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小说,莫谈历史,请各兄弟哥哥姐妹多多包涵。)
醒来
刘昊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像被人用钝器敲过,整个头颅都在突突地跳。他想伸手去摸,胳膊却沉得像灌了铅,只勉强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一片粗糙的织物——不是他公寓里那套四千多块的人体工学床垫,也不是他熬夜打游戏时裹的那条羊绒毯。
不对劲。
他努力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片刻,然后缓缓聚焦。
入目是一片昏暗的穹顶,木质横梁粗大笨重,缝隙里隐约可见干涸的泥草。空气中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陈年的木头、烧过的柴火,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苦味。
这不对。
他的公寓在杭州滨江, loft 户型,落地窗外是钱塘江。他花了两百万首付,又砸了八十万装修,智能家居、新风系统、电竞房,全是顶配。他记得自己最后一刻是在电竞椅上,屏幕上是《三谋》S9赛季的决赛局,他操作的“听风云逍”正带着同盟冲击洛阳城门——
然后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人攥紧了狠狠拧了一把。他下意识去捂胸口,整个人从电竞椅上栽下去,最后的记忆是后脑勺撞在地板上的闷响。
“我死了?”
刘昊盯着头顶那根歪斜的木梁,大脑一片空白。
“三郎醒了?”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刘昊浑身一激灵,猛地偏过头。
一个中年妇人正俯身看着他,脸上带着惊喜。她穿着深褐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盘成陌生的样式,鬓边簪着一根素银簪子。面容陌生,眼神却关切,眼眶泛红,像是刚哭过。
“三郎,你可算醒了!夫人守了你一夜,方才被劝着去歇息,老奴这就去禀报!”妇人转身就要走。
“等——”
刘昊张嘴,喉咙干涩得像吞了沙子,发出的声音嘶哑陌生。妇人已经快步走到门口,掀开一扇厚重的布帘,消失在光线刺眼的外面。
刘昊盯着那晃动的布帘,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慢慢抬起自己的手。
那不是他的手。
他记得自己的手,打了十年游戏,右手无名指有薄薄的茧,小指侧边有长期压着桌面磨出的硬皮。但这只手——白,细,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虎口和指腹光滑,没有半点茧子。手腕上套着一根红绳,系着一枚小小的玉坠,玉质温润,雕着一只说不清是什么的瑞兽。
他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被褥。
粗布被面,颜色洗得发白。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布料柔软,但样式是交领,系带,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件睡衣。
刘昊的呼吸开始急促。
他撑着坐起来,动作太大,脑袋又是一阵眩晕。他扶着床沿,目光扫过这间屋子——
方寸之地,陈设简陋。他躺的这张床是木质的,床头雕着简单的花纹。靠墙放着一只黑漆木箱,箱角包着铜皮。窗边有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只陶罐、两个黑釉碗。窗户是木棂窗,糊着半透明的什么东西,不是玻璃。
墙角立着一盏青铜灯,灯盘里还残留着半凝固的油脂。
刘昊觉得自己在做梦。
一定是梦。他熬夜太久,心脏骤停,现在躺在医院的ICU里,大脑还在缺氧,产生了幻觉。对,一定是这样。
他用力掐自己的大腿。
疼。
真实的、尖锐的疼。
布帘再次掀开,脚步声杂乱。几个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深青色的袍服,腰间束带,面容清瘦,眉宇间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焦灼。
“昊儿!”
男子快步走到床边,俯身按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太医令说你再不醒,怕是……唉!”
太医令?
刘昊盯着这个陌生男子的脸,那张脸上有真实的疲惫,眼眶下有青黑色的阴影,胡茬冒出来没来得及刮。他的手按在刘昊肩膀上,温热,有力,微微颤抖。
不是梦。
“我……”刘昊开口,声音沙哑,“我怎么了?”
“你从假山上摔下来,撞了头,昏迷了两天一夜。”男子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后怕,“好好的怎么爬到假山上去了?那处本就不稳,说过多少次不要上去!”
摔下来?
刘昊没有这段记忆。他最后的记忆是电竞椅、屏幕、心脏剧痛、地板。
“父亲……”
一个声音从他嘴里脱口而出,几乎是本能。刘昊自己都愣住了。
男子却似乎习以为常,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是退了。饿不饿?周嫂,去把温着的粥端来。”
那个最先唤醒刘昊的妇人应了一声,掀帘出去。
刘昊盯着这个自称是他父亲的男人,脑子里乱成一团。
父亲?
