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躁的大块头

一只绿苍蝇终日奔忙觅食繁衍，却在某日突然顿悟：为何我要为蝇生所困？于是它停止忙碌，

躺平发愁，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基因里的本能冲动，

最终在与自我的无尽对抗中度过烦躁的一生。---绿苍蝇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没有人给它起过名字。它从一堆湿漉漉的牛粪里爬出来的时候，世界就是一股温热的气味，

和头顶上一片晃眼的白光。它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六条腿还在发抖，翅膀皱巴巴地贴在背上，

像两片被揉过的塑料袋。然后它就开始飞了。不是因为它想去哪儿。

是因为其他的苍蝇都在飞。它们从它身边嗡嗡地经过，撞在它的身上，

把它从牛粪的边缘挤下去。它掉进一滩更稀的粪水里，挣扎着爬出来，

翅膀终于在那时候张开了。它飞起来，跌跌撞撞的，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

最后落在了一根草茎上。阳光晒着它的背。它觉得暖和。那是它生命里的第一个上午。

它不知道那是上午，不知道什么是阳光，不知道那根草叫什么名字。它只知道暖和，和饿。

它飞回牛粪上，把口器插进去。这具身体有一套它不需要学习的程序。饿了就吃，

翅膀干了就飞，光线变暗了就找地方睡觉。它不需要思考这些事，

就像它不需要思考怎么呼吸。呼吸自己就会发生。第一个星期，它就是这样过的。吃，飞，

睡。吃，飞，睡。有时候别的苍蝇撞到它，它就让开。有时候它撞到别的苍蝇，

别的苍蝇也让开。它们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在乎谁。后来它飞得远了一点。

有一回它落在一朵花上，花是黄的，中间有一圈褐色的蕊。它在花瓣上走了两步，

觉得没什么可吃的，就又飞走了。还有一回它落在一块石头上，石头被太阳晒得很烫，

它的脚被烫得缩了一下，立刻弹起来，在空中悬停了半秒钟，然后朝反方向飞去。

它不知道那块石头为什么烫。它只知道烫，然后避开。第二个星期快结束的时候，

它第一次交配。那是另一只绿苍蝇，比它小一点，趴在它旁边的一片叶子上。

它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但它的身体知道。它爬过去，那只苍蝇没有躲。事情发生得很快，

结束得也很快。然后它们分开了，各自飞向不同的方向。它没有再见到那只苍蝇，

也没有想过要再见到。它只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发现自己产下了一些卵。

它把卵产在它出生的那种地方。温热的，湿润的，有气味的地方。它不知道那是牛粪，

不知道那是它的后代，不知道那些卵会在几天后孵出白色的蛆，然后变成更多的苍蝇。

它只是完成了程序里的又一个步骤。产完卵，它飞回一根树枝上，趴着，不动。

太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它的背上印出一些移动的光斑。它看着那些光斑，或者说，

它没有看，只是它的复眼捕捉到了那些光的变化。光斑从它的左边移到右边，又移回来，

移回来的时候颜色已经变了，变得更红，更暗。然后天黑了。它的一生已经过去了四分之一。

烦躁是从第三个星期开始的。那是一个没有风的下午。它趴在一堵墙上，墙是红砖砌的，

被太阳晒得发烫。它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它没有在等什么。它只是趴着，

因为趴着不需要力气。但有什么东西不对。它动了动左边的两条腿，又动了动右边的两条腿。

它把头转了一个方向，又把头转回来。它展开翅膀，又收起来。这些动作都没有目的，

只是因为它想做。可是做完之后，那个不对的感觉还在。它不知道那个感觉叫什么。

如果它有语言，如果它有机会和别的苍蝇交流，也许它会听到别的苍蝇也有同样的感觉。

但它们从来不交流这些。它们交流食物，交流危险，偶尔在交配的时候用触角碰一碰对方，

然后就此别过。所以它不知道那个感觉的名字。但它记住了那个感觉。因为从那天下午开始，

那个感觉就没有离开过它。有时候它吃东西的时候会停下来，抬起头，悬在空中，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吃。然后它还是会低下头继续吃，因为不吃就会饿。

