堂，学得多了，就明白了。”07学堂，我也可以去吗？

学堂里可以学到法术吗？娘亲没法回答我的问题，因为她很忙，早上天刚亮，就出了门，

中午回来给我做了饭，马上又要走，晚上回到家，还要看书看到很晚。我看着头顶的明珠，

心想，书里到底有什么法术呢。没过几天，娘亲就告诉我说，手续办好了，可以去学堂了。

现在，娘亲也会用些我听不懂的词了。学堂在离我和娘亲住的小院不到一百丈远的地方，

走过一条笔直的街道就到了，再过个一百丈就是娘亲工作的地方。她说，

学堂里的都是同事的孩子，说我这个皮猴子可算是找到可以胡闹的地方了。这天，一大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