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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宫墙血

缠流岛的楚霸王 著

穿越重生连载

宫斗宅斗《惊蛰·宫墙血讲述主角沈云容萧衍的爱恨纠作者“缠流岛的楚霸王”倾心编著本站纯净无广阅读体验极剧情简介:主角分别是萧衍,沈云容,墨玉的宫斗宅斗,虐文,古代小说《惊蛰·宫墙血由知名作家“缠流岛的楚霸王”倾力创讲述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本站TXT全期待您的阅读!本书共计45335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04 01:59:38。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惊蛰·宫墙血

主角:沈云容,萧衍   更新:2026-02-04 06:27: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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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大梁最卑贱的宫女,被贵妃用来当替罪羊,在狗舍中囚禁十年。所有人都以为我疯了,

连新帝路过时都只对太监说:“别让她脏了朕的靴子。”直到贵妃生辰宴上,

我牵着先帝留下的战犬走进大殿。那畜生扑向贵妃时,我对着新帝轻笑:“陛下,

现在谁的靴子更脏?”______初春二月,御花园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

吹过西六宫后面最偏僻的角落。这里的气味,

是宫里任何一处香风宝地都不会有的——浓重、腥臊,铁锈和兽类的体味混杂,

沉沉地压在地上,渗进每一寸墙皮和土里。这里是宫里的狗舍,先帝爷在时养过猎犬,

后来渐渐废弃,成了堆砌杂物的弃地,直到十年前,成了我的牢笼。十年了。

我靠在狗舍最里头那堵还算能挡点风的墙边,

身下是潮得能拧出水、颜色早已辨不出的烂稻草。

一条灰黄毛色、瘦骨嶙峋的老狗挨着我的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困顿的呼噜声。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丝竹声,还有宫人们刻意压低的、却掩不住喜气的脚步声,

那是往长春宫的方向去的。今日是贵妃沈氏的生辰,皇上在长春宫设了小宴,恩宠可见一斑。

贵妃。沈云容。舌尖抵着上颚,无声地碾过这三个字。没什么滋味,

像嚼一块浸透了十年冷雨的木头。只是心口那块早就该死透的地方,

忽然细细密密地刺了一下,不疼,只是空洞得发慌。“阿黄,”我伸手,

枯瘦的手指插进老狗稀疏的毛里,慢慢搔着它干瘪的脖颈,“你听,多热闹。

”阿黄是条看门狗,更老,更丑,左前腿瘸着,是当年跟其他野狗抢食被打断的。

它掀了掀眼皮,混浊的眼珠映着我同样模糊的影子,尾巴在烂草上敷衍地扫了一下,

算是回应。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生锈的栅栏门外。不是送馊饭的小太监,那步子稳而轻,

带着一种宫里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节奏。“姑娘,”是个有些年纪的嬷嬷声音,

刻意放得柔和,却盖不住那股子疏离,“贵妃娘娘今日开恩,念你……毕竟在宫里多年,

赏碗寿面。你接着。”一个粗陶碗从栅栏下特意留出的缝隙塞了进来,

碗里搁着一坨早就糊成一团、颜色可疑的面条,上面象征性地飘着两片菜叶子。

碗边沾着几点油星,冷透了,凝成白色的脂块。我没动,连眼皮都没抬。

阿黄倒是鼻子耸了耸,随即又兴致缺缺地趴了回去。这面,怕是连它都嫌。

那嬷嬷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厌烦:“你这又是何苦……十年了,再大的罪过,人也疯了,

狗也快死了,贵妃娘娘心善,才肯赏你这碗面。吃了,安安生生的,别惹事,对谁都好。

”心善。我扯了扯嘴角,脸上干裂的皮肤被牵动,有点刺痛。十年幽禁,与狗争食,

最开始那两年,我还会在送饭太监靠近时扑到栅栏边,嘶喊着“冤枉”,

把馊了的饭菜泼出去。换来的是更少的食物,和看守太监更重的棍棒。后来,我就不喊了。

他们都说,狗舍里那个,早疯了。疯了好。疯了,才能活下来。疯了,才能让他们放心。

脚步声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远了。丝竹声似乎更清晰了些,

夹杂着隐约的、属于女子的娇脆笑声,被风一阵阵送过来。我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手。

脏污看不出肤色,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手背上布满陈年旧伤和冻疮留下的疤痕,

关节粗大变形。只有我自己记得,很多很多年前,这双手也曾拂过琴弦,捏过绣花针,

被夸赞过“纤纤素手,雅致天成”。都碎了。

和当年那个天真愚蠢、相信姐妹情深、相信帝王恩宠的柳昭仪一起,

碎在了十年前长春宫那场“巫蛊”案里,碎在了沈云容楚楚可怜的眼泪和精心伪造的证据下,

碎在了先帝毫不留情的雷霆震怒中。家族倾覆,贴身宫人杖毙,而我,曾经的昭仪柳轻,

被剥夺封号,打入这比冷宫更不堪的狗舍,与畜牲为伍。罪名是:妒恨贵妃,

行巫蛊厌胜之术,意图谋害皇嗣。皇嗣……沈云容那时刚诊出有孕,

借我的“毒手”铲除了我,又借着“受惊”和后续的“精心调养”,稳稳保住了她的胎,

生下了先帝的老来子,也是如今宫里唯一的皇子。先帝去得急,那小皇子年岁太小,

龙椅上坐着的,是过继来的宗室子,当今的新帝。新帝……登基大半年了,我还没见过。

只听说很年轻,手段却利落,登基后忙着前朝的事,对这先帝后宫,只要不闹出大动静,

便也懒得过多理会。贵妃沈氏,因着育有先帝唯一血脉的皇子,地位超然,更得礼遇。

阿黄的耳朵忽然动了动,喉咙里发出警告般的低吼。不是对着栅栏外,而是对着狗舍深处,

那片最黑暗的角落。我收回手,顺着它的目光看去。角落里,

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在昏暗中亮起,森冷,警惕。是“墨玉”,

先帝留下的最后一条战犬的后代,真正的狼犬血脉,高大健硕,皮毛黑得发亮,四爪雪白。

它从不亲人,独自占据狗舍最干燥的角落,捕食老鼠、野猫,

甚至偷溜出去猎食小太监养的鸡鸭。送饭的太监都怕它,只敢把食物远远扔进去。

它也只对我,有那么一点点极有限的容忍,

或许是因为我有时会把自己那份本来就少得可怜的食物,

分一点给那些更弱小的、快病死的狗。墨玉盯着我,或者说,盯着我身边那碗寿面。

它鼻翼翕动,缓步走了出来,庞大的身躯在低矮的狗舍里极具压迫感。阿黄伏低身子,

呜咽着往后缩了缩。我没动,看着它走近,低头嗅了嗅那粗陶碗,随即嫌恶地撇开头,

打了个响鼻。它对我没有兴趣,转身又隐回了黑暗里,只有那双绿眼,偶尔闪过幽光。

我端起那碗冰凉的寿面,走到栅栏边,手腕一翻,将面条尽数倒进了外面的污泥里。

混着狗屎尿的泥浆,很快吞没了那点可怜的“恩赏”。寿面……她沈云容的寿辰,

该用血来贺才对。傍晚时分,天空积起了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风里的寒意更重了,

嗖嗖地往骨头缝里钻。狗舍里的畜生们都有些不安,发出些低低的呜咽。

一阵截然不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这脚步声不疾不徐,稳而沉,踏在宫道的青石板上,

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后面跟着几道更轻、更碎,却同样训练有素的步子。

没有宫人寻常的小心翼翼,反而有种肃穆的整齐。我的心,毫无征兆地,猛地跳了一下。

指尖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又迅速被污垢掩盖。栅栏外的小径上,

出现了一行人。为首的,是个极年轻的男子。穿着玄色常服,袍角用金线绣着暗云纹,

在晦暗的天色下,偶尔流转过一丝冷冽的光。他身量很高,背脊挺直,面容看不太真切,

只觉轮廓清晰深刻,下颌的线条有些过于冷硬。通身上下,没什么多余佩饰,

唯有一枚九龙玉佩悬在腰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新帝。萧衍。

我靠在栅栏边最暗的阴影里,像一块真正腐烂的木头。阿黄紧紧贴着我,抖得厉害。

狗舍里其他的声响,不知何时,完全消失了。连黑暗中的墨玉,也悄无声息。

他走到离栅栏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了。目光,似乎随意地扫了过来。那目光没什么温度,

甚至没有停留,只是掠过这肮脏污秽的一角,掠过栅栏后阴影里模糊的人形和狗影,

如同掠过御花园里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或是路边一滩不起眼的积水。然后,他微微侧头,

对身后半步的御前总管太监说了句话。声音不高,平静无波,顺着带着土腥气的风,

清晰地送到我耳边。“看着点,”他说,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针对这污浊环境的厌弃,“别让里头的东西,

