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大明宫城上空雷声滚滚,厚重的黑云沉沉压下,一道闪电撕开黑夜,苍穹几乎被劈成了两半,狂风呼啸卷过,只将树木影子狰狞地映在油纸窗上,又瞬间熄灭,只剩下雷霆与暴雨最原始的咆哮。
“呃!
……”一声压抑的惊呼,让正盘坐打着瞌睡的十岁小道士官祯猛地惊醒。
在他面前,一位满头银发的紫袍道人正圆睁着双眼,左手还保持着掐诀的姿势。
逼仄的小屋内,昏黄的油灯闪烁不停,似下一刻就要油尽灯枯一般,不时发出细微的“噼啪”之声。
老道士又再次捻动手指,来回掐算,片刻后,脸色颓然。
“怎么了?
师尊。”
小道士官祯心里闪过一丝惶恐,张口的声音也带着丝丝颤抖。
“皇帝薨了!”
老道士的眼中尽是绝望,几缕白发从紫金琉冠下的银白道髻里散落下来,让他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完全没有了往昔仙风道骨的气派。
“皇帝死了?”
官祯稚嫩的面孔满是不可思议,“那我们……”老道士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是一道闪电闪过,一道持枪甲士的身影在窗纸上一晃而过,那是看守他们的金吾卫精锐甲士。
“皇帝是因为服用了我炼制的甲子丹才暴病的,”老道士颤抖着嘴唇道:“之前内廷就放话了,若是皇帝身体出了岔子,必灭我们满门!”
官祯惊恐地瞪眼:“满门?
天一门就我们俩呀!”
“是呀,天一门就我们两个。”
说到这,老道士忽地振作了些精神,伸出右手在左手拇指根处一阵摸索,不多时,竟是如同变戏法般,从空无一物的拇指上拿下一个翠绿的扳指。
扳指一离开大拇指,老道士苍白的脸上瞬间涌起一股潮红,喉头滚动,腮帮一下子鼓胀起来。
老道士紧抿着嘴唇,哆嗦着,似将什么东西吞咽了下去,脸色又由潮红转为了蜡黄,胸膛也剧烈起伏起来。
半晌,他颤巍巍地将手中的扳指往面前官祯手中一塞,喘匀了几口粗气,开口道:“此为我天一门掌教信物……叫炁藏璇玑戒,今天我就正式将它传给你了!”
官祯脑中一片空白,怔怔地看着手里己经磨的油亮的绿色玉石扳指。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天一门第九代掌教,我天一门的传承重任就交给你了!”
老道士此刻面色庄重无比,再次恢复了一丝道家一派尊长的威严。
官祯捏着略有些沉重的扳指,机械地将它缓缓套在自己左手大拇指上,但他的手指太过细小,这个扳指孔眼极大,根本戴不稳当。
“徒儿,默念天一心法,将一丝神念集中其上。”
老道士轻声念道,声音却似在官祯脑中炸响。
官祯连忙闭眼,将自己才修炼出不久的一丝微弱神念落在左手大拇指上,心里默默诵念心法口诀。
不一会儿,只觉左手拇指指根一紧,那翠绿扳指竟猛然收缩。
官祯吃惊地睁眼,然后他就看到那枚炁藏璇玑戒泛起了阵阵青光,片刻后,竟隐去身形并化出一道清流钻入了手臂的经脉之中,如一条游鱼迅速向上游至眉心处。
官祯灵台识海中轰然洞开了一方天地,他立马在意识里感应到一个房屋大小的空间,里面还放置着不少的各式物件。
官祯“扫视”一圈,内心一动,手上立马出现一个紫檀木盒。
掀开盒盖,八枚紫色丹丸似在虚空中浮沉,丹纹里流转着星辉似的微光。
“这……就是甲子丹吗?”
官祯整个目光都似被丹药表面泛起的星辉吸引。
老道士目光复杂地看着盒中的丹药,“这些还不是真正的甲子丹,只能算胚丹,要不然皇帝也不会……”官祯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那为何不让这些胚丹成丹呢?”
老道士蜡黄的脸上浮现一抹红晕,略显尴尬地说道:“为师学艺不精,虚活了一百六十载,还没有筑基成功,要不然,我的灵力真火必能完成淬丹的最后一步。
要是你师公还在世就好了!”
老道士眼中有着一丝追忆。
老道士再次看了看窗外,似在担心着外面会有什么提前到来。
官祯也跟着转头看去,窗口不时被外面闪电映亮,哗哗的暴雨声不断传响进来。
“为师后悔啊,”老道士长叹一声,“不该违背师门祖训投身朝廷,只因我寿元所剩无几才做下这等错事!”
