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的云

第1章冉伟把最后一箱书搬进别墅客厅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婚介所的王老师。

声音热情得像是烧开的水：“冉老师，我又给你物色了一个，条件特别好，五十三岁，

退休教师，女儿已经上大学了，没负担！”冉伟把箱子放在地上，直起腰，

腰椎咔嗒响了一声。他今年五十八，退休三个月，腰是这些年码字坐坏的。“王老师，

我上次说了，我想找个能一起去云南旅居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九十岁的老母亲坐在树下晒太阳，

身上盖着他从新疆带回来的羊毛毯。“知道知道，我跟她都说了。人家也喜欢旅游，

爬过泰山呢！”冉伟没说话。爬泰山和去旅居，中间隔着好几千公里。但他说：“行，

那见见吧。”挂了电话，他站在客厅中央发了会儿呆。这栋乡间别墅是三年前买的，

想着退休后把母亲接来养老，自己安安静静写点东西。他写网络小说，都市情感类，

笔名“江北客”，粉丝叫他“冉叔”。编辑说他的故事太理想化，现实里哪有那么多深情。

他不服气，说现实里也有。现在他不确定了。母亲在院子里喊他：“小伟，水！

”他端起茶几上的保温杯走出去。老太太接过去喝了一口，皱眉头：“凉的。”“刚倒的，

不凉。”“我说凉就凉。”老太太把杯子塞回他手里，“你那个小说写完了？”“快了。

”“写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冉伟笑了笑，没接话。他蹲下来，把母亲膝盖上的毯子掖了掖。

老太太的手搭在他手背上，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你爸走那年，我才五十。

”老太太忽然说，“那时候还有人给我介绍对象呢。”冉伟抬起头。“我没去。

”老太太看着远处，“我跟你爸过了三十年，够了。再找一个，还得从头再认识一遍，

累得慌。”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往下掉。第2章见面的地方约在县城一家茶馆。

冉伟提前到了十分钟，要了个靠窗的位置。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新买的衬衫，浅灰色，

母亲说显年轻。但他坐下后发现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头发白了大半，衬衫领子有点紧，

大概是这些年胖了些。女人准时进来。短发，戴眼镜，米色风衣，走路带风。冉伟站起来，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眼神像扫描仪。“冉伟？我是李秀梅。”“李老师好，请坐。

”李秀梅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动作干脆利落。服务员过来，她要了杯龙井。

“王老师说你是写小说的？”她开门见山。“对，网络小说。”“出版了吗？”“没有，

就是在网上连载。”李秀梅点点头，那表情像是在心里记了一笔。

冉伟忽然想起编辑说的话：现实里哪有那么多深情。“我退休前是教语文的。”李秀梅说，

“我看过你写的东西吗？”“应该没有，我写得不火。”“那能赚钱吗？”冉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第一个问题这么直接。“还行，够花。”李秀梅又点点头。龙井上来了，

她端起来吹了吹，没喝。“王老师说你想去云南？”她问。“对，我想找个伴儿，

冬天去云南，夏天去新疆，租个房子住几个月，不赶景点，就是换种生活方式。

”李秀梅把茶杯放下：“那房子呢？你县城的房子？”“我住乡下，跟我母亲一起。

”“你母亲多大了？”“九十。”李秀梅的表情微妙起来。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说：“冉老师，我说话直，你别介意。你这个情况，不太好找。”冉伟没说话。

“你母亲九十岁，需要人照顾吧？你说去云南旅居，你母亲怎么办？带着？

九十岁老太太经不起折腾。不带着？你能放心？”“我可以请护工——”“护工是护工，

儿子是儿子。”李秀梅打断他，“我五十三了，不是三十三。我再找老伴，

是想两个人互相照应，过几年清闲日子。不是去给人当儿媳妇的，更不是去伺候老太太的。

”冉伟端起自己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你条件其实不错。”李秀梅的语气缓和了些，

“有退休金，有房子，还有点自己的事做。但你得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找个人陪你去云南，你就得把母亲安排好。想守着母亲，就别想着旅居的事。两头都要，