脏了朕的靴子。”总管太监立刻躬身,声音尖细而恭谨:“奴才明白,万岁爷放心。

”萧衍不再停留,抬步继续向前。玄色的衣角拂过路边枯黄的草茎,一丝波动也无。

那一行人,如来时一般,肃静地随着他远去,消失在宫道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风卷起地上的尘沙和枯叶,打在我脸上,生疼。我慢慢地、慢慢地松开紧握的拳头,

掌心黏腻,不知是汗还是污垢。低下头,看着自己裸露在破旧衣袖外的一截手腕,

瘦得像根枯柴,乌黑皲裂的皮肤下,血管微微凸起。脏了……朕的靴子。呵。

我无声地咧开嘴,嘴里一股铁锈的腥甜漫开。是方才不经意间,咬破了口腔内壁。

阿黄似乎感受到我身体的细微颤动,抬起头,用湿凉的鼻子碰了碰我的手腕。黑暗里,

墨玉的绿眼睛,幽幽地亮着。夜深了。长春宫方向的喧闹早已沉寂,

整个皇宫沉入一种窒息的安静。只有风声,呜呜地穿过破败的狗舍栅栏。我睁着眼,

看着头顶漏风的屋顶缝隙里,透进来的一小片漆黑天空。没有星月。十年,三千多个日夜,

每一刻,都像钝刀子割肉。我曾以为我会在疯狂和腐烂中无声无息地死掉,

变成这狗舍里一具无人问津的骸骨,和那些病死的狗没什么两样。可我还活着。

像这狗舍墙角最顽强的毒草,根扎在烂泥和污血里,扭曲地向上,等着见天日的那一天。

新帝……萧衍。贵妃……沈云容。我抬起手,挡住眼前。黑暗中,仿佛有火光冲天而起,

伴随着凄厉的哭喊和狞笑,那是十年前柳氏满门抄斩时的刑场;有沈云容依偎在先帝怀里,

怯生生指控我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毒光;有冰冷的锁链扣上手腕,被拖行过长街,

宫人们或怜悯或嘲讽或快意的目光;有狗舍第一夜,与野狗争抢半块发霉馒头时,

喉咙里滚出的、不成调的嗬嗬声……画面最后,定格在那片玄色的、绣着暗金云纹的衣角,

和那句平淡的、甚至算不上侮辱,

只是彻底无视与划清界限的话语——“别让她脏了朕的靴子。”好,真好。我放下手,

在浓稠的黑暗里,睁大干涩的眼睛。那就看看。看看最后,到底是谁,

会陷在最肮脏污秽的泥泖里,万劫不复。我慢慢挪动僵硬的身体,在烂草里摸索。

指尖触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那是一小段不知道什么时候遗落在这里、生了锈的废铁链,

一头还连着半截断裂的镣铐圈。我把它紧紧攥在手心,铁锈的粗糙和冰冷,刺痛了皮肤,

也让我混沌的头脑,裂开一丝近乎冷酷的清明。墨玉在黑暗里,踱步过来。它低下头,

湿冷的鼻子在我攥着铁链的手边嗅了嗅,绿眼睛在近处看,更像两簇鬼火。我松开铁链,

伸出污脏的手,极慢、极轻地,落在它硕大狰狞的头颅上,避开它最敏感的耳后,只一下下,

顺着它颈后粗硬的黑毛。它身体僵硬了一瞬,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却没有躲开,

也没有攻击。一下,两下……“墨玉,”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风箱,

十年未曾这样清晰地叫过一个名字,“想出去吗?”它绿莹莹的眼睛,盯着我。

倒掉那碗寿面后,日子似乎并无不同。狗舍依旧是那个狗舍,馊饭照旧,看守麻木。

只是我心底那潭死水,被那句“脏了朕的靴子”的石子,激起了再也无法平息的涟漪。

我不再只是蜷缩在角落里。我开始更仔细地“活着”。送馊饭的小太监是个半大孩子,

叫小碌子,眉眼间还留着点未褪尽的怯懦。他例行公事般把破瓦罐从栅栏缝推进来,

从不多看一眼,也从不说话。这天,瓦罐边沿意外地粘着半块还算完整的、硬邦邦的馍。

在他转身要走时,我用尽全力,让声音不那么像砂纸摩擦:“……水。”小碌子背影一僵,

极慢地转回头,眼睛瞪得溜圆,像见了鬼。不是怕鬼,是怕这“鬼”居然说了人话。

他在这里送了两年饭,大概只听见过野兽般的呜咽或沉默。“水,”我又重复一遍,

声音干涩,指了指旁边一个漏了底的破陶盆,“渴。”他犹豫了很久,

久到远处的乌鸦都叫了两声。最后,

他飞快地跑到不远处一个平时给狗舍冲洗、同样生锈的水龙头下,用手捧了些水,跑回来,

小心翼翼地、隔着老远泼进破陶盆里一些。浑浊的水滴溅起泥点。他没再看我,

兔子似的跑了。第二天,馊饭瓦罐旁,多了一个豁口的粗瓷碗,里面是半碗清水。

我没动那水,只是看着。阿黄凑过去舔了,无事。第三天,我才就着那水,

咽下一点硬得硌牙的食物。小碌子送饭时,脚步似乎停得略长了半息。这就是开始。一点水,

一次短暂的停顿。在深宫里,这微不足道的“异常”,就像投入枯井的小石子,

若无人刻意去听,便了无声息。但我需要这点“活气”。我需要一个除了狗以外,

还能传递信息的渠道,哪怕它细如蛛丝。墨玉是我更重要的一环。

我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它的存在。

我把小碌子偶尔“多给”的一点食物可能来自他自己的口粮节省,

不动声色地拨拉到靠近它角落的地方。起初它不屑一顾,宁可自己去抓老鼠。

但天气越来越冷,野物也少了。终于有一天,我发现那块硬馍不见了。我尝试在它进食时,

停留在它能容忍的最近距离,一动不动,只是呼吸。让它熟悉我的气味,

一个没有威胁的、甚至可能带来食物的气味。这是一个缓慢得令人发疯的过程,

需要无比的耐心和一种近乎将自己也物化的冷漠。有几次,它进食时猛地抬头,

绿眼森然地锁住我,喉间滚动着低吼,我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却连睫毛都不能颤一下。

直到那一天,寒风呼啸,狗舍里滴水成冰。阿黄和另外两条老狗病恹恹地挤在一起取暖。

墨玉伏在它的角落,黑亮的皮毛上凝了一层白霜。

我把自己那床千疮百孔、硬得像铁板的薄褥子,拖着,一点一点,

挪到离它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然后自己蜷缩在更冷的墙角。它盯着我,

目光在褥子和我之间来回扫视。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我发现那褥子被拖到了它的身边,

它庞大的身躯靠在上面。而我,几乎冻僵。春天真正到来时,

我已经可以坐在离墨玉不远的地方,它不再发出警告的低吼。我甚至能对着它低语,

说些毫无意义的词句,或者说那些刻骨铭心的名字。它多数时候只是阖眼假寐,

耳朵却会轻轻转动。与此同时,我也在“听”。通过小碌子偶尔放慢的脚步,

通过其他路过太监宫女的只言片语他们以为狗舍里的疯子听不懂,拼凑着外界的零碎。

贵妃沈云容圣眷正浓,六宫事务虽由新后掌管,但涉及皇子之事,皆以贵妃为尊。新帝亲政,

前朝似乎颇多动作,后宫尚算平静。也有老宫人私下唏嘘,

说起十年前那场波及甚广的巫蛊案,语气讳莫如深。时机在慢慢酝酿。转眼到了初夏。

长春宫要办一场小宴,据说是贵妃思念家乡风味,皇上特意准了,

让御膳房寻南边厨子来做几道点心。宴前两日,小碌子来送饭时,脸色有些发白,

放瓦罐的手都在抖。他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跑了。

但那一眼里的恐惧,我看得真切。狗舍里多了点不寻常的气味。不是粪便腐烂的味道,

而是一种淡淡的、甜腥气,混在饲料里。墨玉的鼻子最灵,它对着食槽烦躁地踱步,

不肯靠近。阿黄和其他几条狗吃了没多久,就开始蔫蔫的,呕吐,腹泻。有人想清理狗舍。

不是普通清理,是想让这里面的一些“东西”,彻底闭嘴。是贵妃?