他的父亲叫刘建国,是个退休中学语文教师,现在和老妈在三亚过冬,每天发朋友圈晒沙滩和椰子鸡。眼前这个男人,穿着汉代的深衣,说的是他听得懂但腔调陌生的汉语,自称是他父亲。
“我……多大了?”刘昊问。
男子愣了一下,皱眉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担忧:“昊儿,你……不记得了?你是初平元年春及冠的,刚行了冠礼,取了表字,怎么就忘了?”
及冠。
初平元年。
刘昊的历史知识不算精通,但打了好几年三国游戏,各个剧本的时间线他还是清楚的。初平元年——公元190年。
公元190年。
董卓迁都,关东联军起兵,诸侯割据,天下大乱。
“表字……什么?”他问。
“越文。”男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刘昊,字越文。你……真不记得了?那可知为父是谁?”
刘昊看着这张陌生又关切的脸,喉结滚动,声音涩得像吞了砂纸:
“您是……父亲。”
“为父刘虞。”男子说,目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幽州牧,襄贲侯。”
刘虞。
刘昊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刘虞。
东汉宗室,幽州牧,仁德之名著于天下。然后在——
193年。
被公孙瓒杀死。
三年后。
危机
粥端上来了。
粗陶碗里盛着小米粥,熬得软烂,还切了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尝起来像是山药。刘昊一口一口吃着,借这个动作让自己冷静下来。
刘虞坐在旁边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这两日,你母亲日夜悬心,眼睛都熬坏了。”刘虞说,“周嫂,去请夫人过来,就说三郎醒了。”
周嫂应声去了。
刘昊低着头,用木勺搅着粥。
母亲。
他的生母姓周,是刘虞的妾室。这些信息从脑海里冒出来,像是原本就存在,只是此刻才被唤醒。同时涌出来的还有更多——
他有大哥,刘和,嫡出,母亲是正妻王氏。二哥,刘华,庶出,母亲是欧氏。他是老三,也是庶出,但刘虞偏爱他,从小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甚至让他和嫡子一起读书。
偏爱。
刘昊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乱世,在世家,在权力更迭的节点上,“偏爱”这两个字,有时候比仇恨更致命。
脚步声响起。
一个妇人掀帘进来,穿着比周嫂讲究些,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了很久。她快步走到床边,一把将刘昊搂进怀里:
“昊儿!你可吓死阿母了!”
刘昊身体僵硬了一瞬,但没有推开。
他能感觉到这个妇人的颤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落在自己脖颈上,温热,湿润。这是一个母亲真实的恐惧和后怕。
“阿母,我没事。”他听见自己说。
周氏松开他,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眼泪止不住:“瘦了,脸色也差……伯安,再请太医令来看看吧?”
“已让人去请了。”刘虞说。
伯安。
刘虞的字。
刘昊低头继续喝粥,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他穿越了。
穿成了刘虞的儿子,庶出,但受宠。
现在是190年。
刘虞会在193年被公孙瓒杀死。
他只有三年。
三年里,他要活下来,还要想办法改变这个结局。但这还不是最急迫的。最急迫的危机,是门口传来的那道声音——
“听说三弟醒了?”
声音温和,带着笑意。
刘昊抬头。
一个年轻人掀帘进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浅青色的袍服,面容与刘虞有几分相似,但眉眼更细长,嘴角带着笑,看上去温文尔雅。
刘和。
他的嫡兄。
刘和走到床边,俯身看着刘昊,眼神关切:“三弟,你可把为兄吓坏了。那天见你从假山上摔下来,我魂都要飞了。幸好无事,否则……”
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刘昊看着这张关切的脸,后背却有一层细密的寒意爬上来。
因为他看见了刘和的眼神。
那眼神在看他的时候是关切的,但在移开视线、掠过刘虞时,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冷意。
“大哥。”刘昊放下粥碗,想坐直身子。
“别动别动,躺着。”刘和按住他的肩,“你好好养伤,府里的事不用操心。父亲,这几日您也累坏了,不如去歇息,让三弟好好静养?”
