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四十岁的眼泪
我今年四十六了，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男人。
扛过水泥，搬过砖头，在工地上被钢筋划开过小腿，缝了八针，没皱一下眉。在砖窑里干活，五十多度的高温，汗珠子砸在地上冒白烟，我照样一天干十二个钟头。在建筑队扛楼板，一百多斤压在肩膀上，腿打着颤往上爬，硬是没吭一声。
被生活磋磨了大半辈子，我以为我这颗心早就硬得跟老槐树的树皮一样，再也不会疼了。
可就在几天前，我躺在床上刷视频，刷到一个妈妈怀念自己没能留住的孩子。
视频很短，十几秒。那个女人对着镜头笑，笑着笑着就哭了，说孩子要是还在，今年该上小学了。她说她给孩子买了双小鞋子，粉红色的，带蝴蝶结的，放在床头，每天晚上睡觉前看看。她说她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念念”，因为一直在想念。
就这十几秒。
我一个大男人，手机砸在脸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止都止不住。我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枕头很快就湿了一大片，凉凉的，贴在脸上。
我他妈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像心里堵了二十多年的那堵墙，突然塌了。洪水一下子涌出来，把我整个人都淹了。
老伴被我吓醒，慌慌张张开灯：“咋了？哪儿不舒服？血压又高了？我去给你拿药！”
她伸手要摸我的额头。
我抓住她的手，还是说不出话。嗓子眼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只有喘气的份儿。
老伴急了：“你到底咋了？别吓我啊！”
我摇摇头，把她拉进怀里，抱着她哭。
她吓坏了，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拍我的背，像哄小孩儿一样：“好了好了，没事了，做梦了吧？”
只有心底那根藏了二十多年的刺，在这一刻，狠狠扎进最软的地方。
我又想起她了。
那个我从未抱过、从未见过、连一声爸爸都没听过的女儿。
那个被我亲手弄丢的女儿。
这件事，我藏了一辈子。不敢提，不敢想，不敢面对。就连喝醉了酒，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有一次喝多了，抱着老槐树哭了半宿，第二天问老伴，我说啥了，她说你啥也没说，就哭。
它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疤，一到夜里就隐隐作痛。有时候干活干累了，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总觉得有个小孩在远处叫我。可我一睁眼，什么都没有。
这些年，我学会了不想。白天干活累成狗，晚上倒头就睡，没工夫想。可那个视频，像一把钥匙，把锁了二十多年的那道门，一下子打开了。
今天，我想把它写下来。
我不怎么会写字，小学都没毕业。这些字，是一个字一个字憋出来的，有的不会写，就查手机，问老伴。但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再不说，我怕带进棺材里。
写给我的孩子，也写给我这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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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那年秋天，我们太蠢了
事情发生在我刚结婚那年。
那时候家里穷啊，说出来不怕人笑话。三间土坯房，墙缝能塞进手指头，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一到下雨天，屋里摆满盆盆罐罐，接雨水。叮叮当当的，像奏乐。屋里就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柜子里就几件换洗衣服，全是补丁摞补丁。存款？一分没有。
我妈走得早，我六岁那年她就没了。我记得她的脸，模模糊糊的，就知道她瘦，老是咳嗽。她走的那天，我趴在床前哭，她摸了摸我的头，手凉凉的。从那以后，我就没体会过有娘疼是啥滋味。
我跟着我爸东家一口西家一顿地长大。今天在二叔家吃，明天在三婶家吃。穿的都是别人家孩子穿剩下的，袖子短一截，裤腿长一截。结了婚，家里更没人能提醒一句：怀孕该注意啥。
媳妇是邻村的，叫秀兰。性子软，勤快，懂事。她家比我家还穷，兄弟姐妹六个，她是老大。从小就是干活长大的，洗衣做饭喂猪砍柴，啥都会。
嫁过来没享过一天福，只会默默跟着我吃苦。我记得她过门那天，穿的还是借来的红棉袄，袖口都磨白了。晚上脱下来，叠得整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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