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试试

上卷：刺九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讲台边上，像一摊融化的蜂蜜。

苏念站在讲台上发新课本。她是班长，这种事做过太多次了，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一本、两本、三本，整齐地摞在每张课桌的左上角。“听说了吗？转学生今天来。

”“男的还是女的？”“男的，

听说之前在学校打架被开除了——”窃窃私语从各个角落飘过来。苏念没抬头，继续发书。

转学生而已，这个学校每年都有几个。不是打架被开除，就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换個环境重新开始。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正在发最后一摞书。教室里忽然安静了。

她下意识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校服皱巴巴的，衬衫下摆有一半塞在裤腰里，

一半露在外面。头发有点长，快遮住眼睛了。他站在那里，眼皮都没抬，

像没看见满教室的人似的，径直往后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他走过去，坐下，趴下，

睡觉。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全程不超过十秒。苏念愣了愣，继续发书。发到他桌边的时候，

她把课本放在他桌上：“同学，你的书。”他没动。她等了两秒，转身走了。回到座位上，

同桌林帆——全班都叫他憨憨——凑过来小声说：“这人好拽啊。”苏念没接话，

翻开语文课本开始预习。她不需要关心别人。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维持年级第一，

当好班长，让所有人挑不出毛病。这是她在苏家活下去的方式。窗外的蝉还在叫。

九月的热浪一波一波涌进来，把整个教室蒸得昏昏欲睡。后排那个人一直没抬头。

顾夜打架的消息，第三天就传遍了整个年级。

据说是因为有人在他背后嘀咕“转学生有什么了不起”，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又嘀咕了一句“看什么看”，他就动了手。苏念赶到现场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被拉开。

顾夜站在走廊中间，校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旧伤疤。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像刚才动手的不是他。“顾夜。”她走过去，声音不高不低，“跟我去办公室。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冷冷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去。”“打架记过，三次劝退。

”她说，“你现在跟我去认错，还可以说是初犯。”他站在原地，没动。

走廊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发朋友圈，有人在交头接耳。

苏念心里有点烦——她不想管闲事，但她是班长，班主任让她“多关照”。僵持了三秒。

然后顾夜动了。他往她这边走了一步，低头看她。她这才发现他很高。她一米六五，不算矮，

但他往跟前一站，她得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你叫什么？”“……苏念。”“苏念。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然后他越过她，往办公室方向走去。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没回头。“愣着干嘛。带路。”苏念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去。阳光照在他后背上，

校服布料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他的走路姿势很特别，不紧不慢的，

像天塌下来也跟他没关系。她没注意到，人群后面，苏雨柔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苏念是被堵在校外巷子里的时候，才意识到继妹的手段升级了。放学后天已经黑了，

她想抄近路去公交站。刚拐进巷口，就看见三个小混混靠在墙上抽烟，烟头在暗里一明一灭。

她想退出去，身后已经有人堵上来。“苏念是吧？”前面那个叼着烟的开口了，

声音黏糊糊的，“有人让我们跟你聊聊。”她后背贴墙，脑子里飞快转着——跑不掉，

喊也没用，手机在书包最里面——“聊什么？”声音从巷口传来。她抬头。顾夜站在那里。

校服还是皱的，书包斜挎在肩上。巷口的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黄色的光晕。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眼睛不一样了。冷冷的，像结了一层霜。他走过来，没看她，

直接挡在她前面。“报警。”他说。她愣了一下。“现在，报警。”他又说了一遍，

拿出手机递给她。她接过来，手指发抖地按了110。那三个混混想动，但顾夜往那儿一站，

他们竟然没敢上前。他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站着，手插在裤兜里，眼皮半阖着，

像在等公交车。可就是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架势，让人不敢轻举妄动。电话接通的时候，

苏念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她报了地址，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他。“谢谢。”“路过。

”他说，转身就走。“等等——”他停下来。“你……你手上有伤。

”她看到他小臂上的旧伤疤旁边，添了一道新的，正在渗血。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包里有创可贴。”她翻书包，“你等一下。”他没等。迈步就走。苏念站在原地，

攥着创可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这人，嘴真硬。

班主任把顾夜调成苏念同桌的时候，理由是“苏念学习好，多帮帮新同学”。苏念内心拒绝，

表面微笑接受。顾夜倒是什么都没说，直接坐过来，继续睡觉。但他睡觉的时候，

她会帮他记笔记。数学老师的板书又快又乱，她一笔一划整理好，放在他桌角。

英语课的重点句子，她用荧光笔画出来，在旁边标注语法。他醒来的时候，

桌上就会多一张写得整整齐齐的纸。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后来，班里出黑板报，

宣传委员使唤苏念：“班长，你个子高，最上面那排你来写。”她踩着凳子够上去，

刚写了两笔，就感觉凳子晃了一下。有人把她从凳子上拎了下来。“你干嘛？”她仰头问。

顾夜已经踩上去了，接过她手里的粉笔，头也不回。“你话太多了。”他手起笔落，

把剩下的字写完。字居然比她写得还好。全班看着这一幕，安静如鸡。苏念站在下面，

忽然想笑。这人。嘴硬，心软。那天整理抽屉的时候，苏念无意中把项链带了出来。

吊坠是个小月亮，银色的，在日光灯下反着柔和的光。那是妈妈留给她的。妈妈临走前，

亲手给她戴上，说：“念念，以后遇到难过的事，就摸摸它，妈妈陪着你。

”她赶紧把项链塞回去，一抬头，对上顾夜的眼睛。“你家很有钱？”他问。“没有。

”她说，“这是我妈留给我的。”他顿了顿，没再问。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那种变化很轻，轻到她差点错过。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认出这条项链的时候。限量款，