刘虞点点头,又叮嘱了刘昊几句,起身离开。
刘和在床边又站了片刻,说了几句“好好养着缺什么派人来告诉我”之类的场面话,也走了。
帘子落下。
刘昊盯着那晃动的布帘,慢慢靠回床头。
周氏在旁边给他掖被角,絮絮叨叨地说着“你大哥有心了这些日子多亏他帮忙料理府里的事”。
刘昊听着,没有应声。
他看见了。
刘和看他时眼里的关切是假的,但有一件事是真的——刘和在观察他。
观察他摔这一下,有没有摔出问题。观察他的反应,观察他的眼神,观察他是否还记得什么。
因为刘和知道他是怎么摔的。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像一根冰针刺进脊椎。
刘昊闭上眼睛,假装疲惫。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摔的,但他知道一件事——
在一个嫡庶有别、偏爱明显的家庭里,“意外”这两个字,有时候是可以被制造的。
隐忍
周氏守了他半个时辰,也被刘虞派人来劝走了。刘昊说自己想静一静,让所有人都出去。
屋子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
刘昊坐在床上,盯着窗户透进来的光。
日光从木棂窗的格子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影。有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缓慢,安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一切都发生了。
他穿越了。
穿到东汉末年,穿成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穿进一个三年后全家覆灭的必死之局。
刘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打游戏的时候,他见过无数次绝境翻盘。S3赛季,同盟被三家围殴,只剩最后三座城,硬是靠着夜战偷城翻盘。S6赛季,他自己被对面集火针对,资源田被拆光,硬是苟到赛季末,靠着攒出来的最后一队兵偷了洛阳。
游戏可以重来,但命只有一条。
他必须活下去。
还得让刘虞活下去。
因为刘虞如果死了,他这个庶子,在乱世里什么都不是。宗室身份?刘虞活着才是宗室,刘虞死了,他就是丧家之犬。投奔袁绍?投奔曹操?人家凭什么收留他?
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刘虞。
而刘虞只有三年了。
刘昊开始回忆自己知道的历史知识。
初平元年,190年,刘虞在幽州,威望极高,安抚鲜卑、乌桓,收拢流民,幽州相对安定。袁绍和韩馥想拥立刘虞为帝,刘虞严词拒绝。
初平二年,191年,刘和从长安逃出来,想找刘虞派兵接献帝东归,结果被袁术扣留。
然后……
然后是什么?
刘昊皱着眉努力回忆。
他打游戏的时候主要研究武将技能和配队,历史细节只是顺带看。他记得刘虞和公孙瓒有矛盾,记得刘虞最后被公孙瓒杀了,但具体怎么发展到那一步的,他记不清了。
好像和刘和有关?
不对。
是和公孙瓒有关。
刘虞主和,用怀柔政策安抚胡人;公孙瓒主战,动不动就出兵剿杀。两个人理念不合,积怨渐深。然后刘虞先动手,结果打输了,被公孙瓒反杀。
三年。
他有三年时间,要解决三个问题——
第一,乱世生存。他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没有武力,没有班底,没有经验,怎么活?
第二,继承人危机。刘和是嫡长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刘虞偏爱他,这就是原罪。刘和会怎么对付他?他该怎么应对?
第三,刘虞之死。他能不能改变这个结局?怎么改变?
刘昊盯着那道光柱,想了很久。
然后他做出了第一个决定:
隐忍。
他没有任何资本和任何人硬碰硬。他没有武力——穿越前他是退伍军人,但那是另一个身体的记忆,这副身体十六岁,细皮嫩肉,别说上阵杀敌,跑几步都要喘。他没有势力——生母周氏是妾室,娘家普通,帮不上忙。他没有名声——一个刚及冠的少年,谁认识他?