还是当年参与那件事、如今身居高位、害怕旧事重提的什么人?我心脏猛地一缩,不是怕,

而是一种冰冷的兴奋。终于,有动静了。我没有碰那些有问题的食物。我让墨玉也远离。

看着阿黄痛苦地抽搐,浑浊的老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我走过去,跪在它身边,

轻轻抚摸着它嶙峋的脊背。它伸出舌头,舔了舔我乌黑的手腕,然后气息渐渐微弱下去。

我合上它的眼睛,在烂草下挖了个浅坑,将它埋了。连同其他两条没能熬过去的老狗。

“快了,”我对着那小小的土堆,也对着黑暗中墨玉幽亮的眼睛低语,“再等等。”第二日,

送来的饲料看起来正常了。但小碌子没来,换了个面生的老太监,眼神浑浊,动作粗鲁。

我安静地接过,当着他的面,把食物拨拉进食槽。等他走远,立刻将那食物扫到角落,

用烂草盖住。墨玉从阴影中走出,我指了指角落,它嗅了嗅,用爪子扒拉几下,

露出下面我私藏的一点之前还算干净的食物残渣——那是我一直忍着饿省下来的。

生存的本能,和复仇的意志一样尖锐。宴席当天,宫里热闹非凡。丝竹声隔着重重宫墙,

依旧隐约可闻,风里都带着脂粉和酒菜的甜腻气。狗舍这边,却安静得异乎寻常。

连平时偶尔路过的人都绝迹了。黄昏时分,天色将暗未暗。远处似乎有喧嚣声起,

又很快被压下,像湖面投石后泛起的涟漪,迅速归于平静。宫里的气氛,

有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我站起身,活动着僵硬麻木的四肢。走到狗舍最内侧,

那里堆着一些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杂物,破木箱、烂绳头、生锈的铁器。我在最底下,

摸出一个用破布层层包裹的、长条状的东西。布包被灰尘和潮气浸透,颜色污糟。

我一层层解开,动作很慢,指尖平稳。里面是一把匕首。没有鞘,刀身布满暗红褐色的锈迹,

刃口也钝了,看起来和废铁无异。只有我自己知道,这铁锈之下,是怎样的寒光。

这是我家族男丁在军中常用的制式短刃,柳家被抄没时,不知怎么遗落了一柄在这里,

被我藏了十年。十年间,我用它磨过无数次,用污水,用石头,用我所有的恨意。

钝锈是保护色,内里的锋锐,只为饮血。我把匕首重新用布裹好,

塞进腰间勉强算得上“衣带”的破布条里。然后,我走到墨玉面前。它似乎感知到什么,

站了起来,颈毛微微蓬开,绿眼在昏暗中炯炯有神。我伸出手,没有像往常那样试图抚摸,

而是摊开掌心,里面是我这几天刻意留下的、唯一一小块有点肉味的干粮。“墨玉,

”我看着它的眼睛,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想出去吗?”它低头,

嗅了嗅我掌心的食物,又抬头看我,鼻息喷在我手上,温热而粗重。然后,

它极快地伸出舌头,卷走了食物。我没有缩回手,而是向前一步,

手指碰到了它脖颈上粗糙的皮毛。它身体一僵,但没有后退。我手指下滑,

触到了那根我用破布条和烂牛皮绳编成的、简陋却异常结实的颈圈——这是几个月来,

在无数次试探和相互忍耐中,我给它戴上的。颈圈上连着一根同样材质的绳子。

我握住了绳子的一端。“走。”我说。拉着绳子,

我走向狗舍那扇摇摇欲坠、只用一根锈蚀铁链挂住的破木栅栏门。铁链的锁,早就坏了,

只是一个摆设。看守?今日这种日子,狗舍这边,谁还会记得派看守?我用力推开门。

吱呀一声,腐朽的木头发出的呻吟,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刺耳。外面,是狭长荒僻的宫道,

地面坑洼,长满野草。夕阳的余晖给这一切涂上了一层暗金,却驱不散那股子阴冷破败。

我牵着墨玉,踏出了囚禁我十年的狗舍。脚步落在地上,虚浮了一瞬,随即踩实。

十年未曾走过的路,有些陌生,但方向早已在心里刻画了千万遍。墨玉起初有些躁动,

绳子绷紧,它猛嗅着陌生的空气,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呼噜声。我紧了紧手中的绳子,

低声道:“安静。”它回头看我一眼,绿眼睛里野性未褪,但终究跟着我的力道,

迈开了步子。我们沿着最偏僻的路径走,借着渐浓的暮色和荒草的掩护。

偶尔有巡逻的侍卫队伍经过远处主干道,铠甲和兵器碰撞的声音铿锵,

但他们不会注意到这废弃角落的阴影。越靠近长春宫的区域,灯火越明亮,

空气中甜腻的香气也越浓。人声、乐声、隐约的欢笑,像一层华丽的帷幕,

掩盖着内里的肮脏。我避开了正门和主要的通道,绕到长春宫后侧,那里靠近小花园,

有一处供促使宫人进出、搬运杂物的偏门。平日里或许有人看守,但今日前面宴席正酣,

这里反而松懈。偏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笼的光。我贴着墙,屏住呼吸。墨玉也伏低了身子,

耳朵警惕地竖着。里面传来两个小太监压低的交谈。“……真吓人,

前面怎么突然就闹起来了?”“嘘!小声点!听说……是吃食出了问题,

有位贵人当场不好了……”“啊?那岂不是……”“别问了!总管让我们守好这里,

谁也不许进出,等前面消息……哎,这差事真晦气……”机会。我轻轻拍了拍墨玉的头,

指指门内。然后,我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用力朝远处的草丛扔去。“噗”一声轻响。

“什么声音?”一个小太监警觉道。“怕是野猫吧……”“去看看,别出岔子。

”脚步声朝着石子落地的方向去了。门边只剩下一个人。我深吸一口气,

猛地推开虚掩的偏门,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守在门边的小太监吓得一哆嗦,还没看清来人,

一个巨大的、黑影般的兽类已经低吼着扑到近前,

森白的利齿和绿莹莹的眼睛在灯笼光下无比骇人。“啊——!”小太监短促地惊叫半声,

腿一软,瘫倒在地,竟直接晕了过去。我一步跨入,反手将偏门带上。墨玉在我身侧,

喷着鼻息,警惕地扫视着这个陌生的、充满各种气味的环境。这里是长春宫的后院,

堆着些杂物,晾晒着宫人的衣物。前面正殿的灯火辉煌,乐声笑语更加清晰,

却盖不住一种隐隐的、慌乱的骚动。有急促的脚步声往某个方向去,有宫人低低的惊呼。

空气中,除了酒菜香,似乎还飘着一丝极淡的、不祥的气味。我没有丝毫犹豫,牵着墨玉,

沿着记忆中的路径柳昭仪曾是她长春宫的常客,穿过一道月亮门,绕过回廊,

朝着灯火最盛、人声最杂的正殿方向走去。沿途遇到两个惊慌失措的宫女,她们看到我,

看到我手中牵着的巨大猛犬,瞬间瞪大眼睛,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像被无形的恐惧扼住了喉咙,连滚爬爬地躲到了一边。越来越近。

我已经能看到正殿洞开的大门里,晃动的光影,攒动的人头,听到里面杯盘轻微碰撞的叮当,

以及一种极力压抑却仍弥漫开来的恐慌低语。殿门口有侍卫,

但他们显然也被殿内的突发状况吸引了注意力,正紧张地朝里张望。

我踏上了通往正殿的最后几级石阶。靴子?不,

我脚上只有一双露出脚趾、辨不出颜色的破布鞋,踩在光洁的石阶上,悄无声息。

就在一名侍卫终于察觉到身后异样,愕然回头的刹那——我松开了手中的绳子。“墨玉。

”黑色的巨兽如同离弦之箭,又像一片致命的阴影,带着低沉的、来自荒野的咆哮,

掠过侍卫身边,直扑入那一片锦绣辉煌、珠环翠绕之中!

殿内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华丽的宴席,精致的餐具,错愕的宾客,惊慌失措的宫人。

主位之上,年轻的新帝萧衍面色沉凝,目光如电般射来。他身边,

盛装华服、脸色却微微发白的,正是贵妃沈云容。而墨玉,直直地扑向了她。“护驾——!

