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细细碎碎,落在太和殿鎏金的檐角上,也落在殿前汉白玉广场跪着的少年肩头。蟒袍是旧的,浆洗得发白,袖口还有不易察觉的补痕。秦朔跪得笔直,背脊像一杆插进冻土里的枪,任凭雪花在睫毛上凝成细霜。,炭火哔剥,混合着龙涎香和某种更甜腻的脂粉气。议事的朝臣早已退去,此刻只有御座上的帝王,和侍立在一旁、凤目含威的皇后。“朔儿,”皇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隔着殿门,有些模糊,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北境奏报,北凉城主病故,城防废弛,流民滋事。朕思来想去,诸皇子中,唯你年岁合适,性子也……沉静。便去替朕镇守几年吧。”。。北凉城,寒武大陆最北的流放之地,罪民之窟,每年冬天冻毙的流犯比城里活人还多。那里需要的是刽子手和狱卒,不是“镇守”的皇子。,也没说话。只是将额头,轻轻触在冰冷的、落了一层薄雪的石板上。“儿臣,领旨。”
声音平静,没有怨怼,也没有哀求。十五年的冷宫生涯,早已教会他,有些东西求不来。
皇后轻柔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陛下,朔儿此去北凉,路途遥远,苦寒艰辛。臣妾已吩咐内务府,多备些皮裘炭火,再拔一队禁军护送,总要全了天家体面才是。”
“皇后有心了。”皇帝似乎倦了,挥了挥手,“去吧。年关前动身。”
“儿臣告退。”
秦朔起身,膝盖刺骨地疼。他转身,一步步走下长长的玉阶。雪落在脸上,化了,像泪,但比泪冷。身后那扇沉重的殿门缓缓关闭,将温暖、香气,和那对天下最尊贵的男女,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没有皮裘,没有额外的炭火。内务府送来的,只有一纸堪合,一辆没有任何皇室标记的旧青篷马车,和四个脸上写满不情愿的禁军护卫。
离京那日,雪下大了。城门守将验过堪合,看了一眼马车,又看了一眼车内孤坐的少年,嘴角撇了撇,挥手放行。没有送别的仪仗,没有兄弟的叮嘱,甚至没有百姓围观。一个透明了十五年的皇子,离开时也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马车驶出巍峨的皇城,驶入茫茫风雪。车轱辘碾过官道的硬土,声响单调。
秦朔靠在颠簸的车壁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为什么是北凉。
三个月前,秋狩。他不慎(或许也不是不慎)撞破了皇后嫡出的三皇子与边镇将领私下传递密信的场面。信的内容他没看清,但三皇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他看得分明。
冷宫里长大的孩子,最懂看人脸色。
他没声张,像往常一样低下头,默默退开。但有些事,看见了,就是罪。
皇后不会允许一个冷宫宫女所出、却又意外拥有修炼资质(虽平平)的皇子,有任何可能成为她宝贝儿子前程上的绊脚石,哪怕只是一点尘埃。
北凉,就是处理尘埃的地方。那里有自然的严寒,有人心的酷烈,有足以消磨任何野心与生命的绝境。一个“病故”的城主,或许就是给他的下马威。
很好。
秦朔睁开眼,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静如冻湖的冰。
那就去看看。
看看这北凉,能不能冻死我秦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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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程走了将近一个月。
越往北,人烟越稀,景色越荒。官道早就断了,只剩下被车马踩出的泥泞小道,冻硬后崎岖难行。护送的四名禁军怨声载道,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对马车里的皇子也早已没了表面的恭敬。
腊月十八,傍晚。
马车停在一处缓坡上。车夫指着前方,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殿……殿下,前面就是北凉地界了。再往前十里,就是北凉城。”
秦朔掀开车帘。
暮色四合,风雪未停。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灰白。极目望去,远处隐约有一片低矮起伏的黑色轮廓,像一头冻僵的巨兽匍匐在雪原上。没有想象中的城墙巍峨,只有一些杂乱断续的阴影,似乎是土墙,又像是堆积的杂物。几点黯淡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在风雪中飘摇。
那就是北凉城。
寒武大陆的尽头,流放的终点。
“走吧。”他放下车帘。
马车继续前行,速度更慢。十里路,走了近一个时辰。
终于,在彻底黑透之前,马车停了下来。
“到了。”车夫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秦朔推开车门。
风雪立刻裹着寒气砸进来。他踩在地上,积雪没踝。眼前是一道歪斜的、用冻土和烂木垒起来的“墙”,高度不过一丈,多处坍塌,缺口处用荆棘和碎石胡乱塞着。墙头插着几面褪色破烂的旗,冻得硬邦邦,在风里发出“嘎巴”的脆响。
这就是北凉的“城墙”。
城门?那只是一个稍宽些的缺口,竖着两扇虫蛀腐朽、包着锈烂铁皮的木门。此刻,门紧闭着。
城门楼子(如果那也能算楼的话)是座半塌的土台,上面站着几个影影绰绰的人。
马车和秦朔的到来,显然惊动了他们。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笑骂声从土台上传来。很快,城门那个缺口旁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挤出七八个人。
为首的汉子身材魁梧,裹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熊皮大氅,腰间挂着一把带鞘的弯刀,刀柄缠着的皮革油腻发亮。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从左边眉骨斜拉到嘴角,让他本就粗豪的脸显得更加凶恶。
他领着人,晃晃悠悠走到马车前,隔着几步停下,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秦朔,尤其是在秦朔那身旧蟒袍上停留片刻,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哟,这冰天雪地的,来了贵客?”他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瞧着打扮……是宫里来的公公?不对不对,公公没这么年轻。那就是……逃难的富家少爷?”