谁跟你？”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这杯我请。王老师那儿我来说，

就说性格不合适。”冉伟看着她走出茶馆，风衣的下摆在玻璃门边一闪，消失了。

他坐了很久。服务员过来收拾杯子，问他还需要什么吗。他说不用。然后他掏出手机，

给王老师发了条微信：王老师，最近先不见了吧，我有点事。第3章但王老师不依不饶。

一周后她又打电话来，说这回这个不一样，是农村出来的，朴实，不挑。“人家说了，

不介意你跟老人住，她自己也是伺候过公婆的。”冉伟犹豫了一下。“见见呗，

又不损失什么。”王老师说，“叫张桂香，五十六，老公喝酒喝没了，儿子在杭州打工。

”见面的地方还是那个茶馆。冉伟到的时候，张桂香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穿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烫着小卷，手边放着一个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冉老师吧？

”她站起来，有点局促地笑，“我给你带了点枣，自家树上结的。

”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袋子红枣，个头不大，但很干净。冉伟接过来，

心里软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收到这种礼物了。“谢谢张姐。”“不谢不谢，乡下东西，

不值钱。”张桂香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领导讲话。冉伟给她倒茶，

她连说三遍“我自己来”。“王老师说，你写小说？”她问。“对。”“那可真厉害，

写小说的人都有文化。”冉伟摇摇头：“就是瞎写。”“写的是啥？爱情故事？”“算是吧。

”张桂香笑了，露出一颗有点歪的虎牙：“我爱看爱情故事，以前看琼瑶，

现在看抖音上那些短的。”气氛松快了一些。冉伟问她家里的情况，她说儿子在杭州打工，

过年才回来，她一个人在家没事干，养了两只鸡，种了点菜。“我想找个伴儿，”她说，

“一个人太闷了，说话的人都没有。”“王老师说你不介意我母亲？

”张桂香摆摆手：“老人嘛，谁家没有。我伺候过我婆婆，瘫痪三年，端屎端尿的。

你母亲能自己走走吧？”“能，就是有点糊涂。”“那不算啥。”她喝口茶，犹豫了一下，

又问，“你母亲那房子，以后是归你吧？”冉伟愣了愣。“我随便问问。”张桂香低下头，

“我儿子以后要在杭州买房，首付还差不少。我一个人帮不上忙，心里着急。”冉伟没说话。

“我没别的意思。”她抬起头，脸上有点红，“我就是想，两个人过日子，得往一处想。

你要是能帮衬我一把，我肯定好好伺候你娘俩。”冉伟看着面前那半袋子红枣，

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起李秀梅的话：两头都要，谁跟你？张桂香大概看出了他的沉默，

讪讪地说：“我这人不会说话，说错了你别往心里去。”“没有。”冉伟说，“张姐，

你是实在人。我也是。”他给她续了茶，问她儿子在杭州做什么工作。她说在送外卖，辛苦，

但能攒下钱。她说着说着眼睛红了，说儿子太累了，过年回来瘦了一圈。冉伟听着，

心里有点酸。临走的时候，他说枣他收下了，谢谢她。她说明白了，你们文化人，

找对象讲究般配。她站在茶馆门口，目送他开车离开，

那件暗红色的外套在风里显得有点单薄。第4章那之后冉伟消停了一阵子。

他每天早上给母亲做早饭，然后陪她在院子里走两圈。老太太的腿越来越没劲，

走一圈就要歇半天。走累了就在槐树底下坐着，有时候坐着坐着就睡着了。下午他写小说。

那本新书写的是一个退休男人找对象的故事，编辑说题材太冷门，让他换个热门的。他不换，

说就想写这个。“那你写现实一点。”编辑说，“别老写什么心灵相通，写点真实的。

”什么叫真实的？冉伟不知道。他写男主去见一个相亲对象，对方上来就问房子和退休金。

编辑说这还不够，你再想想。他想了想，又写男主去见另一个，对方说可以一起照顾老人，

但得先把房子过户给她儿子。编辑说这有点意思了，再深点。再深点是什么？冉伟卡住了。

那天傍晚，他在院子里抽烟——他平时不抽，卡文的时候抽一根——母亲醒了，在屋里喊他。

“小伟，你那个对象找得怎么样了？”他掐了烟走进去：“还在找。”“上次那个呢？

你王姨介绍的？”“不合适。”老太太靠在床头，看着他：“你是不是嫌人家提条件？

”冉伟没说话。“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我问他一个月挣多少钱，家里几口人，有没有欠账。

他说我势利，我说过日子不就得算账？”老太太拍拍床沿，让他坐下。“我那时候二十三，

他二十五。我图他什么？图他长得好看？图他有文化？都不是。我图他老实，图他肯干活。

但过日子光老实不够，得吃得上饭。所以我得问清楚。”冉伟看着她。

黄昏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满头白发染成淡金色。“你跟你前妻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