”“拦住那畜生!”惊叫、怒喝、杯盘碎裂声、桌椅倾倒声骤然炸响!混乱之中,我抬步,

踏入了这间我曾经熟悉、如今却恍如隔世的大殿。所有人的目光,先是追随着那可怕的猛犬,

随即,不可置信地,落在了我的身上。这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浑身散发着狗舍腥臊气息,

却背脊挺直、一步步走进来的……女人。我在满殿的混乱与死寂中,抬起眼,

准确地迎上了高座之上,新帝萧衍那双骤然深不见底的眼眸。然后,视线微转,

看向正被宫女内侍拼死挡在身后、花容失色、惊恐万状的沈云容。

墨玉被几名大胆的侍卫用桌椅和长杆勉强隔开,正焦躁地咆哮着,绿眼死死锁定目标。

我缓缓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目光收回,重新定格在萧衍脸上。

大殿内似乎安静了一瞬,所有的喧嚣都退去,只剩下我和他之间无形的对峙。我开口,

声音不高,却嘶哑清晰,足以穿透这片死寂,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陛下,

现在——”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纤尘不染的玄色龙纹靴尖,

又扫过贵妃裙裾上可能被溅到的酒渍、她自己因恐惧而失禁留下的污迹,

以及这满殿因为一只“狗”和一个人的闯入而彻底破碎的、虚伪的洁净与体面。

轻轻吐出后半句,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谁的靴子更脏?”大殿内的时间,

仿佛被无形的手骤然拉长、凝滞。空气里飘浮着酒香、脂粉气、打翻的羹汤的油腻,

以及一种更为鲜明的、冰冷的铁锈与兽类的腥臊——那是从我身上,

从墨玉的呼吸中散发出的、与这金碧辉煌格格不入的气息。无数道目光,从最初的惊骇茫然,

迅速转化为难以置信的厌恶、恐惧,以及窥见某种隐秘灾难即将降临时的、扭曲的兴奋。

他们看着我,如同看着从御沟最深处爬出来的、浑身裹满淤泥和水鬼草的怪物。

墨玉的低吼在大殿空旷的穹顶下回荡,侍卫们持着临时抓来的长杆和拆下的桌腿,

战战兢兢地围着它,却无人敢真的上前。这畜生的野性和力量,与宫中豢养的猫犬截然不同,

它的每一次前扑,都引得一阵压抑的惊呼。高座之上,萧衍的面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只是那双眼,深得像是结冰的湖,所有的情绪都被封在厚重的冰层之下。他微微抬了抬手,

只是一个极小的动作,殿内剑拔弩张的侍卫们便僵住,不敢再妄动,

但依旧死死挡住墨玉可能扑向贵妃的方向。他的目光,像两枚冷钉,钉在我身上。

从我被污垢黏结成缕、覆盖了半张脸的乱发,

到破烂得几乎不能蔽体、露出瘦骨嶙峋的肩胛和手臂的“衣服”,

再到我赤裸的、满是泥污和老茧的双脚。那审视里没有刚才宫道旁的漠然,

而是一种全然的、冰冷的评估,仿佛在打量一件突然出现在御案上的、沾满毒液的凶器。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我腰间那微微凸起的、用破布缠裹的形状上。他没有立刻质问我是谁,

没有喝令侍卫将我拿下。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身后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沈云容。他只是看着我,

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压过了墨玉的威胁低吼,

也压过了满殿细微的抽气声:“你手里牵着先帝的爱犬。”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是何人,敢惊扰宫宴,惊驾贵妃?”他没有提“行刺”,没有提“疯妇”,

他点出了“先帝的爱犬”,又将贵妃的“受惊”摆在前面。这话,问得极有分寸,也极危险。

他在等我自报家门,等我亮出底牌,或者,等我疯狂。我迎着那目光,没有瑟缩,

甚至向前踏了半步。脚下冰凉光滑的金砖,与狗舍污浊的泥地,是全然不同的世界。这一步,

我走了十年。“陛下忘了么,”我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奇异地平稳,

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十年之前,长春宫中,贵妃娘娘身怀龙裔,却遭巫蛊厌胜,

险遭不测。先帝震怒,下旨彻查。” 我慢慢转过头,目光越过那些惊疑不定的面孔,

精准地落在被宫人层层护住的沈云容脸上。她接触到我的目光,像是被烫到般猛地一颤,

死死抓住身边嬷嬷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罪妇柳氏,妒恨贵妃,行此大逆,

铁证如山。” 我继续说着,仿佛在背诵一道早已湮灭在尘埃里的诏书,“柳氏满门抄斩,

罪妇柳轻,褫夺封号,打入……” 我略停一息,舌尖尝到铁锈味,“……西六宫后,

狗舍囚禁,非死不得出。”“柳轻”两个字,我说得很轻,却像两颗投入滚油的冰珠,

瞬间炸开。殿内响起一片无法抑制的、低低的哗然。年长些的妃嫔宫人,脸上血色尽褪,

眼中涌出见鬼般的惊恐;年轻些的则面面相觑,低声急急询问。这个名字,这个案子,

是宫闱深处一道结了痂的、不敢触碰的伤疤,如今,被这疤里爬出来的“鬼”,亲手撕开了。

沈云容终于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刺耳:“胡说!你是哪里来的疯妇!竟敢冒充罪人,

在此胡言乱语!柳氏当年已然伏法!陛下,陛下!这疯子惊扰圣驾,意图不轨,快将她拿下!

乱棍打死!” 她语无伦次,华丽的珠翠随着身体的颤抖叮当作响,

那份维持了十年的、高高在上的从容,此刻碎得干干净净。萧衍的目光,终于从我身上移开,

淡淡地扫了沈云容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沈云容的尖叫戛然而止,

像被掐住了脖子,只剩下一双美眸,盈满了真实的恐惧和……怨毒。“柳轻。

” 萧衍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只是确认。他看向我,眸色深沉,

“你说你是柳轻。有何凭证?十年囚禁,你又是如何走出狗舍,驯服先帝战犬,潜入此地?

”“凭证?” 我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诡异。

“陛下想要什么凭证?是当年内务府记录罪妇柳轻右肩胛下,有一小块红色胎记的记档?

” 我微微侧身,扯开肩上根本无法蔽体的破烂布料,

露出一小片同样污秽、但依稀可见暗红痕迹的皮肤。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

立刻又死寂下去。“还是,” 我放下手,

目光转向因为被点破隐秘胎记而瞳孔骤缩的沈云容,声音更冷,“贵妃娘娘愿意告诉陛下,

当年她买通我贴身宫女,藏在我枕下的那只写着贵妃生辰八字、扎满银针的桐木人偶,

左脚第三根针上,沾着一点不慎滴落的、贵妃最爱的‘蔻丹红’的凤仙花汁?

”沈云容如遭雷击,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件事,除了她和那个早已“暴病而亡”的宫女,世上本不该有第三个人知道细节!

尤其是那点蔻丹红,她当时心慌意乱,自己都未曾留意!萧衍的眼神,终于起了细微的变化。

那冰层下,似乎有暗流涌动。他不再看我,也不再看沈云容,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殿中其他人。

那些妃嫔、命妇、内侍、朝臣……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震惊、猜疑、恐惧,

以及竭力想要置身事外的慌乱。“至于如何走出狗舍……” 我慢慢环视这华丽的牢笼,

目光掠过那些曾与我姐妹相称、却在柳家倒台后争先恐后划清界限的“故人”,

掠过那些曾对我阿谀奉承、转眼便落井下石的面孔,“狗舍的锁,十年前就坏了。

至于这畜生……” 我看向依旧焦躁低吼、绿眼死死盯着沈云容方向的墨玉,

“先帝爷留下的战犬,认得旧主血脉的气息,也认得以血饲它的恩仇。它肯跟我来,

大约是觉得,”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里的血腥味,比狗舍更重。”“放肆!

” 一名站在沈云容身后的老嬷嬷终于忍不住,尖声呵斥,“陛下面前,

岂容你这罪妇信口雌黄,污蔑贵妃!贵妃娘娘贤德,六宫皆知,岂是你这疯癫之人可以攀诬!

还不速速将这疯妇和这孽畜拿下!”随着她话音,几名侍卫似乎得了暗示,

又或许是急于在帝王和贵妃面前表现,互相对视一眼,猛地发一声喊,

持着手中杂乱的“武器”,朝着墨玉和我扑来!目标首先是我,显然认为制服了我,

这畜生便不足为惧。墨玉的反应比他们更快。在侍卫动的同时,它庞大的身躯骤然伏低,

后腿发力,不是扑向攻击者,而是以一种与体型不符的敏捷,猛地斜窜出去,

目标直指——沈云容身侧,那个刚刚出声呵斥的老嬷嬷!“啊——!

” 老嬷嬷的尖叫只发出一半,便被墨玉撞倒在地。它没有下死口撕咬,

只是用沉重的身躯将她死死压住,狰狞的犬齿抵在她咽喉处,滚烫的唾液滴在她煞白的脸上,

喉咙里发出威胁的、随时准备撕碎猎物的低吼。老嬷嬷双眼翻白,直接吓晕过去。

这一下变生肘腋,快如闪电。扑向我的侍卫们动作不由得一滞。就在这一滞的刹那,我动了。

没有尖叫,没有躲闪。我一直垂在身侧、紧握的右手猛地扬起,

一道暗红色的、毫不起眼的弧光,自我腰间破布中闪现,直直射向沈云容的方向!“护驾!

