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晓是被冻醒的。
不对,准确地说,她是被一阵诡异的晃动颠醒的——像是躺在卡车后斗里过减速带,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她勉强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毛茸茸的……后脑勺?
有人正扛着她狂奔。
那人的肩膀顶着她的胃,把她颠得差点把昨晚的晚饭吐出来。林晓晓本能地想骂一句“哪个孙子”,却发现自己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浑身上下像被卡车碾过,骨头缝里都在疼。
更重要的是——她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自己的。
怎么回事?
记忆碎片般地涌入脑海:军区厨房,下午三点,她正在给野外拉练回来的战士们准备晚餐。那只巨大的行军锅,满满一锅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
然后……然后她就站那儿尝咸淡来着。
再然后?
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晓晓心里咯噔一下。坏了,不会是锅翻了?还是煤气泄漏?她一个拿过三等功的特级厨师,要是因为尝咸淡把自己交代了,传出去能让人笑死。
“咚”的一声,她被人撂在了地上。
后背着陆,摔得她闷哼一声,五脏六腑都在骂娘。
“到了,就这儿。”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放这儿应该死不了。”
林晓晓挣扎着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的那种,树叶大得像伞,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道道金线。
不是军区大院。不是医院。绝对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
她偏过头。
扛她来的那位正站在三米开外,背对着她,正往地上……撒尿?
林晓晓下意识移开视线,然后僵住了。
那人的背影——高大,壮硕,浑身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毛,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脊背。他的脑袋上有两只耳朵,尖尖的,正在抖动。
等等。
毛?
耳朵?
那人尿完,抖了抖腿,转过身来。
林晓晓对上了一张……狼的脸。
准确地说,是一张介于人和狼之间的脸:有狼的吻部和獠牙,但五官的布局又是人的样子,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正直愣愣地盯着她。
林晓晓的心跳漏了一拍。
“醒了?”那狼人瓮声瓮气地说,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命还挺硬。”
他走过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鼻翼翕动,似乎在闻什么。然后嫌弃地皱了皱鼻子——虽然林晓晓不确定那个动作能不能叫“皱眉”——往后退了一步。
“太瘦了。”他嘀咕,“全是骨头,闻着就不好吃。”
林晓晓:“……”
不是,这位大哥,你刚才是在评估我的食用价值吗?
狼人没再理她,转身就往树林里走,三两步就消失在灌木丛后,只剩下树枝晃动的沙沙声。
林晓晓躺在原地,盯着头顶陌生的树叶,脑子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毛茸茸的类人生物。会说话。把她当食物评估。
再加上浑身的疼痛和鼻腔里陌生的草木气息。
一个荒谬的念头浮现出来。
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瘦得皮包骨头,指甲缝里塞着泥,手腕上还有几道结了痂的伤口。
这不是她的手。
林晓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穿越。
她穿越了。
那个狼人把她扔在这儿,大概是嫌她太瘦不值得吃?还是说,先放着养肥了再来?
不管怎样,她得先活着。
林晓晓撑着地面坐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一件不知道什么植物的纤维编的“衣服”,勉强遮住关键部位,其余地方全是皮包骨。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大概是被饿死的。
不,也可能是被抛弃的。
作为一个看了无数网络小说的现代人,林晓晓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系列关键词:兽人、雌性、弱肉强食、食物链底层。
而她,现在就是那条食物链的底层。
她得动起来。
林晓晓咬着牙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扶着旁边的树干才稳住。她打量四周——这是一片森林,巨木参天,杂草能没过膝盖,不远处有一条细细的水声。
水源。
有水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林晓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水声的方向走,每一步都用尽全力。脚底被碎石硌得生疼,她低头一看——光着的。
行,穿越套餐连双鞋都不给配。
走了大概五十米,她看见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圆滚滚的鹅卵石。
林晓晓蹲下来,双手捧起水喝了几口。水有点凉,带着草木的清气,但能喝。
她抹了把嘴,借着水面照了照自己。
水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尖尖的下巴,苍白的皮肤,嘴唇干裂,眼睛倒是挺大,但里面全是血丝。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打着结。
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
典型的兽世文雌性标配:手无缚鸡之力,专供雄性的那种。
林晓晓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一个特级军事厨师,在军区掌勺十年,颠过大勺剁过整猪,一个人供应百来号人的伙食不在话下。
现在让她穿成个弱鸡雌性?
