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葬天

1 寒潮腊月廿三，小年。慕容白立在院中，仰头望天。天色灰蒙蒙的，不见一丝云彩，

却有一种异样的沉重，像是谁在苍穹之上蒙了一层洗旧了的粗布。他自幼随祖父习武，

眼力异于常人，此刻便觉出那灰色的异样——那不是寻常冬日的灰，

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透着惨白的灰。“要变天了。”他喃喃道。

祖父慕容铮从堂屋里踱出来，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茶盏，闻言也抬头看了看，随即皱起眉头。

他今年七十有三，一生走南闯北，见过的天气比旁人吃过的盐还多，

此刻却盯着那天色看了许久，一言不发。“爷爷？”慕容白唤道。慕容铮摆摆手，

转身回了屋。慕容白跟进去，只见祖父从多宝阁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黄铜匣子，打开来，

里面是一本线装的小册子，纸页已经发黄。他认得那是祖父的《气象杂录》，

记载了祖父一生见过的种种奇异天象，以及从老一辈那里听来的传说。慕容铮翻了几页，

指着其中一行道：“你看看这个。”慕容白凑过去，

只见那页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光绪二十六年冬，关外奇寒，天现惨白之色，三日之后，

大雪骤降，连绵十日不止，积雪没膝，冻毙者数以千计。关外老人言，此乃‘雪葬天’，

百年一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添上去的：“民国十八年，关内复见此天，

大雪成灾，人畜冻毙无算。”慕容白心头一跳：“爷爷，您是说……”慕容铮合上册子，

脸色凝重：“我幼时听我祖父说过，‘雪葬天’一出，必有奇灾。今日这天色，

与册中所记一般无二。”慕容白沉默片刻，问道：“那咱们怎么办？”慕容铮将茶盏搁下，

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那惨白的天色，缓缓道：“慕容家世代经商，

从你曾祖那一辈起，就立下规矩——每逢灾年，必先囤货。这些年太平惯了，

怕是没几个人还记得这个规矩。你去把地窖里的存货清点一下，看看还差什么。

”慕容白应了一声，转身便走。他今年二十有五，父母早亡，自幼跟着祖父长大，耳濡目染，

处事稳重，不似寻常年轻人那般毛躁。慕容家的宅子是一座三进的老院子，坐北朝南，

青砖灰瓦，是祖父当年经商致富后置下的产业。后院有一处地窖，入口藏在柴房里，

极为隐秘。这地窖是曾祖那辈挖的，深达三丈，四面砌了青砖，冬暖夏凉，

本是用来储存过冬的菜蔬。后来祖父接手，又让人扩宽加深，分成了三间，一间存粮，

一间存菜，还有一间空着，以备不时之需。慕容亮点着了油灯，沿着台阶走下去。

地窖里阴冷干燥，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他先去了粮仓，只见靠墙码着一排排的麻袋，

粗粗一数，竟有五十余袋。他伸手探了探，袋里装的是小米、高粱、玉米，都是耐放的粗粮。

他又去了菜窖，这里的木架上摆满了腌菜坛子，还有一筐筐的土豆、萝卜、白菜，

都用沙土埋着，能存一整个冬天。角落里还挂着几串干辣椒、几捆干豆角，

都是去年秋天晒的。慕容白心里有数了，转身出了地窖，回到堂屋。“爷爷，

粮食够咱们爷俩吃两年的，菜蔬也充足。”他道，“只是……”“只是什么？

”慕容铮转过身来。“只是这些东西都是粗粮，精细米面没多少。”慕容白道，“再者，

腊肉、咸鱼这些荤腥也不多，若真要过冬，怕是撑不了太久。

”慕容铮点点头：“你考虑得周全。明日一早，你去镇上走一趟，把能买的都买回来。记住，

不要张扬，只说是备年货。”慕容白应了，又问道：“爷爷，您看这雪，什么时候会下来？

”慕容铮望着窗外，沉默良久，才道：“最迟三日。”当夜，慕容白辗转难眠。他躺在床上，

听着窗外寂静的风声，心里总有一种不安的预感。到了后半夜，他终于迷迷糊糊睡去，

却被一阵异样的响动惊醒。那是风的声音。不是寻常冬日的北风呼啸，

而是一种低沉的、连绵不绝的呜咽，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远方喘息。慕容白披衣起身，

推开窗户，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院子里，月光惨淡，照在地上，

竟有一种青白之色。他抬头望天，只见那惨白的天色依旧，月亮藏在后面，

透出一团模糊的光晕。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冷。慕容白关上窗户，躺回床上，

却怎么也睡不着了。次日一早，天还没亮，慕容白就起身了。他套上厚重的棉袍，

又在外头罩了一件羊皮袄，戴上皮帽，这才推开房门。院子里，祖父已经起来了，

正站在院中，仰头望天。那天色比昨日更加惨白，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冻住了的冰。“去吧。