有暗器!” 惊呼再起。那暗红色的事物“夺”的一声,钉在了沈云容面前的紫檀木食案上,

距离她颤抖的手指,不过三寸。尾端犹自颤动。不是什么飞刀利刃。

那是一支女子用的、最普通不过的银簪。只是簪身布满暗红污垢,

簪头原本镶嵌的米珠早已脱落,只剩一个丑陋的凹槽。但只要是宫中有些年岁的老人,

或许都依稀记得,当年柳昭仪初得宠时,先帝赏下过一套点翠头面,

其中就有一支镶米珠的银簪,柳昭仪甚是喜爱,常戴在鬓边。而如今,

这支本该随着“罪妇柳轻”一起湮没的簪子,却以这样一种污秽狰狞的方式,重现天日,

钉在了贵妃的宴席之上。簪子入木不深,但足够让所有人看清它的模样,

也足够让沈云容看清,

那簪身上沾染的、经年累月早已变成黑褐色的、可疑的污渍——像干涸的血,也像陈年的锈。

沈云容终于崩溃了,她猛地向后跌坐,碰翻了身后的绣墩,也打翻了桌上的酒盏,

昂贵的琼浆淋了她一身,她却恍若未觉,只是指着那支簪子,又指着我,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涕泪横流,妆容花成一团,

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高贵典雅。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沈云容粗重惊恐的喘息,

墨玉喉咙里的低吼,以及那支微微颤动的、污秽银簪带来的无声控诉。我缓缓站直身体,

不再看沈云容,而是再次望向御座上的年轻帝王。他脸上的沉静终于被打破,

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看着那支簪子,又看向我,眼底翻涌着惊疑、审视,

以及一丝……极深的凛冽。我知道,火候到了。十年的污秽、沉默、与狗争食,换来的,

就是此刻钉在这锦绣堆上的、带着血腥和铁锈的一击。不够致命,但足以撕开一道口子,

让脓血流出来。我迎着他莫测的目光,慢慢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冰冷的笑容,

牙齿在殿内明亮的灯火下,白得碜人。“陛下,” 我嘶哑的声音,在这落针可闻的死寂中,

清晰地响起,“狗舍里的罪妇,和这殿上的贵妃,究竟谁的话更脏,谁的罪更重……现在,

可以审一审了么?”话音落下,我清晰地看到,萧衍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

收紧了一下。大殿里的死寂持续了数息,被沈云容终于冲破喉咙的、尖锐的哭喊打破。

“陛下!陛下明鉴!这疯妇血口喷人!她定是柳家余孽,或是哪里来的妖人假扮,携此恶犬,

意图行刺,构陷臣妾!”她涕泪纵横,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

却因腿软和繁复的裙裾几次失败,狼狈不堪,只是伸手指着我,手指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这簪子……这簪子定是她偷盗伪造!陛下,臣妾侍奉先帝,抚育皇子,兢兢业业,

从无半分逾越,岂会行此等阴私恶毒之事!先帝……先帝在天有灵,也绝不会信这疯妇胡言!

”她哭得情真意切,绝望与委屈几乎要从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满溢出来,

若非我亲身经历那锥心刺骨的十年,几乎也要被她这精湛的演技骗过去。

殿中不少妃嫔命妇面露不忍,

看向我的目光重新充满了厌恶与质疑——一个从狗舍里爬出来的疯子,

和一位育有皇子的尊贵贵妃,孰是孰非,似乎不言而喻。萧衍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

落在那支钉在案上的污秽银簪上,又缓缓扫过沈云容涕泪交加的狼狈模样,最后,

落在了依旧被墨玉压着、昏死在地的老嬷嬷身上。墨玉察觉到他的注视,绿眼抬起,

与帝王沉静无波的眼眸对上,喉咙里的低吼竟奇异地低了下去,但它庞大的身躯依旧绷紧,

利齿也未离开老嬷嬷的颈项。“贵妃,”萧衍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先起来说话。

”两个机灵的宫女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将沈云容搀扶起来,替她整理凌乱的衣饰。

沈云容倚在宫女身上,似乎找到了主心骨,哭声渐低,转为压抑的抽噎,

目光却哀戚地、一瞬不瞬地望着萧衍。萧衍没有再看她,

视线重新落回我身上:“你说你是柳轻,有胎记为证,提及当年旧案细节。又说此犬认你,

是因‘恩仇’。”他顿了顿,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

发出极轻微的、却仿佛敲在每个人心头的笃笃声,“然,空口无凭。一支旧簪,几句旧事,

证明不了什么。贵妃所言,亦不无道理。你擅离禁地,惊扰宫宴,冲撞贵妃,惊扰圣驾,

已是死罪。”他的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公允,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那股无形的帝王威压,却随着他平淡的话语弥漫开来,让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云容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我却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

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意味。“死罪?”我重复着这两个字,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陛下,罪妇柳轻,十年前就该死了。死在冷宫,

死在乱葬岗,或者……像柳家一百三十七口一样,死在菜市口的铡刀下。”我抬起头,

乱发后的眼睛,直直看向萧衍,“可我活下来了。在狗舍里,像一条真正的狗一样活了十年。

陛下可知,狗舍里的死法,有多少种?”我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语速平缓,

却字字淬毒:“饿死,冻死,病死,被其他饿疯的狗咬死,被看守太监心情不好时乱棍打死,

或者……像今天这样,被混了毒药的馊食,慢慢毒死。”我的目光,

意有所指地扫过沈云容瞬间又苍白了几分的脸,“今日贵妃寿宴,狗舍的狗食里,

就加了点特别的‘料’。可惜,我这条最该死的‘老狗’,鼻子还算灵,没吃。”“你胡说!

本宫怎么会……”沈云容尖声反驳。“贵妃自然不必亲自动手,”我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

“只需一个眼神,自然有想替主子分忧的忠仆去做。比如,

”我目光转向被墨玉压着的老嬷嬷,“这位嬷嬷,或者,

今日没在殿上、贵妃宫里管着杂事的那位崔公公?”沈云容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脸色由白转青,手指紧紧绞着帕子,指节泛白。她身边的宫女内侍,也纷纷垂下头,

不敢与任何人对视。“至于凭证……”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衍,

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陛下要凭证,何不问问,

当年经办此案、如今已致仕荣养的前内务府总管,高公公?问问他,

贵妃当年身边那个‘暴病而亡’的宫女翠浓,究竟得了什么急症,尸身又草草葬在了何处?

再问问,当年指认罪妇行巫蛊的那位‘得道高人’,云虚子,在柳家问斩、罪妇下狱后,

是去哪座仙山继续修行了,还是……拿着贵妃的赏赐,回乡做了富家翁?”每说一句,

沈云容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这些名字,这些细节,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

精准地扎进她试图掩盖十年的脓疮里。“还有,”我微微提高了声音,

确保殿中每一个人都能听清,“当年从罪妇枕下搜出的桐木人偶,

陛下不妨命人从内务府旧档中找出,看看那上面除了贵妃的生辰八字,

是否还残留着一星半点,独属于长春宫小厨房、为贵妃特制的‘蔻丹红’凤仙花汁的气味?

那汁液为了色泽鲜亮持久,掺了南海珍珠粉和西域玫瑰露,配方独特,宫中除了贵妃,

无人能用。”“你……你信口雌黄!陛下,她在攀诬!她在诬陷臣妾!

”沈云容彻底乱了方寸,只会反复哭喊这一句,方才那点楚楚可怜的姿态早已维持不住,

只剩下歇斯底里的惊恐。萧衍始终沉默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直到我停下,

沈云容的哭喊也变成无力的呜咽,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陈年旧案,

牵扯甚广,非一时可辨。”他目光扫过满殿神色各异的面孔,“今日贵妃寿宴,

不宜再多生事端。此事,朕会着人详查。”他顿了顿,

终于下达了处置:“此妇……”他指着我,语气平淡,“言语疯癫,冲撞宫闱,

暂且押入……慎刑司,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至于这畜生,

”他看了一眼墨玉,“既是先帝所留,暂且……一并看管,勿令伤人。”慎刑司。

那是比冷宫、比狗舍更可怕的地方,进去的人,少有能囫囵出来的。但他没说“处死”,

只说“暂且押入”、“严加看管”、“勿令伤人”。沈云容猛地抬头,

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似乎想说什么,但对上萧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又生生咽了回去,只是那眼神里,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两名侍卫上前,这次谨慎了许多,

手里拿着真正的铁链和绳索,却一时不敢靠近我,更不敢靠近墨玉。我站着没动,

任由他们用警惕而嫌恶的目光打量。墨玉似乎察觉到了威胁,抬起头,

对着靠近的侍卫发出警告的低吼,利齿森然。“墨玉。”我低唤了一声。

它喉咙里的低吼停了,绿眼转向我。我朝它微微摇了摇头。它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庞大的身躯慢慢放松,虽然依旧充满戒备,但那股择人而噬的凶戾之气,收敛了许多。

