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她死后，我才知道她不是我女儿

01 鱼摊惊闻噩耗李慧珍死的那天，我正在菜市场买鱼。摊主是个河南人，

操着浓重的口音喊我“大姐”，说这条鲫鱼是早上刚到的，新鲜得很。我蹲下来，

用手指戳了戳鱼肚子，问多少钱一斤。手机响了。我掏出来看，是周建国的号码。接起来，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慧珍走了。”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哪个慧珍？

“李慧珍。”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走了。今天早上。”鱼摊老板还在旁边叨叨，

说这条鱼便宜点卖给你，大姐你看看这鳞片多亮。我没听进去。我站在那里，举着手机，

听着周建国在电话那头压抑的呼吸声。然后我说：“我马上到。”挂了电话，

我对鱼摊老板说不要了。老板在后面喊什么我没听清，我已经走出去很远。

一路上我脑子里很乱。李慧珍，我认识她二十三年了。我们是同事，是朋友，

是无话不谈的姐妹。她比我小三岁，却总像个大姐一样照顾我。我生孩子那年难产，

是她守在产房外面一整夜。她结婚那天，我是伴娘。她离婚那天，我陪她喝了一整箱啤酒。

她才四十六岁。怎么可能？到了医院，太平间门口站着几个人。周建国靠在墙上，低着头，

看不清表情。旁边是他儿子周磊，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周建国抬起头看我。他眼睛红着，但没哭。“怎么回事？”我问。“心梗。

”他说，“早上起来说胸口闷，我让她躺着我去买药，回来的时候……”他说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又看看周磊。周磊始终没有抬头，

只是一直盯着地面。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工作人员推着担架出来。上面盖着白布。

周建国走过去，掀开白布一角，看了一眼。我也看见了。是李慧珍。脸色苍白，闭着眼睛，

像睡着了一样。周建国的手在抖。他把白布盖回去，退后一步。周磊始终没有上前。

从医院出来，外面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

三个小时前我还在菜市场挑鱼，现在我的好朋友躺在太平间里。周建国走过来，

递给我一根烟。我不抽烟，但我接了过来。他帮我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后事怎么办？

”我问。“先通知亲戚。”他说，“她老家那边的，我得打一圈电话。”我点点头。

他抽了一口烟，忽然说：“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你说。”他沉默了很久。烟灰落下来，

掉在地上。“她有个女儿，”他说，“你知道的吧？”我愣了一下。李慧珍有女儿？

我认识她二十三年，从来没听说过她有女儿。02 尘封年的秘密周建国说，

那孩子叫陈小禾，今年十九岁。不是他和李慧珍生的，

是李慧珍和前夫的孩子——但又不是那个前夫的。我听着很乱。他说，

李慧珍年轻时在老家谈过一个男朋友，怀孕了，那男的跑了。她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

养到两岁，实在养不起，就把孩子托付给她妈，自己出来打工。后来她认识了我，

再后来她离婚，再后来她跟我结婚——这些事情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包括我。

“那孩子一直在老家？”我问。“嗯。”周建国说，“跟她外婆。她外婆去年走了，

现在就她一个人。”“李慧珍没回去看过她？”周建国摇头。“寄过钱。但没见过面。

她说……没脸见。”我没说话。二十三年。一个母亲，二十三年没见过自己的女儿。

我想起李慧珍每次过年都不回老家，说是工作忙。想起她每次提到老家就沉默，

说是没什么亲人了。想起她有一次喝多了，忽然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闺女。

”当时我以为她喝糊涂了，瞎说的。原来不是。“那孩子知道吗？”我问，

“知道她妈……”“不知道。”周建国说，“我还没联系她。我想请你……”他没说完，

但我明白了。“你想让我去？”我问。他点点头。“你是女的，好说话。那孩子没见过我，

我一个男的突然去找她，怕吓着她。”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说：“地址给我。

”03 初遇那个岁的她陈小禾住在隔壁省的一个县城，坐高铁两个半小时，

再坐四十分钟大巴。我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按照周建国给的地址，

找到一条老街上的一栋老房子。三层楼，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一楼是个理发店，招牌上写着“阿珍理发”，字已经褪色了。我站在门口，

不知道该上哪儿找人。理发店门开着，里面有个女人在给人洗头。我走过去问，

请问陈小禾住这儿吗？女人抬头看我一眼，手没停。“楼上。”她说，

下巴朝楼梯方向抬了抬，“三楼。”我谢过她，走进楼道。楼梯很窄，很暗，

每一层都堆着杂物。二楼拐角处放着一辆生锈的自行车，车筐里塞满了塑料袋。

三楼有两扇门，一扇紧闭，一扇虚掩着。我敲了敲那扇虚掩的门。没人应。我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我试着推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大概十几平米，一张床，