”慕容铮没有回头，“早去早回。”慕容白点点头，从马厩里牵出那匹青骢马，套上鞍辔，

翻身骑上，策马出了院门。慕容家所在的村子叫柳树屯，离镇上二十里地。一路上，

慕容白只觉冷得异常，呼出的气瞬间结成白霜，眉毛胡子上都挂了冰碴。他紧了紧领口，

催马快行。到了镇上，天已大亮。镇上人来人往，都在忙着置办年货，倒是一片热闹景象。

慕容白先去粮行，找的是相熟的掌柜赵六。“慕容少爷来了？”赵六满脸堆笑，

“今儿个怎么有空？”慕容白也不多话，只道：“赵掌柜，我家要备些精细米面，

您这儿有多少？”赵六一愣：“备年货？往年不都是提前说好的么？

今年怎么……”慕容白摆摆手：“临时想起的。您只管说有多少。

”赵六盘算了一下：“上等白面还有二十袋，粳米也有十五袋，都是新磨的。您要是要，

我这就给您装车。”“全要了。”慕容白道，“另外，腊肉、咸鱼、火腿这些，

您可知道谁家有？”赵六眼睛一亮：“这您可问对人了。镇上王屠户家刚杀了几头猪，

腊肉足有四五十条；还有李老栓家，去年秋天腌的咸鱼，还剩下半屋子。您要是要，

我这就带您去。”慕容白点点头，跟着赵六在镇上转了一圈，把能买的都买了。腊肉五十条，

咸鱼一百斤，火腿十只，还有风鸡、板鸭、腊肠，装了满满两大车。

他又去杂货铺买了盐、糖、茶、油，以及蜡烛、火石、棉被、棉衣，

直把带来的银子花了个干净。回程的路上，天色越发阴沉。那惨白的光渐渐暗淡下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天。风停了，四周静得出奇，只有马蹄踏在冻土上的嘚嘚声。

慕容白心里不安，催着两辆大车加快速度。赶车的把式也觉出异样，甩着鞭子吆喝牲口。

等到了柳树屯，天已擦黑。慕容铮站在院门口，见他们回来，脸色稍稍放松。

他指挥着人把货物卸下来，搬进后院，一一点清入库。等一切都安置妥当，已是深夜。

“吃饭吧。”慕容铮道，“今晚早点睡，明天怕是要变天了。”慕容白应了一声，

胡乱吃了碗面，便回房睡了。这一夜，他睡得很沉。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被一阵声响惊醒。

那是一种沉闷的、连绵不绝的声响，像是千军万马在远处奔腾。他睁开眼睛，

只见窗户纸透进来一种异样的白光，亮得刺眼。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雪已经下了不知多久，院子里积了足足两尺厚。雪花还在飘落，

不是寻常的鹅毛大雪，而是细密的、密集的雪粒，像是筛子筛下来的面粉，纷纷扬扬，

遮天蔽日。那沉闷的声响，是风声。狂风裹挟着雪粒，打在屋檐上、墙壁上，

发出沙沙的响声。天与地之间，除了白，什么也看不见。慕容白关紧窗户，披衣来到堂屋。

祖父已经坐在那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火光摇曳。“下来了。”慕容铮道，

语气平静。慕容白点点头，在祖父对面坐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听着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是有无数只野兽在咆哮。屋子里的温度在一点点下降，

慕容白往炉子里添了些炭，火光照亮了两人的脸。“这一场雪，怕是要下很久。

”慕容铮终于开口，“你曾祖当年见过一次，据说下了整整十天。十天之后，

关外死了不少人。”慕容白问道：“咱们能撑过去么？”慕容铮看了他一眼，

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慕容家的人，从不会饿死冻死。咱们有粮，有炭，有衣，有盐。

只要这房子不塌，就能撑过去。”慕容白点点头，心里稍稍安定。外面的风雪越来越大。

到了后半夜，忽然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慕容白心中一紧，正要起身去看，

却被祖父按住了手。“别出去。”慕容铮道，“是隔壁老孙家的房子。”慕容白心头一沉。

老孙家三口人，男人孙大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媳妇是个病秧子，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儿子。

这样的风雪，房子塌了，他们怎么活？“爷爷……”他欲言又止。慕容铮沉默片刻，

道：“现在出去，你也活不成。等雪停了再说。”慕容白握紧拳头，终究没有动。

风雪呼啸了一夜，直到天亮才稍稍小了一些。慕容白推开门，只见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

积雪足有四尺厚，都快漫到窗户了。他费了好大劲才铲出一条路，来到隔壁孙家。

孙家的房子已经塌了，只剩下一堆断壁残垣，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雪。慕容白挖了许久，

才在废墟中找到孙大一家三口的尸体。他们紧紧抱在一起，已经冻得僵硬。

慕容白站在雪地里，望着这三具尸体，久久没有动。风雪又起了。2 避难雪下了整整七日，

仍未停歇。这七日里，慕容白每日清晨都要冒着风雪出去查看，

回来后便在册子上记下所见所闻。第一日，隔壁孙家塌了。第二日，村东头王家也塌了，

一家五口只逃出来一个。第三日，村里开始有人冻死，大多是老人和孩子。第四日，

死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没有力气去埋了。第五日，活着的人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村子成了一片死寂的雪原。第六日，第七日，依然如此。到了第八日，雪终于停了。

慕容白推开院门，只见天终于放晴，一轮惨白的太阳挂在当空，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积雪足有五尺厚，将整个村子埋成了白色。远近的房屋只露出屋顶，

像是一座座孤零零的坟茔。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圈，发现村里大半的房子都塌了，

活着的人寥寥无几。有些人家虽然房子没塌，但门缝里透出的气息已经断绝。

他试着敲了几家门，没有人应。回到家里，他把情况告诉了祖父。慕容铮沉默良久，

叹了口气：“天灾无情，人命如草。能活下来的，都是有福之人。”话音刚落，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声响。慕容白出去一看，只见门外站着一群人，约莫有七八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