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后第七天，我的手机收到一条语音

一林晚死于凌晨三点十七分。这是医院后来给我的死亡通知单上写的时间。但我记得更清楚，

因为三点十五分的时候，我正趴在病床边打盹，她的手突然攥紧了我的手指。我抬头看她。

她没睁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我把耳朵凑过去，只听到一点气声，断断续续的，

不成句子。然后她的手松开了。我以为她只是又睡过去了。她总是这样，

睡着睡着就没了意识，过一会儿再醒过来。主治医生说这是晚期病人的常态，让我别太紧张。

但这次她没有再醒。护士进来查房的时候，发现监护仪的曲线已经拉直了。她推了我一下，

我没动，她又推了一下，我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凉的。后来的事情我不太记得了。

好像有人把我扶到走廊里，有人给我倒了杯水，有人拍着我的肩膀说什么节哀顺变。

我坐在塑料椅上，看着那扇病房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有白大褂进进出出，

有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有床单抖动的声音，就是没有她的声音。天亮的时候，

她被人推走了。我没跟上去，就站在住院部楼下，抽了半包烟。我不抽烟的，

不知道那包烟是从哪儿来的。回家以后我睡了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

醒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黄颜色的刀。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条微信。这是我们五年来的习惯。她住院三个月，我每天给她发消息，

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就几个字：今天想吃什么。她不能总是回，

因为手没力气，但我知道她都看了，每次去病房，她都把我发的消息再念一遍给我听。

我点开她的头像，打字：醒了没？然后我反应过来。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一个一个删掉。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身边应该有个人。

她生病以后我们就没睡在一起了，但我知道她在医院里，我知道第二天可以去看她，

这就够了。现在这个“知道”没了。凌晨两点多，我拿起手机刷朋友圈。刷着刷着，

突然跳出来一条新消息。微信语音，来自林晚。时长：六秒。二手机差点从我手里滑下去。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足足半分钟。是她，没错，是我们一起去稻城的时候拍的那张照片，

她站在牛奶海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笑得露出十二颗牙。我点开语音。没有声音。

只有一点沙沙的响动，像是衣料摩擦，又像是风吹过什么东西。我把音量调到最大，

贴在耳朵上听了三遍，什么也没有。我给她发消息：晚晚？发送成功。我又发：是你吗？

发送成功。没有回复。我等了一个小时，屏幕暗下去我就点亮，暗下去我就点亮。

凌晨三点多，手机还剩百分之七的电，我爬起来找充电器，插上之后继续等。一直等到天亮。

第二天我去找她的父母。她妈哭得眼睛肿成桃子，她爸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没敢提语音的事，就说想来收拾一下她的遗物。她妈指了指她的房间，话都说不出来。

林晚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她大学时候用的电脑，

落了一层薄灰。我打开电脑，没电。找了半天才翻出充电器，插上，开机，需要密码。

我试了她的生日，不对。试了我的生日，也不对。试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还是不对。

我愣在那里，盯着输入框发呆。然后我鬼使神差地输了六个数字：030217。开了。

三月二号，凌晨两点十七分。她去世的时间。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把这个设成密码的。

可能是在医院里，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让她妈把电脑带过去，自己改的。也可能更早。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一刻我站在她的房间里，

幕上那张熟悉的壁纸——还是我们在稻城拍的那张照片——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我翻了她的电脑。微信聊天记录还在，我和她的对话从三年前开始，

一直到她住院前。住院后她就不怎么看电脑了，只用手机。我一条一条往上翻，

翻到我们刚认识那会儿，她给我发的第一条消息：你好，我是林晚。那时候我们加了微信，

她说她不喜欢打字，喜欢发语音。我说行。然后她就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六秒，我点开一听，

是她在那头笑，笑了整整六秒。我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高兴。

我没找到那条语音。可能是换手机的时候没导过来，也可能是我删过聊天记录。我不记得了。

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走在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微信语音，