饿比那个感觉更难忍受。有时候它飞着飞着会突然停在一根树枝上，看着远处的什么东西。

远处的什么东西？什么也没有。就是远处。它看着远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着远处。

然后它继续飞，因为飞着飞着就会忘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忘记，然后想起来。想起来，

然后继续忘记。它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没注意过的东西。比如风。风会把它的翅膀吹歪，

让它飞得东倒西歪。以前它只是调整方向，继续飞。现在它会悬在半空，和风较劲。

它会故意朝风的方向飞，看自己能飞多远。有时候它赢了，有时候它被吹得后退，

退到它刚才出发的那片叶子上。它会在叶子上趴一会儿，看着风把别的树叶吹得哗哗响。

它不知道那些树叶为什么会响，但它知道那声音让它不舒服。比如水。

有一回它落在一个水洼边上。水洼很浅，底下是黑色的淤泥。它在水边走了几步，

看见自己的倒影。它停下来，看着那个倒影。那个倒影也看着它。它动了动左边的腿，

倒影也动了动左边的腿。它把头歪向一边，倒影也把头歪向一边。它飞起来，

在空中绕了一圈，又落回原处。倒影也跟着它绕了一圈，落回原处。

它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久到太阳移动了位置，倒影变得模糊。然后它飞走了。

飞走的路上它一直在想那个倒影。它不知道自己是在想，但它的飞行路线歪歪扭扭的，

好几次差点撞上蜘蛛网。它及时躲开了，不是因为看见了，

是因为身体感觉到了空气里那些细微的扰动。身体替它做出了反应，而它只是在后面跟着。

它想：那个东西是我吗？它不知道“我”是什么。但它知道那个问题在那里，像一根刺，

扎在它脑子里某个它从来不知道存在的地方。那天晚上它没有睡好。它趴在一片叶子底下，

身体蜷缩着，六条腿时不时地抽动一下。有时候它会突然睁开眼睛，复眼在黑暗里闪闪发亮，

盯着前方什么都没有的空气。然后它又闭上眼睛，继续抽动。第二天它飞得很慢。

不是飞不动。是它不想飞得快。它慢慢地扇动翅膀，从一片叶子飞到另一片叶子，

在空中停留很久，看着下面的世界。下面有一头牛。那头牛很大，是褐色的，

趴在一棵树的阴影里，尾巴时不时甩一下，赶走落在它背上的苍蝇。那里面有它的同类。

它看着那些同类在牛背上爬来爬去，不知道它们在干什么。它们自己也不知道。它们只是爬。

它忽然觉得那很可笑。它不知道什么是可笑，但它觉得翅膀底下有一股奇怪的感觉，

让它想做出一种从来没有做过的动作。它试了试，发现自己的身体做不出那种动作。

它的身体只会飞，爬，吃，交配，产卵。那些是它身体里写好的程序。

它做不出程序之外的事。但它可以做程序之内的事，用一种不同的方式。比如吃。

它落在一块西瓜皮上。西瓜皮是红色的，上面爬满了蚂蚁。蚂蚁比它小，但数量很多，

它们挤在一起，把口器扎进西瓜的果肉里。它悬停在西瓜皮上方，看着那些蚂蚁。

它们那么忙，那么专注，好像这个世界上除了这块西瓜皮什么都没有。它落在西瓜皮边缘，

把口器伸进去。西瓜汁是甜的，但它尝不出甜。它只知道那是它需要的。它吸了几口，

停下来，看着那些蚂蚁。蚂蚁没有看它。它们看不见它。它们太忙了。

它忽然把口器从西瓜里拔出来，飞走了。飞到半空中它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那块西瓜皮。

蚂蚁还在那里，还在忙。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吃了。它不饿，但它总是会吃的，

只要有吃的，它就会吃。这是程序。但这一次它没有吃。它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飞向另一个方向。它飞过草地，飞过矮墙，飞过一头卧着的狗，

最后落在一根生锈的铁丝上。铁丝很细，它在上面保持平衡，六条腿紧紧地抓住金属。

风把它的翅膀吹得微微抖动。它想：我为什么要吃？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

答案它早就知道：因为不吃就会死。但那个答案不能让它满意。它想知道的是：死又怎么样？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死。它从来没有见过死。它见过别的苍蝇突然不动了，落在地上，

