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还会长

1-12天作品简介：[一个孩子。一棵槐树。几片叶子。几颗豆子。她在等他。

他也在等她。后来，太后来了。王德走了。年轻人来了又走了。小山来了。

六个人围坐在槐树底下，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风吹过来，暖暖的。]今儿个登基大典。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琉璃瓦上，晃眼。百官往里走，袍子深一块浅一块的，紫的红的青的。

队伍最前头那个孩子，太小了，走在里头像片叶子飘进去了。殿里暗。门一关，

光只剩窗棂漏进来的几道，落在地上。他坐上那把椅子。椅子太大，他往后靠了靠，

背刚贴上椅面就往前滑。他伸手抠着椅子边儿，把自己往前拽。屁股挪到椅沿，腿垂下去。

晃了一下。左脚往下探，没够着地。右脚也探，也没够着。他低头看着地，看了好一会儿。

腿没再晃。外头礼乐声撞进来。他肩膀一耸，又落回去。抬手碰了碰耳朵，蹭两下，放下。

又抬左手，举到一半，停住，垂下去了。那身袍子太大，肩往下塌着，

领口的金线一下一下扎他下巴。他张嘴，没出声。喉咙动了一下。腿根那儿，

袍子颜色深了一块。起初是个点，比指甲盖还小。然后往外渗，一点一点的，像墨滴在纸上。

布料贴在皮肤上，凉的，湿的。那块深色还在往外爬。他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摸，

手指碰到布料，顿了顿，缩回来了。——底下跪着一排一排的人，一直排到殿门口。

有人肩膀抖了一下，很快压下去。有人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那弧度是压回去的笑。

有人眼皮垂着，脸上什么也没有，但呼吸快了半拍——喉结动了一下。最前头站着个老头，

腰杆笔直。紫袍，胸前绣着仙鹤。旁边人都弯着腰，就他直着，像殿外那石柱子。眼皮垂着，

脸上什么也没有。就一回，他眼皮往右边扫了一下，很短，快得几乎看不见。那是首辅。

他扫的那边，站着个女人。她手搭在椅子扶手上。那只手很白，白得像没见过太阳。

指甲涂着蔻丹，淡淡的粉，修得齐整。她眼睛盯着底下跪着的人，从左扫到右，

又从右扫到左。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那是太后。她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底下有人交头接耳，嘴唇动着，声音很小。左边一个武将，

皱着眉往龙椅那边看了一眼——很短，像是不小心看见的。然后移开眼，摇了摇头。

右边一个文官用袖子挡着嘴，凑到旁边人耳边。那人侧过头，嘴角动了动。嗡嗡嗡的，

像夏天的蝇。太后开口：“笑什么。”声音不大。底下静了。

静得能听见人喘气——有人吸了口气，憋住。有人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咕噜一声。她没看他。

眼睛还是盯着底下。过了两息，又说：“继续。”礼乐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响，

像憋着劲在响。他还站着。腿根那块深色还在往外渗。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看着前面那些后脑勺。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他被带走。走过很长的廊子，

推开一扇门，进了屋。屋子大，空。有桌子，有椅子。椅子太高，他坐上去，脚够不着地。

门关上了。声音很轻。一个人坐着。窗外有麻雀，在檐角跳来跳去，翅膀扑棱扑棱的。

有人进来过。低着头，递了块帕子。他接过来，攥手里。那人站了一会儿，退出去了。

门又关上。他捂着手背。手背上什么也没有，但他捂着。捂了好久。——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一下，一下。他眼皮垂下来，嘴微微张开。门开了。刚才那人，端着托盘，

在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住。“陛下……太后娘娘让奴才送些点心。”他叫王德。他抬头看。

王德眼皮垂着，脸在阴影里。只能看见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托盘往前递，手指按着边。