他唯一有的,是刘虞的偏爱,和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但这“偏爱”,本身就是一把刀。
刘和看他的那一眼,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不是看弟弟的眼神,是看对手的眼神——甚至,是看障碍的眼神。
刘昊慢慢躺下去,盯着头顶的横梁。
他必须避开所有锋芒。
刘和想当世子,那就让他觉得世子之位稳如泰山。刘和想掌权,那就让他觉得这个弟弟毫无威胁。刘和想试探,那就让他觉得试探的结果是“此人平庸,不足为虑”。
他必须学会藏。
藏住所有想法,藏住所有情绪,藏住他知道的一切。
包括三年后那场杀劫。
家宴
刘昊在床上躺了三天。
三天里,他借着养伤,把能接触到的人都接触了一遍,能听到的消息都听了一遍。
周氏每天来,给他送汤送药,絮叨府里的事。刘虞隔天来一次,问他功课,问他身体,眼神里的担忧慢慢变成欣慰。刘和来过两次,每次都是温言暖语,叮嘱他好好休息,每次走的时候,都会回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让刘昊脊背发凉。
第三天晚上,刘虞派人来请他去正堂用膳,说是家宴,给他压惊。
刘昊换上周嫂送来的衣裳——深青色的袍服,交领右衽,腰系丝绦,布料柔软,但样式陌生。他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十六岁,眉眼清秀,皮肤白皙,确实是个没吃过苦的少爷。
他深吸一口气,掀帘出去。
正堂比他住的那间屋子大得多,陈设也讲究。几张矮几摆成回字形,每张几后都放着坐垫。正中的位置坐着刘虞,旁边是正妻王氏。王氏四十出头,面容端庄,嘴角带着得体的笑,但眼神淡淡的。
刘和坐在王氏下首,看见刘昊进来,起身迎了一步:“三弟来了?快坐。”
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刘昊垂着眼走过去,跪坐下来。
“见过父亲,见过母亲。”
王氏点点头:“身子可大好了?”
“劳母亲挂念,已无大碍。”刘昊低头说。
“那就好。”王氏说,“往后小心些,别再去那假山上玩了。”
语气温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刘昊能感觉到,有道视线从他身上扫过,淡淡的,像在看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
“二哥呢?”刘昊问。
“你二哥昨日随田掾史去城外访贤,尚未归来。”刘虞说,“不必等他,我们用膳。”
田掾史。
田畴。
刘昊记得这个名字。刘虞的从事,后来出使长安,刘虞死后归隐,再后来跟了曹操。是个有本事的人。
仆人端上食案,每人面前一份:一碗黍米饭,一盘炙肉,一碗葵菜羹,几片腌菹。
刘昊低头进食,余光却在观察。
刘虞吃得不快,偶尔抬头问刘昊几句功课,刘昊一一答了,都是“尚可在读”之类的含糊话。王氏吃得很慢,几乎不说话。刘和倒是话多,一会儿问刘昊身体,一会儿说府里的事,一会儿提起幽州的局势。
“父亲,听说公孙瓒又出兵了?”刘和问。
刘虞筷子顿了顿,嗯了一声。
“这次打的是谁?”
“乌桓。”刘虞的语气淡下来,“他自恃兵强,屡次出兵,杀降无数。我已告诫过他多次,怀柔为上,不可滥杀,他不听。”
刘和叹了口气:“公孙将军勇则勇矣,只是太过好战。幽州本就贫瘠,连年用兵,百姓如何承受?”
刘虞没说话。
刘和又说:“父亲,孩儿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公孙瓒手握重兵,又自恃功高,久后必不受节制。”刘和压低声音,“父亲当早做准备。”
刘昊低着头,筷子夹起一片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在听。
刘和这话,表面上是为刘虞着想,实际上——
是在试探。
试探刘虞对公孙瓒的态度,试探刘虞有没有动武的打算,试探刘虞……是不是已经准备对公孙瓒动手。
刘虞沉默了片刻,说:“我知道了。”
没有表态。
刘和也不追问,笑了笑,继续吃饭。
刘昊把肉咽下去,抬头看了刘和一眼。
正好对上刘和的视线。
刘和冲他笑了笑,温和无害:“三弟,多吃点,你身子还没大好。”
“多谢大哥。”刘昊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各自移开目光。
夜谈
饭后,刘虞让刘昊留下,说有话要说。
其他人退出去,正堂里只剩下父子二人。仆从撤走食案,点上灯烛,关上门。
刘虞坐在上首,看着刘昊。
刘昊跪坐在下首,低着头,等刘虞开口。
过了片刻,刘虞说:“昊儿,你有心事。”
刘昊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父亲何出此言?”
“你昏迷两日,醒来之后,像是变了个人。”刘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以前你话多,爱笑,爱缠着我问东问西。现在……你太安静了。”
刘昊沉默了一下,说:“儿子……做了个噩梦。”
“什么梦?”