它挪开了压在老嬷嬷身上的爪子,但依旧站在我和侍卫之间,像一堵沉默而危险的黑墙。

侍卫们这才壮着胆子上前,用铁链锁住了我的手腕,冰冷的触感瞬间传来。他们动作粗鲁,

铁链收紧,磨蹭着腕骨上早已愈合的旧伤,带来一阵刺痛。我被推搡着,转身向殿外走去。

经过沈云容身边时,我脚步微顿,侧过头,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

嘶哑地、缓缓地说:“姐姐,十年不见,你怕狗的习惯,还没改。”沈云容如遭雷击,

猛地瞪大眼睛,像是看到了最恐怖的景象,嘴唇剧烈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怕狗,

是幼时被恶犬追咬留下的隐疾,极少人知。当年的柳轻,是那几少人之一。我不再看她,

牵动了一下嘴角,任由侍卫押着,一步步走出这灯火辉煌、却已一片狼藉的大殿。

墨玉低吼一声,竟也自动跟在我身侧,绿眼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无人敢拦。

殿外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比狗舍里污浊的空气清新百倍,却也寒冷刺骨。身后,

长春宫的喧嚣似乎被一道无形的门隔开,只剩下死寂。但我知道,那寂静之下,

是比任何喧嚣都更可怕的暗流。我没有回头。手腕上的铁链沉重,脚底的金砖冰凉。

但我的背脊,挺得笔直。慎刑司的黑牢,比狗舍更阴冷,更黑暗,

弥漫着陈年的血腥气和绝望。但这里没有成群结队的野狗,只有无边的寂静,

和从墙壁渗出的、能冻僵骨髓的寒意。墨玉被单独关在了隔壁的铁笼里,它焦躁地踱步,

撞击栏杆,发出沉闷的响声。我用嘶哑的声音安抚它,它才渐渐安静下来,

只是绿眼在黑暗中,始终望着我的方向。我被扔进一间狭窄的囚室,

铁链被锁在墙壁的镣铐上。侍卫离开,沉重的铁门关上,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也被吞噬。

黑暗,无边的黑暗。和狗舍里还能看到缝隙天光的黑暗不同,这里是彻底的、密不透风的黑。

寂静也是绝对的,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听到老鼠在墙角窸窣爬过。

但我没有恐惧。十年的狗舍生涯,早已将我磨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黑暗和寂静,

是我最熟悉的伙伴。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睛。萧衍把我关进慎刑司,

而不是直接处死,甚至没有将墨玉当场格杀。他在等。等什么?等我拿出更多的“证据”?

等沈云容自乱阵脚?还是等这潭被搅浑的水,浮出更多他想要的东西?他年轻,登基不久,

前朝未必安稳。沈云容有皇子,有先帝遗泽,在宫中经营十年,树大根深。

我一个从狗舍爬出来的“疯妇”,是他手里一把突然出现的、沾满污秽却可能异常锋利的刀。

用得好,可以替他斩断一些盘根错节的荆棘;用得不好,也可能伤及自身。他需要权衡,

需要证据,需要让一切看起来是“水落石出”,而非“构陷迫害”。而我要的,

从来不只是沈云容的命。我要她身败名裂,要她尝尽我十年所尝之苦,要她失去所有依仗,

在绝望中腐烂。萧衍的权衡,沈云容的挣扎,都是我复仇之路上的台阶。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几个时辰,也许只是一瞬,在这绝对的黑暗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声响。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昏黄摇曳的灯笼光透了进来,驱散一小片黑暗。一个面生的、表情刻板的老太监侧身进来,

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气息沉稳的带刀侍卫,守在门外。

老太监将食盒放在地上,打开,里面不是馊饭,而是一碗清水,两个还算干净的白面馒头。

他甚至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馒头旁边。“水是干净的,馒头没毒。

”老太监的声音干涩平板,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瓶里是金疮药,你手腕上的伤,

自己处理。”我抬眼看他,在昏黄的光线下,他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没有任何情绪。“陛下旨意?”我问,声音在寂静的囚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老太监没有回答,

只是将食盒又往前推了推,然后转身,似乎打算离开。“公公留步。”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麻烦公公,给隔壁的狗,送点清水和生肉。”我顿了顿,补充道,

“它若饿极了,或是渴极了,这慎刑司的铁栏杆,未必关得住它。惊扰了旁人,就不好了。

”老太监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依旧没说话,但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走了出去,

重新锁上门。黑暗重新降临。但我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

以及随后隔壁铁笼方向传来的、轻微的放置物品的声响,

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萧衍果然在看着。他听到了我关于“下毒”的指控,

所以他送来干净的食物和伤药,既是施恩,也是警告——我的生死,在他一念之间。

他允许墨玉活着,甚至给它食物,是因为墨玉还有用,或许是因为“先帝爱犬”的名头,

或许是因为它是我此刻唯一的、不可控的“武器”,他需要安抚。他开始信了。至少,

他开始怀疑沈云容了。这就够了。我挪到食盒边,就着微弱的光,慢慢掰开馒头,

一点点咀嚼。食物粗糙,但干净,是十年来未曾尝过的味道。清水顺着喉咙滑下,冰冷,

却有种活过来的刺痛。手腕上的铁链磨破了皮,渗出细细的血丝。我打开瓷瓶,倒出些药粉,

胡乱按在伤口上,刺痛传来,我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比起狗舍里那些溃烂流脓、被蛆虫啃噬的伤口,这点痛,算什么。我靠在墙上,闭上眼,

在无边的黑暗和寂静中,开始漫长而耐心的等待。我知道,外面的天,快要变了。而我,

已经从最深的泥泞里爬了出来,不会再回去。无论接下来是更严酷的审讯,是沈云容的反扑,

还是萧衍的利用,我都准备好了。这场由我开启的戏,才刚刚拉开帷幕。而观众,

不止是这宫墙内的芸芸众生。还有那九重宫阙之上,冷眼旁观的年轻帝王。以及,

蛰伏在黑暗深处,等待着痛饮仇人鲜血的,我自己。

慎刑司的黑暗似乎能将时间也吞噬、拉长。不知过去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几个时辰,

绝对的寂静被打破了。铁门再次开启的声响沉重而滞涩,透进来的却不是灯笼暖黄的光,

而是天光——一种被高墙窄窗滤过的、青白冰冷的晨光。

两个面无表情的太监抬着一张简陋的木板床进来,放在囚室角落,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床上有一床半旧的、但明显浆洗过的薄被。我靠在墙角,没有动。

手腕上的铁链随着我的呼吸,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送床?这不是慎刑司的做派。

是萧衍的示意,还是……沈云容的试探?没等我细想,脚步声又近了。这次来的人不同。

为首的是一名穿着深青色宫装、面容严肃的嬷嬷,眼角的纹路很深,

看人时带着一种刻板的审视。她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宫女,手里捧着木盘,

上面叠放着一套灰扑扑的、但显然是干净的粗布衣裙,还有梳洗的用具,

甚至有一小罐气味清苦的膏药。“奉旨,”嬷嬷开口,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干硬没有起伏,

“与你更衣梳洗,查验伤势。

”她目光落在我身上那几乎不能蔽体的破烂衣衫和污秽不堪的皮肤上,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但很快恢复平静。“陛下有令,此案未明之前,需保你性命无虞。”查验伤势?

保我性命无虞?我心中冷笑。是怕我身上的伤太过骇人,

在未来的“对质”或“审讯”中显得过于悲惨,动摇人心?还是想看看,

我除了肩上那处胎记,是否还有其他能证明身份、或者能证明我曾遭受非人折磨的痕迹?