他身后的兵痞们哄笑起来。有个瘦猴似的家伙尖着嗓子道:“统领,说不定是南边来的戏子呢!你看这袍子,这脸盘子,比娘们还俏!”
又是一阵放肆的哄笑。
秦朔静静站着,任凭风雪扑打,任凭那些污言秽语灌进耳朵。他目光扫过这些人,他们手里拿着的破旧兵器,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嘲弄和某种野兽般的凶光。
这就是北凉的兵。
“王猛?”秦朔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风雪和笑声。
疤脸汉子笑声一停,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更浓的玩味:“嘿,还知道老子名号?有点意思。小子,你谁啊?这北凉城,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地方。”
秦朔从怀中取出那卷明黄色的圣旨,还有吏部的堪合文书,向前递了递。
“大胤十七皇子,秦朔。奉旨,赴任北凉城主。”
风声似乎都小了一瞬。
王猛脸上的疤肉抽动了一下,他眯起眼,没去接圣旨,只是歪着头,又仔细打量了秦朔一遍,目光在那旧蟒袍和冻得发青的脸上转了几圈,忽然“嗤”地笑了出来。
“皇子?城主?”他拖长了音调,回头对手下笑道,“弟兄们,听见没?皇子殿下!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北凉,来了个皇子当城主!哈哈哈!”
笑声更加刺耳。
笑够了,王猛转回头,脸上笑容一收,只剩下赤裸裸的恶意和倨傲:“殿下?呵,失敬失敬。”他随意地拱了拱手,腰都没弯,“不过嘛,殿下,您也瞧见了,北凉就这么个破地方。前头那位‘城主’,身子骨不行,年前就病死了。城里现在,我说了算。”
他上前一步,那股混合着酒气、汗臭和某种腥膻的气味扑面而来:“殿下远道而来,辛苦。不过这城里……实在是没地方安置您这金贵人了。粮仓见底,屋子漏风,耗子都比人肥。要不……您先在这城外找个背风的地方凑合一夜?等明天,卑职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给您腾个‘好点’的窝棚?”
他特意加重了“窝棚”两个字,眼里满是戏谑。
身后的兵痞们也跟着起哄:
“对对,城外破庙挺宽敞!”
“雪地里打滚也凉快啊,殿下!”
“咱们北凉的雪,可养人呢!”
护送秦朔来的四名禁军,此刻早已躲到了马车后面,低着头,一声不吭,生怕惹祸上身。
秦朔看着王猛,看着他眼中那种掌控一切、视自已如无物的张狂。这不是简单的刁难,这是下马威,是要把他这个“空降”皇子的脸面和权威,在进城的第一步,就踩进泥里,碾碎。
如果他今夜真的露宿城外,那从明天起,北凉八千罪民,不会再有人把他当“城主”,甚至不会把他当人看。
他慢慢收回了递出的圣旨和文书。
“王统领。”他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听不出怒意,“北凉城,是大胤的北凉。城主之位,是陛下钦定。你一个城防统领,谁给你的胆子,敢将奉旨赴任的城主,阻拦于城门之外?”
王猛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看上去瘦弱单薄的少年,说话竟如此硬气。但他随即恼羞成怒,疤脸涨红,手按上了刀柄:“小子!给你脸了是吧?老子在这北凉混了十几年,砍过的人比你吃的米都多!老子说没地方,就是没地方!陛下?陛下远在京城,管得了这万里之外的雪原?在这里,老子就是规矩!”