无名指的指腹在托盘底上蹭了一下——很轻，像换个位置。然后停住。指腹压在托盘底上，

微微发白。过了两息，松开，颜色回来了。“……刚出锅的，还热着。”他伸手。

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手指张开，又蜷起来。“……这个？”声音含含糊糊的。

王德往后退了退。半步。“……是，陛下。”他抓到一块桂花糕。看了看，桂花糕淡黄色，

上面撒着糖桂花，一粒一粒的。他闻了闻。没吃。放桌上。又拿一块云片糕，白色的，

一片一片叠着，夹着核桃仁。还是没吃。放旁边。

“……这个……这个……”王德的目光在那两块点心上停了一瞬。很短。

“陛下……不爱吃甜的？”他抬头，嘴角咧一下。把那两块点心往王德那边推。“你吃。

”低头，玩袖子。袖口有线头，露出来一小截。他捏着那截线头，绕在手指上转。一圈，

两圈，三圈。王德端着托盘的手顿了一下。就一下，很短。“……奴才不敢。”声音低了低。

他没抬头。继续玩袖子。线头绕一圈，松开。绕一圈，松开。王德把托盘放旁边小几上。

后退两步，躬身。“陛下慢用，奴才告退。”转身。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点。他抬头，

看着王德的后背。王德走到门口，推门。手在门框上停了半息，很短。然后推开门，出去。

门又关上。他盯着门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那两块点心。拿起桂花糕，闻了闻。

有桂花香味，还有一点点油味。没吃。塞袖子里——和刚才那块帕子一起。帕子还在，湿的，

凉的。和腿根那块湿的地方一样凉。云片糕也拿起来，闻了闻，也塞袖子里。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窗棂是雕花的，缠枝莲的图案。

光穿过那些花纹，在地上印出一片一片的影子。他脚边有一块光斑，圆的，边缘带锯齿。

他低头看那块光斑，看了很久。光斑慢慢移动。从他脚尖，爬到脚踝，又爬到小腿。他没动。

脑子里有个声音响了一下。听不清说什么。他又捂着手背。腿根还是凉的。天黑了。

屋子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窗棂漏进来的那几道阳光，先是变得发红，然后变淡，最后没了。

他没动。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脚悬着，够不着地。外头有人在走动。脚步声，说话声，

远远的，听不清说什么。偶尔有太监经过门口，影子从门缝底下划过，一下，又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什么也没有。但他记得那个闪过的金色。他把手翻过来，

又翻过去。看了很久。——门开了。王德又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盏灯，还有一碗粥。

他把灯放在桌上，粥放在灯旁边。“陛下，用些晚膳吧。”声音还是那样，轻，不飘。

他抬头看王德。王德眼皮垂着，脸在灯光里一半亮一半暗。他没动那碗粥。也没说话。

王德站了一会儿，往后退了退。“那奴才先退下。陛下用完，唤一声就成。”转身，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门关上。他看着那碗粥。粥是白米粥，

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亮亮的。热气往上飘，一缕一缕的。他伸手，碰了碰碗边。烫的。

缩回手。又伸手，这次没碰，只是悬在碗上面，让热气烘着手指。烘了一会儿。手指暖了。

——外头的天全黑了。灯芯偶尔噼啪响一下。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帕子。帕子已经干了，

皱巴巴的，叠成一小块。他打开，看了看，又叠上，塞回去。又摸出那两块点心。

桂花糕和云片糕，在袖子里挤了一下午，有点碎了。他把它们放在桌上，摆好。桂花糕在左，

云片糕在右。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糕是甜的，有点黏，

黏在上牙膛。他用舌头去顶，顶不下来。又咬了一口。吃完一块，又拿起云片糕。

云片糕是一层一层撕着吃的。他撕下一层，放进嘴里。又撕下一层。吃完，舔了舔手指。

粥还温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米油滑进喉咙，暖的。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喝。喝完，

把碗放回桌上。灯芯又噼啪响了一下。火苗跳了跳。他看着那火苗，看了很久。——夜里，

他醒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还坐在椅子上，身子歪着，靠在一边的扶手上。

脖子酸。屋子里黑。灯灭了。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听见声音。外头有人在说话。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有人在说。

不止一个。他慢慢坐直，脚垂下去。悬着。没动。说话声停了。过了很久，脚步声响起。

很轻，往远处去了。没了。他盯着门。门缝底下，有影子划过。很慢，像是有人从门口走过。

又没了。他还在盯着门。手背痒。他低头看。月光下，手背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金色的。

一小片。他用另一只手捂住。捂得很紧。捂了很久。松开。再看，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手背看。看了很久。外头有风，吹得窗纸轻轻响。一下，一下。他抬头看窗户。