我没有抗拒。任由那两个宫女上前,用粗糙的布巾蘸着温水,

一点点擦拭我脸上、手上、身上经年累月的污垢。水温温热,触碰到皮肤,

带来一种奇异的、几乎令人颤栗的陌生感。十年了,第一次有人用干净的水,触碰我的身体。

布巾很快变得乌黑,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宫女的动作起初带着掩饰不住的嫌恶,

但随着污垢褪去,

烂后留下的深色疤痕、还有与野狗争抢食物时留下的牙印和抓痕……她们的手渐渐开始发抖,

呼吸也变得急促。那严肃的嬷嬷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脸色越来越沉。她上前几步,

撩开我肩胛处披散打结的头发,仔细查看了那处暗红色胎记,

又示意宫女将我手臂、小腿等处的伤痕也暴露出来。

她的指尖偶尔触碰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皮肤,冰冷而稳定。梳洗完毕,换上那套粗布衣裙,

虽然简陋,却干净干燥,隔绝了皮肤与污秽的直接接触,反而让我有种无所适从的赤裸感。

头发被粗略地梳理,用一根木簪勉强绾住。脸上的污垢洗去,

露出的是惨白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一张脸,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像是两口望不见底的深井。嬷嬷仔细检查了那罐膏药,确认无误,

才示意宫女给我手腕和脚踝上磨破的地方涂抹。药膏清涼,带着淡淡的苦涩气味。整个过程,

我没有说一句话,像一具任由摆布的偶人。直到她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我才抬起眼,

看向那嬷嬷,嘶哑地开口:“隔壁的墨玉,如何了?”嬷嬷脚步一顿,侧过脸,

依旧是那副刻板的表情:“陛下有令,好生喂养,不得有失。”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它无事。”门再次关上,囚室重归昏暗,但比之前纯粹的黑暗多了些微光。

空气里还残留着皂角和药膏的气息,与我身上原本的腥臊味混合成一种古怪的味道。

萧衍在“养”着我,像养着一件即将派上用场的、需要稍作修缮的凶器。

他在等我恢复一点人样,等我能“体面”一点地出现在人前,去指证,去撕咬。同时,

他也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的生死、墨玉的生死,尽在他掌控之中。很好。

我需要这份“掌控”。至少目前需要。接下来的几天,规律得近乎诡异。每日两餐,

不再是馊饭,而是粗糙却干净的食物,甚至偶尔会有一小碗不见油星的菜汤。清水按时供应。

那严肃的嬷嬷每日都会带人来一次,查看我的情况,更换伤药,但从不与我交谈,

也从不回答任何问题。我的体力在缓慢地恢复。长期的饥饿和虚弱不是几天饱饭就能弥补的,

但至少,那种随时随地可能晕厥的眩晕感减轻了。我开始在狭小的囚室里慢慢踱步,

活动僵硬麻木的四肢。铁链的长度有限,我只能在这方寸之地来回。更多的时候,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一遍遍复现长春宫宴那晚的每一个细节,

萧衍的每一个眼神,沈云容的每一分惊恐,殿中众人的每一张面孔。也反复推敲着,

外面此刻可能正在发生的暗流涌动。沈云容绝不会坐以待毙。十年经营,

她在宫中势力盘根错节。狗舍下毒失败,寿宴当众受辱,旧事被骤然揭开,她必然惊怒交加,

也必然会动用一切力量反扑、遮掩、灭口。

公、云虚子、翠浓的家人、当年经手此案的任何可能知情人……她都会想方设法去“处理”。

萧衍呢?他把我关在这里,隔绝内外,严加看守,既是对我的保护,也是一种隔离。他在等,

等沈云容的动作,等更多的证据浮出水面,或者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将我,

连同我携带的“旧案”,一起摆上他平衡朝局、清理后宫的棋盘。而我,

就是那颗被投入死水的石子。波纹已经荡开,但最终会掀起多大的浪,取决于执棋者的手腕,

也取决于我这颗石子,够不够硬,够不够……锋利。第七日,变故发生了。不是来自外面,

而是来自隔壁。深夜,万籁俱寂。一声短促的、属于人的闷哼,伴随着重物倒地的声音,

从墨玉所在的铁笼方向传来,紧接着是铁笼被猛烈撞击的巨响和墨玉暴怒的低吼!

我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坐直身体。来了。沈云容终于忍不住,将手伸进了慎刑司。

她想除掉墨玉?还是想趁乱对我下手?撞击声持续了几下,

然后变成了某种挣扎和拖拽的声响,间杂着墨玉喉咙里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嗬嗬”声,

像是咬住了什么东西在撕扯。有浓重的血腥味,顺着墙壁缝隙,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

囚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喝:“怎么回事?!”“快!去看看那畜生!

”更多的脚步声涌向隔壁。呼喝声,铁器碰撞声,墨玉愈发狂暴的咆哮声混作一团。但很快,

混乱中响起一个尖利的声音,压过了一切:“小心!这畜牲牙上有毒!王五被咬伤了!快,

快拿网子!拿铁叉!”毒?我心中一凛。沈云容果然狠毒,不是直接刺杀,而是给墨玉下毒,

再派人来“处理”发狂的猛犬,顺理成章,还能嫁祸于我驯兽不严,

甚至暗示我指使恶犬伤人。隔壁的搏斗声更加激烈,伴随着侍卫受伤的痛呼和惊恐的叫喊。

墨玉的吼声里充满了痛苦和狂暴。铁链在我腕上绷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不能慌。

萧衍既然让人“好生喂养”墨玉,就不会轻易让它死。这些闯入者,未必能得逞。果然,

就在喧闹达到顶点时,一个沉稳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并不高,

却瞬间压住了所有嘈杂:“陛下有旨!慎刑司内,所有人等,立刻停手!违者,格杀勿论!

”是那个每日来查看的严肃嬷嬷的声音!她竟有功夫在身?

还是萧衍早就安排了高手在此看守?隔壁的动静骤然一静。

只剩下墨玉粗重的、痛苦的喘息声,和有人压抑的呻吟。“刘嬷嬷?

”一个似乎是闯入者头领的男声响起,带着惊疑不定,“我等奉贵妃娘娘之命,

前来处置这突发狂性、伤及看守的恶犬……”“贵妃娘娘?”刘嬷嬷的声音冷得像冰,

“慎刑司直属御前,没有陛下手谕,任何人不得擅入,

更不得擅自处置关押在此的人犯与……陛下午后刚下旨要看管的战犬。尔等手持利刃,

擅闯禁地,惊扰圣驾亲口吩咐要看管之物,该当何罪?!”“这……这畜牲明明突然发狂,

咬伤了人……”“是否发狂,因何发狂,自有陛下圣裁。”刘嬷嬷打断他,

“尔等立刻放下兵器,退出慎刑司!伤者留下,自有人查验诊治。再有异动,视同谋逆!

”谋逆!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砸得隔壁彻底没了声音。一阵窸窣响动,是兵器落地的声音,

然后是纷乱退走的脚步声。血腥味更浓了。过了许久,我囚室的门被打开。刘嬷嬷站在门口,

灯笼的光映着她依旧刻板的脸,但她的衣襟上,溅了几点深色的痕迹。

她身后跟着两名气息沉凝的侍卫。“墨玉受了伤,中了毒。”她言简意赅,

目光如刀般刮过我,“但它咬死了一个,重伤了两个。伤者已被控制。”我心脏猛地一缩,

声音干涩:“它……怎么样?”“陛下已派太医前来诊治。”刘嬷嬷盯着我,“太医说,

毒性虽烈,但救治及时,可保性命。只是……”“只是什么?”“齿爪之伤,

中毒者若无独门解药,恐难活命。”她说完,不再看我,示意侍卫重新锁好门。门关上,

我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墨玉还活着,但萧衍派了太医……这意味着他更加重视此事,

也意味着,墨玉的毒牙,成了指向沈云容的另一把利刃——她能对先帝的战犬下此毒手,

其心可诛。而那“独门解药”,则会成为追查下毒者的关键线索。沈云容,这一步,

你走得太急了。果然,第二天,情况变得微妙起来。送来的食物依旧粗糙,

却多了一小碟切得细细的、煮熟的肉糜。送饭的太监不再是之前那个面生的,

换成了一个眉眼精干的小太监,他放下食盒时,

极快地、低声说了一句:“高公公昨夜‘失足’,跌进后花园的枯井里,发现时,

已经没气儿了。”高公公?当年经办巫蛊案的内务府总管!我捏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将肉糜拨到嘴里,咀嚼,咽下。小太监仿佛只是随口一言,

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下午,刘嬷嬷再来时,除了例行检查,还带来了一小包药材。

“太医开的,清余毒的。”她将药包放在地上,“陛下口谕,让你按时服用。

”我看着那药包,没有动。“墨玉的解药,找到了?

”刘嬷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陛下自有圣断。”她没有否认。看来,

萧衍已经顺着墨玉所中之毒,查到了些什么。至少,拿到了解药,或者逼出了供词。

沈云容断尾求生,弃了高公公这颗棋子,甚至可能推出了更下层的替罪羊。但这把火,

已经烧起来了,不是弃掉一两颗棋子就能扑灭的。又过了两日,平静再次被打破。这次来的,

是慎刑司的掌刑太监,带着两名手拿刑具的壮硕宦官。刘嬷嬷跟在后面,脸色比往常更冷峻。

“柳氏,”掌刑太监声音尖细,拖着长长的调子,“有人举告,你与宫外逆党勾结,

借巫蛊旧案,诬陷贵妃,图谋不轨。陛下有令,彻查。”诬陷?勾结逆党?