小道士官祯静静听着,有些事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
他听师父讲过,师公当初穷其一生,也只炼制了三枚甲子丹出来,一枚可增寿六十载。
师公仙去之前曾留了一颗给他师父,所以他师父活到了一百六十岁。
但是由于世间的灵气自秦汉之后不知何缘故,日渐流失,到了明朝己经十不存一,按照预估,再有百十来年,天地之间将再无一丝灵气,他们这些炼气士也将彻底消失在这个世间。
所以他师父,天一门的第八代掌教童飏,即使在自身因灵气匮乏无法筑基的情况下,也是立下宏愿要炼制出更多的甲子丹来让天一门支撑到灵气逆转的那一天。
灵气能不能逆转没人知道,但是他师父童掌教的寿元却是在一天天流逝。
无奈之下,他做了个违背门规的决定——投身了朝廷,成了嘉靖帝身边仅次于龙虎山天师的第二国师。
期间他借大明国力穷搜天下,终于集齐了炼制甲子丹的所有材料,但是最终的结果就是:甲子丹卡在最后一关上,童掌教炼气巅峰的法力根本无法完成最后一步淬丹,只得到了十枚胚丹。
嘉靖帝自觉身体每况日下,似大限将至,便日夜催促天一门献上甲子丹。
童掌教逼迫无奈之下,只好交出了两颗胚丹,冀望奇迹发生,但结果却是……官祯看着师父忽又落寞的神情,开口道:“师尊,弟子愿与师尊共存亡。”
这句话说的豪迈,只是他软软的童声更是增添了几分悲壮。
“徒儿放心!”
童掌教脸色恢复肃容,微湿的眼眶在昏黄的油灯下闪烁着一丝欣慰,“为师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轻轻从官祯手中捏起一颗甲子丹,举在眼前端详片刻,随即叹气道:“成品的甲子丹可以让人增寿一甲子,几乎是我道门最高级别的至宝了。
可哪怕炼制的火候稍差一丝,续命的宝药就立刻会变成为夺命的毒药!”
官祯低头看着盒子中静静躺着的一捧丹药有些遗憾,“那这些丹药岂不是都没用了?
这也太可惜了!”
“呵呵……”老道士突然笑了起来,越笑声音越大,到最后竟是持续的咳嗽起来,嘴唇殷红与唇边的纯白胡须形成强烈的对比。
“这些胚丹对绝大部分人来说都是绝命毒药,但是对你可不一样啊,这八颗丹药将是我天一门存续的唯一生机!”
老道士将手中的那颗丹药丢入盒中。
挥袖站起身来,引得一旁桌上的油灯一阵明灭闪烁。
“当年天衍宗那个老瘸子给你算了一卦,留下了十六个字:‘道门百派,独存天一。
三元春秋,再续仙缘!
’,之前我百思不得其解,如今有了这八颗甲子丹,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官祯有点懵,为何他会不一样?
师父后面说的又是什么意思?
老道士刚要再说点什么,忽然,他蓦地看向窗户,然后眼睛又扫过紧闭的大门。
立刻转身急促地对着官祯道:“徒儿,记住,这甲子丹你可每六十年服用一枚,你是天炉之体,是天生的炉鼎,任何天材地宝到了你体内都会被炼化吸收。”
“弟子……”官祯刚要说些什么,却是看到老道士剧烈咳嗽起来,一口暗红鲜血喷在道袍前襟,在紫红色布料上晕开朵朵狰狞的墨梅。
惊得他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殿外忽地传来杂乱的甲胄碰撞声与雨滴冲撞在油纸伞上的爆响,灯笼的光亮己经映亮了窗纸。
老道士霍地一手抓住官祯的肩膀。
只见他足尖踏碎青砖,满地朱砂符纹骤然亮起。
他抓着官祯上前一步,猛的将含着的一口鲜红热血喷在这些线条的中心处。
顿时,一个互相缠抱着的巨大阴阳鱼火焰图案缓缓悬空浮起。
老道士一把将小道士推到了火红的阴阳鱼图案上,近乎咆哮的声音在官祯耳边炸响:“活下去!”
屋门被军靴猛地踹开,暴雨裹挟着冰冷血腥气息猛烈地灌入室内,油灯上的火苗立刻不断扑腾闪烁,将屋子里的人影晃得如同鬼魅。
官祯的视线被师父突然扬起的广袖遮蔽,只觉一股巨大吸力突然紧紧裹挟束缚住了他,并且这股力量越来越大,逐渐开始撕扯起他的肉身。
在阵阵皮肉痛苦中,官祯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周边更是传来刺痛耳膜的尖啸,整个人的意识都仿佛要被撕裂揉碎。
耳边隐约传来师父断断续续的晦涩声音:“洪张鲲鳍,宇披鹏翎……风拂鹤背,云载清光……”声音飘渺如缕,渐不可闻……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忽地一股强烈的失重感传来,官祯身上的撕扯之力顿消,周身冰寒潮湿的空气夹杂着冰冷的雨水瞬间挤压过来。
只是一个瞬间,全身就淋了个透。
官祯发现自己似乎身在半空,并且在急速向下翻滚、坠落,他紧张地在空中胡乱抓挠着,期望能抓住哪怕是一根稻草,但余光近处都是瓢泼的大雨,远处旋转闪过紫禁城锯齿状的城墙,上面一抹火光化作视线中唯一乱舞的流光。
官祯一路翻转下坠,下面一片漆黑,如同有只地狱巨兽张开巨口,抖开深不见底的喉咙迎接着他的突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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