来自林晚。时长：六秒。三我站在路灯底下，点开语音。这次有声音了。是呼吸声。很轻，

很慢，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六秒正好。我给我发小打了个电话。他叫周晓东，

开了一家小公司，专门给人做手机游戏，天天加班到半夜。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

声音迷迷糊糊的：谁啊？我说：我。你睡了吗？他说：废话，凌晨两点我不睡觉干嘛？

我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十三分。我说：没什么，你睡吧。他说：你有病吧？

挂了电话。我又看了一遍那条语音。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十三分。

和林晚去世的时间只差四分钟。我给她发了条消息：晚晚，是你吗？没有回复。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在等。白天什么也没有，一到凌晨，就会收到一条语音。

有时候是呼吸声，有时候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有时候什么也没有，只有沙沙的电流音。

时间都很短，最长的一次九秒，最短的一次三秒。发送时间都在两点到三点之间。

我开始失眠。白天补觉，晚上等语音。等到了就听，听完就发呆。等不到就更睡不着，

一直熬到天亮。第五天晚上，我等到三点半，手机一直没动静。我以为今天不会有了，

刚准备躺下，手机震了。这次是十五秒。我点开，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远，

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但我听出来了。是她在叫我的名字。就一声。然后没了。

我把那条语音听了四十七遍。听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不是她的声音，

还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我给她发消息：晚晚，你在哪儿？发送成功。这次有回复了。

不是文字，是位置共享。我点进去，地图上出现一个红点。

那个位置我认识——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市中心那家商场顶楼的电影院。

距离我十一公里。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一分。四我打了辆车过去。司机是个中年男人，

一路上没说话，就透过后视镜看了我好几眼。我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三天没刮胡子，

眼窝深陷，穿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凌晨四点打车去一个商场。到了地方，商场早就关门了。

整栋楼黑漆漆的，只有门口的路灯还亮着。我绕着商场走了一圈，没看到任何人。手机震了。

新的位置共享：商场后门，消防通道，往楼上走。我找到后门，消防通道的铁门虚掩着，

没锁。我推开门，楼梯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用手机照着亮，一层一层往上爬。

爬到六楼，手机又震了：顶楼，天台。我找到通往天台的楼梯，门是锁着的。

一把老式的挂锁，锈迹斑斑，看起来很久没人开过。手机震：钥匙在消防栓下面。

我低头看了一眼，消防栓的铁皮柜底下，确实有一把钥匙。我拿出来，捅进锁孔，

拧了半天才拧开。天台风很大。十二月的凌晨，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缩着脖子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看手机，那个红点就在前面不远，快到栏杆边了。我抬起头。没有人。

只有一个手机，放在地上，屏幕亮着。我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是一个旧手机，

林晚的旧手机。她换新手机之后把这个给我，让我拿去卖掉，我一直没卖，

放在家里的抽屉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拿走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微信界面。

她的账号登录着。我往上翻聊天记录，看到了我这几天发的那几条消息：晚晚，是你吗？

晚晚，你在哪儿？还有数不清的“”。也看到了回复。不是文字。是位置共享。

我一条一条点开，每个位置共享都对应着我收到语音的那天晚上。有一个是在医院，

有一个是在她家楼下，有一个是在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奶茶店门口。最后一个，就是这里。

我翻到最下面，看到一条草稿。还没发出去。只有几个字：我想你了。

五我把那个手机带回了家。充上电，打开，翻了整整一夜。相册里有我们这几年的照片，

备忘录里有她记的一些零碎的东西——想吃的火锅店名字，想看的电影上映时间，

想去的城市。还有一段没写完的文字，题目叫《给我老公的一封信》。内容只有两行：老公，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没了。就到这里。

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可能是什么重要的事，也可能是随便写写，没写完就没写完。

我不知道。第二天我去找了周晓东，把手机给他看。他捣鼓了半天，

告诉我一个事：这些位置共享不是她发的，是定时发送。她用了一个第三方的小程序，

可以提前设置好时间和地点，到点自动发消息。那个小程序是周晓东公司开发的，

他们做游戏的时候顺带做了这个功能，给玩家发提醒用的。林晚不知道怎么找到的，

可能是网上搜的，也可能是在应用商店里偶然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