真是好大一顶帽子。沈云容的反击来了,而且直接扣上了最致命的罪名。我抬起眼,

看着他们手中那些泛着冷光的刑具——拶指、鞭子、烙铁……这些东西,我十年前就见识过,

只不过当年是用在我身边的宫人身上,为了逼取指向我的“口供”。“证据呢?”我问,

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搜检你先前居所,发现了与宫外传递消息的符节残片。

”掌刑太监皮笑肉不笑,“至于证据,柳氏,到了这里,自然会有证据。”他要动刑了。

用痛苦撬开我的嘴,拿到他们想要的“供词”,坐实我的罪名,

那么之前所有的指控都会变成“疯妇攀诬”,沈云容不仅能洗脱嫌疑,

还能把我这个祸害彻底铲除,甚至可能牵连到我背后可能存在的“余孽”。两名宦官上前,

一左一右架起我的胳膊。铁链哗啦作响。刘嬷嬷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出声。

就在冰凉的拶指即将套上我手指的前一瞬,囚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略显慌张的声音高喊:“冯公公!冯公公!快住手!

”一个面白无须、穿着体面的中年太监几乎是冲了进来,额上见汗,看到眼前的景象,

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板起脸,对着掌刑太监道:“冯公公,陛下口谕,柳氏一案,

牵涉甚广,需细细查问,不得滥用私刑,以免……屈打成招,有失公允。”最后几个字,

他说得又慢又重。冯公公脸色一变:“李总管,这……有人举告,

证据确凿……”“证据确凿?”李总管,看来是萧衍身边得用的大太监,尖声反问,

“什么证据?谁举告?陛下说了,此案由陛下亲审,相关人犯、证物,一律移交御前!

冯公公,你是要抗旨吗?”冯公公脸色阵红阵白,最终狠狠瞪了我一眼,

挥手让那两名宦官退下,自己对着李总管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李总管言重了,奴才岂敢。

既然是陛下旨意,奴才遵命便是。”说罢,带着人悻悻退了出去。李总管这才转向我,

打量了几眼,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宫里有头脸太监特有的疏离:“柳……姑娘,

收拾一下,随咱家去见驾吧。”刘嬷嬷默默上前,解开了我手腕上连接墙壁的铁链,

但仍保留了束缚双手的锁链。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看着李总管:“陛下要亲自审我?

”“陛下要问话。”李总管不置可否,侧身让开,“姑娘,请吧。”终于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脏骤然加剧的跳动。

整理了一下身上粗布衣裙的褶皱——尽管这毫无意义。然后,迈步,

踏出了这间囚禁我多日的黑牢。走廊里光线依旧昏暗,空气混浊。隔壁铁笼里,

墨玉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静,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疲惫的呜咽。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跟着李总管,穿过慎刑司幽深曲折的通道,

走向那决定生死、也决定仇恨能否得偿的——御前。踏出慎刑司那扇厚重的铁门,

天光倏然刺眼。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才看清眼前并非料想中的御书房或正殿回廊,

而是一架不起眼的、四面垂着青灰色厚毡的宫轿,静静地停在狭窄的宫道旁,

前后只有寥寥几名侍卫和太监,连轿夫都屏息垂首,姿态恭谨得近乎僵硬。没有仪仗,

没有喧哗,甚至连惯常的前导喝斥都没有。空气里只有早春清晨特有的、料峭而干净的气息,

混合着宫墙角落青苔的微腥。李总管侧身,示意我上轿。刘嬷嬷沉默地跟在轿旁,

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这阵仗,与其说是押送人犯,不如说是……密押。轿子内部窄小,

陈设简单,却异常干净。我坐在冰冷的硬木座位上,

手腕上的铁链随着轿子的起伏发出单调的轻响。轿帘低垂,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只从缝隙间透入些微晃动的光斑。我闭上眼,调整呼吸,让心跳在绝对的寂静中缓慢沉下。

轿子行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停下。李总管在外低声道:“姑娘,请下轿。”掀开轿帘,

入眼是一座清幽偏殿的后门。飞檐斗拱掩映在几株苍劲的古松之后,墙上攀着枯黄的藤蔓,

显得有些年深日久的寂寥。门楣上没有匾额,

只有两名穿着普通侍卫服饰、却眼神精悍、太阳穴微微隆起的人,一左一右肃立着。

这里是……重华宫的西暖阁?还是奉先殿附近的某处僻静宫室?我记忆里,

先帝晚年似乎常在此处召见心腹近臣,处理些不为人知的政务。

引路的太监换了一个面生的、同样气息沉稳的中年人,李总管和刘嬷嬷留在了外面。

我跟着他,穿过曲折的回廊,脚下是打磨光滑的、拼接严密的金砖,却听不到多少脚步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清冽的檀香,驱散了慎刑司里那股萦绕不去的陈腐与血腥。

偏殿深处,光线稍暗。紫檀木的书案后,坐着玄色常服的萧衍。他没有批阅奏章,

只是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指尖无意识地在如意光滑的表面上摩挲。听到脚步声,

他抬起眼。殿内没有其他人。连惯常伺候笔墨的太监都不在。只有香炉里一缕青烟,

袅袅上升。带我进来的太监无声地退了出去,将厚重的殿门轻轻掩上。空旷的殿宇里,

只剩下我和他,以及我们之间那片凝固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声音的空气。他没有立刻开口。

目光落在我身上,比寿宴那晚更加仔细,也更加……复杂。不再是纯粹的审视或估量,

而是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甚至,一丝极淡的、近乎困惑的锐利。他在看什么?

看我这身勉强算得上整洁的粗布衣裙?

看我洗去污垢后苍白消瘦、却依稀能辨出往日轮廓的脸?

还是看我那双黑沉沉的、映不出任何光亮的眼睛?终于,他放下玉如意,身体微微后靠,

打破了沉默。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

仿佛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古玩。“柳氏,”他省略了所有称谓,直呼其姓,“你可知,

自你擅离狗舍,惊扰宫宴,攀诬贵妃,这十日来,宫里宫外,因此事死了多少人?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罪妇不知。”声音依旧嘶哑,却平稳。“高永禄,

”他念出一个名字,我认出是那个“失足”落井的前内务府总管,“看守狗舍的两个太监,

暴毙。贵妃宫中一名负责浆洗的粗使宫女,投缳。还有一个云游至京郊的道士,

在客栈‘突发急病’身亡。”他顿了顿,目光像冰凉的刀锋,刮过我的脸,“经查,那道士,

俗家姓云,精通道家符咒之事。”云虚子。他死了。沈云容手脚真快,也真狠。“这些人,

或直接牵连旧案,或可能知晓内情。”萧衍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他们的死,

让很多线索,断了。”我没有接话。他在试探,也在施压。告诉我沈云容的反扑有多激烈,

告诉我即使我抛出了旧事,要扳倒一个经营十年、育有皇子的贵妃,依旧千难万难,

甚至会牵连更多无辜或者说,并非完全无辜的人命。“贵妃向朕哭诉,

道你怨恨当年之事,心怀叵测,勾结宫外心怀不轨之徒,伪造证据,驯养恶犬,意图行刺,

并构陷于她。”萧衍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她说,当年巫蛊之事,证据确凿,

先帝圣裁,绝无冤屈。你今日所言,皆是疯癫妄语,不足为信。”他看着我,

似乎在等我反驳,等我歇斯底里地控诉,或者拿出更多所谓的“证据”。我只是静静地站着,

听着手腕铁链随着呼吸发出的细微声响。然后,我慢慢抬起被铁链束缚的双手,

动作有些滞涩,却不显卑微。我将破烂的衣袖,一点点向上卷起。手臂上,

那些在慎刑司被嬷嬷查验过的伤痕暴露在殿内昏沉的光线下。鞭痕交错,棍伤紫黑,

烫伤的疤痕扭曲狰狞,还有数不清的、细小而深刻的牙印与抓痕,新旧叠加,有些已经淡去,

有些仍透着粉红或深褐,像一幅绘制在苍白皮肤上的、无声而惨烈的受难图。“陛下,

”我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却字字清晰,“罪妇在狗舍十年。头两年,

每日只有一顿馊粥,与野狗争食。看守的太监心情好时,赏半碗涮锅水;心情不好,

或贵妃宫中有什么‘喜事’需要‘静静’时,便是三五日的断食断水。

”我慢慢将袖子卷得更高,露出肩胛处那块暗红色的胎记,以及周围更多可怕的伤痕。

“鞭子,是贵妃娘娘‘思念’先帝时,吩咐下来‘给那贱人醒醒神’的。棍子,

是内务府新来的管事,为了向贵妃表忠心,特意‘关照’的。至于这些,

”我指着那些细密的齿痕抓痕,“是与狗争食,或是寒冬腊月,饿极了的野狗,

将罪妇当作了可以果腹的猎物。”我放下袖子,遮住那些不堪入目的伤痕,

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看着萧衍。“陛下问罪妇可知死了多少人。罪妇知道。但罪妇更知道,

这十年里,狗舍中无声无息病饿而死的‘罪奴’,不下二十之数。他们的命,不是命吗?

柳家一百三十七口的命,不是命吗?”我的语气始终平静,没有哭喊,没有激动,只是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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