他“锵”地一声,把弯刀拔出一半,寒光映雪:“识相的,赶紧滚!找个雪窝子蹲着,还能活到天亮!不然……”
他话没说完。
因为秦朔动了。
不是拔刀,不是后退。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一步,就踏到了王猛身前不足三尺处。
这个距离,太近。近到王猛能看清少年眼中那片冻湖般的平静,近到他能感受到少年身上那股与年龄绝不相符的、冰冷的压迫感。
王猛手下意识就要把刀全拔出来。
但秦朔的目光,先落在了他拔刀的手上,然后,缓缓上移,盯住了他的眼睛。
“你的刀,”秦朔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是军制弯刀,制式是十年前天工坊淘汰的旧款。但刀柄缠绳,是新的小羊皮,硝制手艺来自南郡。刀鞘吞口有磨损,但刀锋反光锐利,最近才用黑石城特产的‘青磨石’开过刃。”
王猛握刀的手,僵住了。瞳孔微微收缩。
秦朔的目光又扫过他身后那几个兵痞的脚:“靴底沾的泥,半冻半融,带着黑石城特有的‘油斑土’腥气。北凉方圆五十里都是冻土雪原,黑石城在西南六十里。你们最近,去过黑石城。”
兵痞们的笑声早已消失,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下意识地想缩脚。
“北凉城防废弛,粮仓见底。”秦朔的声音不高,却像锥子,一下下钉进王猛耳中,“王统领却有钱换南郡的羊皮,有闲心去六十里外的黑石城打磨兵器。看来这北凉‘穷’,是穷了百姓,未必穷了统领。”
死寂。
只有风雪呼啸。
王猛脸上的疤肉剧烈地抽搐着,按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心中翻起惊涛骇浪,这小子……他怎么知道?羊皮,磨石,黑石城……这些隐秘,他怎么会一眼看穿?
是猜的?还是……
一股寒意,莫名地从王猛脊梁骨爬上来。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年皇子,那双平静的眼睛,比北凉的风雪更冷,更刺人。
他原本打算给对方一个永生难忘的下马威,现在,却感觉自已像被剥光了扔在雪地里。
“你……”王猛喉咙发干,想放狠话,却一时哽住。
秦朔不再看他,转而望向那扇紧闭的、腐朽的城门。
“开城门。”
三个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王猛脸色变幻,最终,那股混不吝的悍气还是压过了惊疑。他不能就这么怂了,否则以后还怎么在北凉立足?
他狞笑一声,彻底拔出弯刀,刀尖指向秦朔:“开城门?可以啊!殿下,您拿出城主印信来!没有印信,谁知道你是不是冒充的?万一放进流寇细作,这责任,老子可担不起!”
他知道秦朔没有印信。前任城主“病故”,印信早就“遗失”了。这是规矩,也是他拿捏对方的又一个借口。
秦朔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刀尖,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表情。
“印信?”他重复了一遍,然后,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印。
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色泽温润如脂、雕刻着五爪蟠龙纽的——玉佩。
蟠龙佩!皇子身份玉佩!
这玉佩本身不算什么极珍贵的法器,但它代表的意义,王猛清楚。尤其是玉佩边缘,沾染着几点早已干涸发黑的、不起眼的陈旧血渍。
秦朔将玉佩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此佩,为我出生时,父皇所赐。”他声音清晰,穿透风雪,“十三年前,我母妃病逝于冷宫,遗物仅此一件。它沾过她的血,也沾过我的血。”
他目光落在王猛脸上,冰冷刺骨。
“王统领,你要验看身份。可以。”
“用它,够不够?”
“还是说,你要我写下血书,将你今日阻拦城主、持刀威胁皇子、私通外城、疑似侵吞军资之事,一并呈报朝廷,让兵部和刑部来验?”
王猛的脸,彻底白了。
不是怕那玉佩,是怕那玉佩代表的东西,更怕秦朔口中那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的指控。私通外城,侵吞军资……这小子,到底知道多少?
他看着秦朔举着玉佩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看着那少年眼中,毫无温度的平静。
这家伙……不是虚张声势。
他是真的敢,也真的能做。
王猛心头那点凶性,被一股更深的寒意浇灭大半。他猛地收刀入鞘,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脸上挤出一個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侧身,让开道路,对着城门方向吼道:
“开……开城门!迎十七皇子殿下入城!”
吱呀——
腐朽的城门,被缓缓推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面是更深的黑暗,扑面而来的是混杂着腐木、霉味和一种淡淡腥膻的浑浊气息。
秦朔收起玉佩,看也没看脸色难看的王猛和那群噤若寒蝉的兵痞,迈步向前。
旧蟒袍的下摆扫过门槛上的积雪。
他踏入了北凉城。
身后,城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合拢。
将京城的算计、路途的风雪、还有王猛那怨毒而不甘的眼神,都关在了外面。
眼前,是漆黑的街道,零星几点如鬼火般飘摇的黯淡灯光,和寒风卷过废墟般的呜咽。
以及,系统在他脑海深处,冰冷响起的提示音:
检测到极端恶劣生存环境,符合隐藏条件……
仙秦龙城系统绑定中……
绑定宿主:秦朔。血脉验证通过(微弱赢氏遗脉)。
初始任务发布:生存。时限:十五日。
任务描述:北凉城粮食储备即将耗尽,请宿主在十五日内获取稳定食物来源,避免因饥荒导致统治崩溃或自身死亡。
文明火种传递准备……
秦朔脚步未停,走向城门内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走向那八千绝望或麻木的生灵,走向那仅存十五日的倒计时。
风雪在他身后呜咽,如同这座垂死之城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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