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桌上放着一碗泡面，已经凉了，

面上结了一层油皮。没有人。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这时候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你找谁？”我回头。一个女孩站在楼梯口。很瘦，头发扎成马尾，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她看着我，眼神警惕，又带着一点好奇。十九岁。

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或者说，比我想象中小。“你是陈小禾？”我问。她没回答，

还是那样看着我。“我是……”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我是李慧珍的朋友。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复杂的、我看不懂的表情。“她让你来的？”她问。“她……”我张了张嘴，

“她走了。”陈小禾没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过了很久，

她说：“什么时候？”“前天。”她点点头。然后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屋，坐到床边。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进来吧。”她说。04 泡面与未接的电话我进了屋，

在她对面的一把塑料椅子上坐下。屋子里很安静。楼下隐约传来理发店吹风机的声音，

嗡嗡嗡的。陈小禾低着头，看着地面。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抠着，

把牛仔裤抠出一道道白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来之前我想了很多话，怎么开口，

怎么告诉她，怎么安慰她。但真的坐在这里，面对这个十九岁的女孩，

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来。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她怎么走的？”“心梗。”我说，

“突然的，很快。没受什么罪。”她又点点头。“她……”她停顿了一下，“她提过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很黑的眼睛，安静地看过来，没有任何情绪，

又好像藏着很多东西。“提过。”我说。其实李慧珍从来没有提过她。但此刻我说了谎。

“提过什么？”“她说，”我慢慢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陈小禾没有说话。她把头低下去，又抠起牛仔裤。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手在抖。

很轻微的抖，但她一直在抠，抠得很用力，像是在掩饰什么。“你恨她吗？”我问。

她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我不恨她。”她说，“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这个问题，我也想问李慧珍。

但我再也问不了了。“她有什么话留给我吗？”陈小禾问。我摇摇头。“没有。太突然了，

什么都来不及说。”她又低下头。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扑棱的响。我看着她的侧脸，

很瘦，下巴尖尖的，皮肤有点黄。十九岁，应该在上大学，应该谈着恋爱，

应该在烦恼今天穿什么明天吃什么。但她一个人住在这个十几平米的屋子里，吃泡面，

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答案。“你妈……”我说。“她不是我妈妈。”陈小禾打断我，

声音很平静，“她是我生母。我妈妈是我外婆。”我愣了一下。“外婆说，她生了我，

就不要我了。是外婆把我养大的。外婆是我妈妈。”她看着窗外，继续说。

“小时候我问外婆，我妈呢？外婆说，出去打工了，挣钱给我花。后来我长大了，

外婆才告诉我，她从来没回来过。”“一年也没有？”“一年也没有。”她说，“只有寄钱。

每个月都有。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但人从来没回来过。”她停顿了一下。“我十四岁那年，

外婆病了一场，住了半个月院。我偷偷给她打电话，想让她回来看看。电话是男的接的，

说她不在。我留了话，让她回电话。她没有回。”我看着她的侧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就不打了。”她说，“反正她也不会接。

”05 外婆坟前的守望我在那个小县城待了两天。周建国说，李慧珍的葬礼定在三天后，

问我能不能带陈小禾回去。我问陈小禾，她说不去。“为什么？”我问。她没回答。

我只好又待了一天，想着也许能劝动她。第二天傍晚，她忽然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们出了门，沿着老街往城外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片农田边上。田里种着油菜，

还没开花，绿油油的。她指着远处一个小土包。“那是我外婆的坟。”她说。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小土包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周围什么都没有。

“我妈走的时候，”她说，用的是“我妈”，指的是她外婆，“我一个人把她葬在这儿的。

村里人说应该葬在祖坟，但外婆说她想在这儿。她说这儿能看见那条路。”“什么路？

”“出村的路。”陈小禾说，“外婆说，她想看看，那个人会不会回来。”那个人。李慧珍。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土包，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等了二十三年。”陈小禾说，

“到我外婆走的那天，那个人也没回来。”风吹过来，把田里的油菜叶子吹得沙沙响。

“我不恨她。”陈小禾又说了一遍，“但我不原谅她。”06 灵堂前的最后面第三天，

陈小禾还是跟我走了。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改主意。可能是想见那个人最后一面，

可能是想亲口问她一句为什么，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没说，我也没问。火车上，

她一直看着窗外。两个半小时，她一句话都没说。到了殡仪馆，周建国站在门口等着。

看见陈小禾，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来了。陈小禾没说话。灵堂里摆着李慧珍的照片。