“梦见父亲……”刘昊顿了顿,“梦见父亲不在了。”
刘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慈爱:“傻孩子,做梦而已。为父好好的,怎会不在?”
刘昊抬起头,看着刘虞。
烛光下,刘虞的面容清瘦,眼神温和,嘴角带着笑。他五十多岁了,鬓边已有白发,但精神还好。他穿着家常的袍服,坐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慈爱的父亲。
但刘昊知道,三年后,这个人会被公孙瓒杀死。
“父亲。”刘昊说。
“嗯?”
“儿子有一事想问。”
“你说。”
刘昊斟酌着措辞:“大哥……今日在席间说的话,父亲如何看?”
刘虞的眼神微微一动:“你是说公孙瓒?”
“是。”
刘虞沉默了片刻,说:“伯圭(公孙瓒字)勇则勇矣,然刚愎自用,好杀无度。我与他的矛盾,已是人尽皆知。他日……”
他没说下去。
刘昊说:“父亲,儿子斗胆问一句——父亲可有应对之策?”
刘虞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昊儿,你问这个做什么?”
刘昊低下头:“儿子担心父亲。”
刘虞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还小,这些事,不该你操心。”
“儿子不小了。”刘昊抬起头,看着刘虞,“儿子已及冠,取表字。儿子是父亲的儿子,父亲的安危,儿子如何能不操心?”
刘虞看着他,目光渐渐柔和。
“昊儿,你长大了。”他说,语气里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复杂。
刘昊低下头,不再说话。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说下去。
刘虞是好人,是仁主,但正因为如此,他对公孙瓒会犹豫,会迟疑,会想着“以德服人”,会等到忍无可忍才动手。
而公孙瓒不会。
公孙瓒是狼,狼不会等你准备好再咬你。
但这话他不能说。
说了也没人信。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怎么会知道公孙瓒三年后会杀了刘虞?
他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玉坠
刘昊回到自己的屋子,坐在床上,盯着手腕上那根红绳。
红绳系着的玉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解下来,放在手心端详。
玉质很好,温润细腻,雕的是一只瑞兽,头上有角,身有鳞甲,像是麒麟,又像是貔貅。雕工不算精致,但线条古朴,有股说不出的韵味。
他翻过来,看见底部刻着两个字。
“越文”。
他的表字。
这是谁给的?
他回忆了一下,脑子里有模糊的印象——是刘虞给的,在他行冠礼那天。刘虞亲手给他系上的,说这是他幼时戴过的,给刘昊压岁。
刘昊把玉坠握在手心,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打游戏时的ID:听风云逍。
风云逍。
越文。
风马牛不相及,却又像有什么联系。
他想起那间电竞房,那台顶配的电脑,那些熬夜鏖战的夜晚。同盟里有人喊他“大佬”,有人喊他“云逍”,有人在凌晨三点发消息问他“还不睡”。
然后他死了。
死在屏幕前,死在洛阳城下,死在S9赛季的最后一刻。
那些人会怎么想?
“听风云逍呢?”
“不知道,突然就下线了。”
“可能有事吧。”
“再等等。”
他们不会等到他上线了。
刘昊睁开眼睛,看着手里的玉坠。
他死了,但又活了。
活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活在这个陌生的身体里,活在这个三年后全家覆灭的必死之局里。
他想起刘虞看他的眼神,温和的,关切的,带着父亲对幼子的偏爱。
他想起周氏的眼泪,温热地落在他脖颈上。
他想起刘和那一眼,淡淡的冷意,像刀子。
他把玉坠系回手腕,红绳勒进皮肤,有一点点疼。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窗外,夜色深沉。有风吹过,院子里传来树叶沙沙的响声。
刘昊躺下去,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见一个人。
田畴
第二天一早,刘昊去找刘虞,说想去城外走走,散散心。
刘虞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派了两个家仆跟着。
刘昊骑马出城。
他不会骑马。
但这副身体会。他翻身上马的那一刻,身体自然而然地找到平衡,缰绳握在手里,双腿轻轻一夹,马就走了起来。
很奇妙的感觉。
像是两个记忆在融合。
他骑着马,沿着官道慢慢走,眼睛却一直在搜寻。
他记得昨晚刘虞说过,田畴去城外访贤了。
田畴是刘虞的从事,有本事的人。刘昊想见见他。
走了几里路,前方出现一片树林。林边有几间茅屋,屋前有几个人,正在说话。
其中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但站姿笔直,眉眼间有一股英气。
刘昊勒住马,远远看着。
那人正在和一个老者说话,神态恭敬,但语气不卑不亢。说了几句,拱手行礼,转身要走。
刘昊催马上前。
“敢问,可是田掾史?”