老天爷这是在跟她开玩笑?
正想着,肚子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咕噜。
饿。
太饿了。
饿得她胃都在抽筋。
林晓晓捂着肚子站起来,视线在溪边逡巡。有什么能吃的?野菜?野果?但凡能入口的,她都能想办法对付。
她看见溪边的石头缝里长着几丛蕨菜,嫩芽刚冒头,绿油油的。
能吃。
林晓晓眼睛一亮,走过去就要摘。
手刚碰到蕨菜,一阵咆哮从树林里传来——
“吼——!”
林晓晓浑身一僵。
那不是狼人的声音。更低沉,更粗野,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
她慢慢转过头。
三十米开外的林子里,一双幽绿的眼睛正盯着她。
紧接着,一头……豹子?从灌木丛里钻出来。
有多大呢?肩高能到她腰,体长目测超过两米,皮毛是黄褐色的,布满深色斑纹,肌肉在皮毛下滚动。
它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胡须一颤一颤的。
林晓晓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豹子,这是远古的剑齿虎它亲戚,一顿能吞三个她。
她慢慢地、慢慢地往后退。
那野兽往前迈了一步。
林晓晓停住。
野兽也停住,耳朵往后压,后腿微蹲——这是要扑上来的前兆。
完了。
林晓晓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一个厨子,没枪没刀,手无寸铁,对面是两米长的食肉动物。
这开局,必死。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死得痛快点儿,别太疼。
就在这时——
“嗖!”
一支木矛从斜刺里飞出来,正中那野兽的侧腹。
野兽发出一声惨嚎,翻滚出去,挣扎着爬起来,转身就逃。木矛还插在它身上,随着奔跑一晃一晃的。
林晓晓愣住了。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树林里走出来。
他比之前那个狼人还高,目测至少一米九,肩宽腿长,赤着上身,只腰间围了一块兽皮。皮肤是古铜色的,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每一条都透着力量感。
他有一头黑色的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露出锋利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
脸上没有毛。
林晓晓眨眨眼。这是个人?
再仔细看,不对——他的耳朵尖尖的,立着,耳廓里有一层细密的绒毛。瞳孔也跟人不一样,在阳光下微微收缩,变成竖起来的一条线。
也是兽人。
某种猫科兽人。
他看都没看林晓晓一眼,径直走向那滩血迹,蹲下来查看了一下,然后站起身,目光投向野兽逃走的方向。
林晓晓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喘。
良久,那个兽人收回视线,终于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让林晓晓后背发凉——像看一块石头,一根草,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能走吗?”他问。
声音低沉,冷淡,不带任何情绪。
林晓晓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赶紧点头:“能,能走。”
那兽人没再说话,转身就往树林里走。
林晓晓犹豫了一瞬,咬牙跟上去。
她的腿还在发软,但比起被野兽叼走,跟着一个会扔矛的兽人显然是更优选项。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大概一刻钟,林晓晓远远地看见了炊烟。
不是野火,是炊烟。
有人烟的地方。
他们穿过一片树林,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部落。
几十个简陋的棚屋错落分布在坡地上,用木头和兽皮搭成,低矮粗糙。空地上燃着几堆篝火,有兽人围坐在火边,有的在剥兽皮,有的在啃肉骨头。
和之前那个狼人一样,他们都长着动物的特征——有人顶着熊耳朵,有人拖着尾巴,还有人脸上长着胡须。
林晓晓的到来引起了一阵骚动。
“又捡了个雌性回来?”
“看着好瘦,活不活得成啊……”
“首领带回来的,别瞎说。”
首领?