定制款，不是普通人家买得起的东西。而姓苏，校董，

全市最好的高中——他应该早该想到的。苏雨柔出手那天，是个普通的周四上午。大课间，

阳光很好，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聊昨晚的电视剧。

苏念正在做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响。苏雨柔忽然走过来，在她桌边停下。“姐姐，

你项链好漂亮哦。”她笑得甜甜的，“妈妈给的吗？”教室里忽然安静了。

谁都知道苏念的妈妈去世了。苏雨柔的妈是继母。苏念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也笑了：“不是。是我亲妈给的。”苏雨柔愣了一下，

随即捂住嘴：“啊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哎呀我真是嘴笨。”她走了。但那个笑容，

苏念看到了。那种得逞的、满意的笑。她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按得太重，

草稿纸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顾夜在旁边看着她。“你和你继妹关系不好？”他问。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家也乱。”他没接话。又过了一会儿，他从书包里拿出一瓶酸奶，

放在她桌上。是她常喝的那个牌子，草莓味的。“多买的。”他说。她看着那瓶酸奶，

忽然有点想哭。这人。体育课跑八百米，苏念脚扭了。最后一圈冲刺的时候，

她踩到跑道边上的石子，脚踝猛地一崴，整个人摔在跑道上。膝盖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但更疼的是脚踝，像有根针在里面扎。她被扶到跑道边上坐着，看别人一圈一圈跑过去。

体育老师在终点计时，没空管她。她想，等会儿怎么回教室。然后顾夜就来了。

他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直接蹲下来，把她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站起来就走。

“你干嘛——”“送你去医务室。”“我自己能走——”“闭嘴。”她闭嘴了。

趴在他背上的时候，她忽然发现，他比看起来瘦。校服布料下面是硬的，

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而是常年一个人扛事、没什么人关心的那种硬。

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顾夜。”她小声叫。“嗯？”“你累不累？

要不放我下来——”“闭嘴。”她不说话了。但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医务室门虚掩着，

他用脚踢开，把她放在病床上。校医不在，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两秒，然后蹲下去，

把她运动鞋脱了。她吓了一跳：“你干嘛——”“看看肿没肿。”他头也不抬，

手指按在她脚踝上，凉凉的。她忽然不敢看他。只盯着他的头顶，

发现他头发上有一片小小的梧桐叶，金黄色的，像落在他头上的一个小太阳。

想伸手帮他拿掉，又不敢。“没伤到骨头。”他站起来，“冰敷一下就行。”“哦。

”他还是没走，站在床边，低头看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

她忽然发现，他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苏念。”他叫她。“嗯？

”“你其实不用对谁都笑。”他说，“累不累啊。”她愣住了。眼眶忽然有点酸。这人，

怎么什么都知道。从医务室回来以后，两个人的关系变了。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改变，

而是细小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变化。比如他桌上会多一瓶她放的牛奶。

比如她抽屉里会多一张他画的速写，上面是她低头做题的样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画的，

但画得很像，连她耳边的碎发都画出来了。谁也没说破。但走廊里遇见的时候，

他们会多看对方一眼。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会故意走得慢一点。她被苏雨柔刁难的时候，

他会站在旁边，冷冷看着，直到苏雨柔讪讪走开。有一天放学，她值日完走得晚。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教室染成暖橙色。她把黑板擦干净，把扫帚放回角落，

检查了一遍窗户有没有关好。出教室的时候，发现他靠在走廊墙上，像是在等人。

“你怎么还在？”她问。“路过。”他说。她笑了。走到楼梯拐角，他忽然拉住她。“苏念。

”“嗯？”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夕阳照在他侧脸上，

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然后他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像羽毛。她愣住了。

他退后一步，看着她。“可以吗？”她没说话，踮起脚，在他嘴角碰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跑下楼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晚风吹过来，带着九月的桂花香。她想，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那段时间，是苏念十七年人生里最甜的时光。他们没公开。

但所有人都知道顾夜只跟苏念说话，苏念只对顾夜笑。

林帆偷偷问她：“你们是不是……”她没承认，也没否认。

但每次看到顾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嘴角就会不自觉地弯起来。有一天下雨，她没带伞。

放学的时候，他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很旧，伞骨有一根歪了。“一起走。

”他说。她站在他伞下，肩膀贴着他胳膊。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地上积了水，

他们绕来绕去地走，有几次差点踩进水坑，他把她往旁边拉一下。“顾夜。”她忽然说。

“嗯？”“我以前觉得，活着就是撑过去。”她说，“把每一天撑过去，把每一件事做好，

不让任何人挑出毛病。就这样撑到毕业，撑到离开那个家。”他没说话。“现在觉得，

”她看着雨幕，“活着好像可以有点甜。”他没说话。但她感觉到，他把她往伞下拉了拉。

雨还在下。天灰蒙蒙的，远处的楼房都看不清轮廓。可她不觉得冷。项链丢的那天，

是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体育课回来，苏念习惯性地摸了一下脖子。空的。她愣在原地。

然后她翻遍了抽屉、书包、口袋。没有。哪里都没有。林帆问她找什么，她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