那人回头,看着刘昊,微微一愣,然后拱手:“在下田畴,阁下是……”
“刘昊。”刘昊翻身下马,拱手还礼,“家父刘虞。”
田畴的眼神微微一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拱手道:“原来是三公子。三公子怎会来此?”
“听闻田掾史来城外访贤,特来一见。”刘昊说。
田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审视,也有一丝好奇。
“三公子找在下何事?”
刘昊沉默了一下,说:“想请教田掾史一个问题。”
“公子请讲。”
刘昊看着田畴的眼睛,说:“若有人知三年后必有大祸,当如何自处?”
田畴愣住了。
他看着刘昊,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过了片刻,田畴说:“公子何出此问?”
刘昊说:“只是好奇。”
田畴沉默了一会儿,说:“若知祸之将至,当先避其锋芒,后蓄其力,待其隙,然后击之。”
刘昊点点头:“避其锋芒,后蓄其力,待其隙,然后击之……田掾史说的是。”
田畴看着他,眼神里有探究,也有警惕:“公子为何问这个?”
刘昊笑了笑,说:“随便问问。”
他翻身上马,冲田畴拱了拱手:“多谢田掾史指点。告辞。”
田畴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
暗流
刘昊回到府里,天色已近黄昏。
他把马交给家仆,刚走进自己的院子,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刘和。
“三弟回来了?”刘和笑着说,“去哪儿了?”
刘昊垂着眼:“去城外走了走,散心。”
刘和点点头,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说:“三弟,为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哥请说。”
刘和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味深长:“三弟,你昏迷醒来之后,为兄总觉得你像变了个人。以前你天真烂漫,如今……深沉了许多。”
刘昊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大哥多心了。摔了一跤,差点没命,谁都会变一变的。”
刘和笑了笑:“也是。”
他拍了拍刘昊的肩膀,说:“好好养着。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
刘昊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夕阳最后一抹光落下来,照在院墙上,红得像血。
决心
夜里,刘昊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清冷。
他把手腕上的玉坠解下来,又翻来覆去地看。
“越文”两个字,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越文。
越,过也。文,纹理也。
越过纹理,超越常规。
他想起田畴说的话:避其锋芒,后蓄其力,待其隙,然后击之。
这就是他接下来要走的路。
避刘和的锋芒,让他觉得自己毫无威胁。
蓄自己的力量——他还不知道力量从哪里来,但他有另一个世界的记忆,有对未来的预知,有田畴这样的能人可以结交。
待公孙瓒和刘虞的裂隙越来越大,等到那个时机到来——
然后击之。
不是击刘和,是击公孙瓒。
因为公孙瓒才是真正的死劫。
刘和再恨他,也只是争家产。公孙瓒是来要命的。
刘昊把玉坠系回手腕,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光落在他脸上,很凉。
他想起穿越前的最后一刻,屏幕上的洛阳城门,同盟频道里刷屏的“冲啊”,然后心脏剧痛,眼前一黑。
他死了。
但他又活了。
活着,就要活下去。
还要让该活的人,都活下去。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嫂的声音响起:“三郎,夫人让你过去用膳。”
刘昊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门出去。
院子里,月光如水。
他穿过回廊,走向正院。
正院的灯亮着,有饭菜的香气飘出来。刘虞的声音隐约传来,在说着什么。
刘昊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脚走进去。
帘子掀开,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
“昊儿来了,快坐。”刘虞招手。
周氏笑着给他递筷子。
刘和坐在对面,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刘昊低下头,拿起筷子。
“父亲,阿母,大哥,用膳。”
夜风吹过,院外的树叶沙沙作响。
初平元年的春天,就这样过去了。
三年后的大雪,还在路上。
而刘昊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每一口气,每一步路,都是在和命运赛跑。
他必须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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