林晓晓下意识看向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
原来他是这个部落的首领。
首领把她带到空地边缘,指了指一个歪歪斜斜的棚屋:“今晚睡这儿。”
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林晓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她站在棚屋门口,看着这个简陋到极点的部落,看着那些兽人好奇又冷漠的目光,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穿到了一个没有盐的世界。
那些篝火边的兽人正在烤肉,肉被烤得焦黑,但他们吃得狼吞虎咽。没有人撒调料,没有人在意火候,甚至没有人把肉切成合适的大小。
他们就像最原始的野兽,茹毛饮血,仅仅为了填饱肚子。
林晓晓的厨子本能动了。
她咽了口唾沫,慢慢走向最近的那堆篝火。
火边坐着几个兽人,其中一个正在啃一根大腿骨,啃得满嘴是血。
看见她过来,那兽人警惕地停下动作,把骨头往怀里藏了藏。
林晓晓:“……”
至于吗,我又不跟你抢。
她指了指那根骨头:“这个,能给我看看吗?”
那兽人狐疑地打量她,犹豫了一下,把骨头递过来。
林晓晓接过来看了看——像是某种鹿科动物的腿骨,上面还带着啃不干净的肉筋。她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腥膻味。
没去腥,没腌制,直接烤的。
暴殄天物。
她抬头看向那几个兽人:“你们平时就这么吃?”
兽人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熊耳朵的憨憨挠了挠头:“不吃这个,吃哪个?”
林晓晓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穿越前那锅红烧肉,想起厨房里那一排排调料罐:八角、桂皮、香叶、草果、花椒、干辣椒……
现在别说香料,连盐都没有。
但她是个厨子。
特级军事厨师,野外生存训练第一名,能用一把匕首一头蒜在荒岛上做出一桌席的那种厨子。
她看着手里的骨头,又看了看旁边那堆篝火,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骨头可以熬汤。但得有容器。
她环顾四周,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溪边——几块平整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得薄薄的。
石板烧。
林晓晓站起来,走向溪边。
那几个兽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瘦巴巴的雌性想干什么。
林晓晓挑了几块合适的石板,抱回来架在火上。然后她把那根骨头放在石板上,用另一块石头砸开。
“咔”的一声,骨头裂开,露出里面的骨髓。
她把骨头段扔进一个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破陶罐里,加水,架在火上煮。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那几个兽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你……你在干什么?”熊耳朵问。
林晓晓头也不抬:“煮汤。”
“汤是什么?”
“汤就是……”林晓晓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解释,索性说,“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她从怀里掏出刚才顺手摘的蕨菜,洗干净了扔进罐子里。又从溪边捡了几块干净的石子,扔进去一起煮——这招是老兵教她的,石子能让水保持沸腾,熬出来的汤更浓。
火舌舔着罐底,里面的水渐渐冒泡。
一刻钟后,一股香味飘了出来。
不是那种浓烈的肉香,而是淡淡的、带着植物清气的香味。
那几个兽人的鼻子同时翕动起来。
“什么味儿?”熊耳朵咽了口唾沫。
“好闻。”
“比烤肉好闻。”
林晓晓没理他们,专注地盯着罐子。汤色渐渐变得奶白,骨髓的油脂浮上来,蕨菜在里面翻滚。
她从火里抽出两根树枝,当成筷子,在罐子里搅了搅。
那几个兽人眼睛都直了。
他们在部落里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有人这样摆弄食物。
又过了一会儿,林晓晓熄了火,把罐子端下来。
汤好了。
她看着罐子里奶白色的骨汤,闻着那股久违的香气,眼眶有点发酸。
穿越第一天,能吃口热乎的了。
她正要低头喝,忽然感觉周围的空气安静下来。
抬起头,她愣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篝火边围满了兽人。
老的少的,公的母的,熊的狼的猫的……十几个脑袋挤在一起,全都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那罐汤。
那眼神,像饿了三天终于看见猎物。
林晓晓:“……”
不是,你们至于吗?
她还没反应过来,人群忽然往两边让开一条道。
那个高大的首领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后面,正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他走到篝火边,低头看着那罐汤,鼻子微微翕动,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蹲下来,与林晓晓平视。
他的眼睛在火光里变成琥珀色的竖瞳,深邃又锐利,但此刻里面没有冷漠,只有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渴望。
他盯着那罐汤,又看向林晓晓,开口问——
“雌性,这个……还能再做点吗?”
林晓晓捧着罐子,看着面前这个一米九的猛男兽人,那眼巴巴的表情跟她以前养的大橘猫一模一样。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能。”
首领的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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