是前几年拍的，她穿着件红毛衣，笑得挺开心的。我选的照片，周建国说这张最好看。

陈小禾站在照片前面，看了很久。周磊在旁边站着，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我不知道陈小禾在想什么。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看着那张照片，

看着那个二十三年没见过的女人。然后她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站起来之后，

她对周建国说：“我想看看她。”周建国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工作人员打开棺盖。

李慧珍躺在里面，化了妆，脸色比那天好一点。陈小禾站在棺边，低着头，

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旁边的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然后她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李慧珍的脸。就一下。然后她收回手，退后一步。“走吧。”她对我说。

07 车站告别与谢谢葬礼结束后，陈小禾没有留下来吃饭。她说要赶火车回去。我说送她，

她说不用。车站门口，她站在那里，背着一个旧书包，瘦瘦小小的。“你以后怎么办？

”我问。她想了想，说：“继续活着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我，

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我愣了一下。这两天她从来没问过我的名字。“我姓王，

叫王秀英。你叫我王姨就行。”她点点头。“王姨，”她说，“谢谢你。”说完她转身走了，

走进车站，消失在人群里。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08 迟来的真相与愧疚回来的路上，周建国跟我说了很多事。

他说李慧珍年轻时在老家谈过恋爱，那人姓陈，是她中学同学。她怀了孕，那男的说要娶她，

结果跑了。她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一个人养到两岁，实在撑不下去了，就把孩子给她妈，

自己出来打工。“她跟我说过，”周建国说，“最难的时候，她身上只剩两块钱，

买了一包方便面，掰成两半吃两天。那时候她想过死。但想想老家还有个孩子，就没死。

”我听着，没说话。“后来她认识我，再后来我们结婚。她想把孩子接过来，但不敢。

她怕人家知道她以前的事，怕我看不起她，怕影响我们俩的感情。就一直拖着。拖着拖着，

就拖到了今天。”“你知不知道她有孩子？”我问。“不知道。”周建国说，

“结婚前她没说，我也没问。谁还没有点过去？我觉得没必要刨根问底。

”“那后来怎么知道的？”“她妈死的那年。”他说，“她接到电话，说老太太没了。

她在电话里哭了一晚上，我才问出来的。”“你没生气？”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生气？

”他说，“一开始有点。不是气她骗我，是气她瞒了这么多年。但后来想想，她也是没办法。

这种事，怎么开口？”他抽了口烟。“我跟她说，把孩子接过来吧。咱们一起养。她说不。

她说没脸见那孩子。说当初扔下她，现在又去认，算什么？”“那你呢？你没去找过？

”“找过。”他说，“偷偷去过一次。就远远看了一眼。那孩子跟外婆住一起，

看起来过得还行。我就没露面。”他停顿了一下。“我想着，等她自己想通。等她想通了，

愿意去认了，我就陪她一起去。结果……”他没说完。09 两个岁的女孩回到家，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陈小禾的样子。瘦瘦的，背着一个旧书包，

一个人站在车站门口，说“继续活着呗”。十九岁。我女儿今年也十九岁，在省城上大学，

每个星期给我打电话，说妈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说我谈了个男朋友人挺好的，

说我们下周要去哪里玩。陈小禾什么都没有。没有妈，没有爸，外婆也死了。

一个人住在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吃泡面，不知道明天在哪里。李慧珍在的时候，寄钱给她。

现在李慧珍走了，她靠什么生活？第二天我打电话给周建国，问他陈小禾以后怎么办。

他说他也不知道，那孩子不肯要他的钱，也不肯来这边。“她恨我们。”周建国说，

“她有理由恨。”我说要不我再去一趟。他说你愿意去就去，反正我也没办法。

10 人去楼空一个星期后，我又去了那个县城。还是那条老街，还是那栋老房子，

还是那个褪色的“阿珍理发店”。我爬上三楼，敲那扇门。没人应。我等了一会儿，又敲。

还是没人。楼下理发店的女人探出头来，说别敲了，那丫头走了。“走了？”我一愣，

“去哪儿了？”“不知道。”女人说，“前天搬的。东西都拉走了。房租结清了，

押金也没要，走得很急。”“她有说去哪儿吗？”“没说。”女人看着我，“你是她什么人？

”我说我是她家亲戚。女人点点头，没再问。我站在那扇门前，忽然觉得很空。她走了。

去哪儿了？不知道。干什么去？也不知道。十九岁，一个人，背着旧书包，消失在人群里。

我掏出手机，想给周建国打电话。拨出去之前又挂了。告诉他有什么用？他又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