月光照在窗纸上，白白的。窗纸后面，什么也看不见。他缩了缩脖子。腿根那块，还是凉的。

第二天早上。阳光又从窗棂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他脚边又有了那块光斑，圆的，

边缘带锯齿。他还在那把椅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身子歪着，脖子还是酸的。

门开了。王德进来，端着一盆水，搭着条帕子。“陛下，该梳洗了。”他把水盆放在架子上，

帕子搭在盆沿。退后两步，站着。他看了王德一眼。王德眼皮垂着，脸上什么也没有。

他慢慢从椅子上滑下来。脚踩在地上，站住了。走了两步，腿有点麻。他扶着桌子，

站了一会儿。走到水盆边。水是温的，冒着热气。他伸手进去，手指在水里动了动。

水没过手背，暖的。他撩起水，往脸上抹了一把。水从下巴滴下来，滴进领口，凉的。

王德递过帕子。他接过来，擦了擦脸。帕子遮住眼睛的时候，他在里面眨了两下。擦完，

把帕子放回盆沿。王德端着盆出去了。门关上。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早膳摆在桌上。四碟小菜，一碗粥，两个馒头。他坐到椅子上，椅子还是太高，

脚够不着地。他往前挪了挪，屁股在椅沿上，腿垂着。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

咸菜是黑的，切成细丝。放进嘴里，咸的，有点脆。喝一口粥。粥是温的，

比昨晚那碗稀一点。他慢慢吃着。吃到一半，筷子停了一下。门外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

是好几个人。脚步声从远处过来，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住了。他看着门。门开了。

太后走进来。她还是穿着那身深色的衣裳，手还是那么白，指甲还是涂着淡淡的蔻丹。

她没看他，眼睛扫了一眼屋子，然后落在桌上——那几碟小菜，那碗粥，那两个馒头。

王德跟在后面，低着头，垂着手。太后开口：“撤了。”王德上前，把碟子碗筷收进食盒里，

动作很轻，一点声音没有。收完，提着食盒退出去。门没关。太后这才看他。那一眼，

从上到下，从他头顶扫到脚尖。然后收回去，落在窗外。“昨夜睡得好？”声音平平的，

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别的什么。他没说话。嘴微微张着，眼皮半垂。太后等了一会儿。他没动。

太后的嘴角动了动。很短。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好好待着。

别乱跑。”说完，出去了。门开着。王德在外面，低着头，把门轻轻带上。他又站在原地，

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下午。窗外有声音。他走到窗边，从窗棂的缝隙往外看。

院子里有人在练功。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灰色的短打，正在打拳。一拳一拳，很慢，

但每一拳打出去，空气里都像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他看得愣神。那年轻人打完一套拳，收势，

站在那里。忽然转过头，往窗户这边看了一眼。他赶紧往后缩了一步。过一会儿，

再凑过去看，那人已经不在了。他站在窗边，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看了很久。——晚上。

灯又点上了。他又坐在那把椅子上。王德送晚膳进来。放下，退出去。还是一句话没说。

他看着那些碗碟，没动。手背痒。他低头看。灯光下，手背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金色的。

比昨晚那块大一点。他用另一只手捂住。捂得很紧。松开的时侯，那块金色还在。他没再看，

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背。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窗外有风，

吹得窗纸轻轻响。一下，一下。第三天早上。他醒得比昨天早。天还没亮透，

窗纸灰白灰白的。他还在那把椅子上。这两天他都睡在这张椅子上，没去过那张床。

床在角落里，铺得整整齐齐，他从没动过。手背痒。他低头看。天光暗，看不清。

他凑近窗边，借着那点灰白的光看。手背上有一片淡淡的金色。很淡，

像谁用笔在上面轻轻扫了一下。不是鳞片，只是颜色。他用另一只手去搓。搓了两下，

皮肤发红，金色还在。他停下，看着那片金色，看了很久。——早膳的时候，太后又来了。

她还是那样，进来先不看人，扫一眼屋子，扫一眼桌上。今天桌上多了一碟点心——桂花糕。

她看见了。没说什么。然后她看他。那一眼比昨天长。从上到下，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

很短。他袖子盖着手背，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一停，他心里动了一下。

她开口：“今儿个天好，出去走走。”不是问句。说完，转身出去。他站在原地，看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