被蚂蚁拖走。但它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它只知道那些苍蝇不动了，然后就不见了。

它从来没有把那个和它自己联系起来。现在它把它们联系起来了。

它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很重。六条腿抓住铁丝，好像随时会松开。它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是水泥地，灰色的，上面有几粒白色的石子。它想：如果我现在松开腿，会怎么样？

它不知道。但它知道那个念头让它兴奋。它不知道那是兴奋。它只是觉得心跳加快了，

翅膀微微地颤抖，触角朝前伸着，好像在等待什么。它没有松开。它把腿抓得更紧了。

那天下午它遇见了一只老苍蝇。老苍蝇趴在一个垃圾桶的盖子上，翅膀上有几个破洞，

左边的后腿断了半截，但还活着。它飞过去，落在老苍蝇旁边。老苍蝇没有看它，

只是继续趴着。它问：你在这里干什么？它没有发出声音。苍蝇不发出声音。

它们用触角交流，用翅膀的频率，用身体的动作。它向老苍蝇发出了一个信号，

大概的意思是“你是谁”或者“你在干什么”。老苍蝇接收到了那个信号，

但老苍蝇没有回答。它又问了一遍。老苍蝇终于动了动，把身体转过来一点，

用那只完好的复眼对着它。老苍蝇说：什么也不干。它愣了一下。

它不知道什么是“什么也不干”。它只知道吃，飞，睡，交配，产卵。这些就是全部。

如果什么都不干，那还活着干什么？它问：为什么？老苍蝇说：因为干够了。它不明白。

它想追问，但老苍蝇已经把头转回去了，继续趴着，像一个已经死掉的东西。

它在老苍蝇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飞走了。飞走的路上它一直在想老苍蝇的话。干够了。

什么也不干。它想起自己刚刚从西瓜皮上飞走的那一刻。那算不算什么也不干？它没有吃，

只是飞走了。但那不是什么都不干，因为它在飞。老苍蝇说的什么都不干，

是真的什么都不干。不吃，不飞，不交配，不产卵。只是趴着。它想象那个状态。

它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来。那天晚上它又没睡好。第二天它飞回那个垃圾桶，

想再找那只老苍蝇，但老苍蝇已经不在了。垃圾桶还在，盖子半开着，

里面散发出一股它熟悉的气味。它在垃圾桶上空盘旋了几圈，没有找到老苍蝇。

它落在盖子上，趴着，像老苍蝇那样趴着。它趴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

又从头顶移向西边。它一直趴着。中间有几次它觉得饿，但它忍住了。

有几次它觉得应该动一动，但它也忍住了。它就像一个已经死掉的东西那样趴着，一动不动。

然后天黑了。它还在那里。第二天早上它醒过来，发现自己还趴在垃圾桶盖上。

它的身体僵硬，六条腿几乎失去了知觉。它试着动了动翅膀，翅膀还在。它试着站起来，

腿不听使唤，它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重新站起来。它站起来的那一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忽然很想飞。它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个圈。风打在它的翅膀上，

把它往上托。它越飞越高，高过屋顶，高过树梢，高到它从来没有到过的高度。

下面的世界变得很小，房子变成火柴盒，树变成绿色的点点，牛变成看不见的东西。

它悬停在那里，看着下面的一切。它想：原来我是可以飞的。这句话在它脑子里转了一圈。

然后它又加上了一句：原来我可以不飞。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掉下去的。

也许是风停了，也许是它累了。它往下掉，越来越快，翅膀徒劳地扇动，

但托不住自己的身体。下面的东西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它看见一棵树，然后是一片叶子，

然后——它撞在叶子上，弹起来，又撞在另一片叶子上，最后落在草地上。它躺在地上，

六条腿朝天，翅膀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它试着翻身，但翻不过来。它试着用腿蹬地，

但腿使不上劲。它就这样躺着，看着头顶的天空。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过去。

它想：这就是死吗？不是。因为过了一会儿，它的腿又能动了。它翻身爬起来，抖了抖翅膀，

发现自己没有受伤。它站在草地上，脚底下是潮湿的泥土和碎草屑，有几只蚂蚁从旁边经过，

绕开它，继续往前爬。它看着那些蚂蚁，忽然想起老苍蝇。它想：老苍蝇说的什么都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