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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门小说推荐,《双谍映月》是筑思者创作的一部年代,讲述的是林雨微陆清远之间爱恨纠缠的故事。小说精彩部分:《双谍映月》是一本年代,先婚后爱,破镜重圆,白月光,虐文,救赎,民国小说,主角分别是陆清远,林雨微,由网络作家“筑思者”所著,故事情节引人入胜。本站纯净无广告,欢迎阅读!本书共计38187字,1章节,更新日期为2026-02-06 21:42:55。该作品目前在本网 sjyso.com上完结。小说详情介绍:双谍映月
主角:林雨微,陆清远 更新:2026-02-06 22:3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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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虚凤假凰重庆,嘉陵宾馆,1938年4月12日,
午后三时水晶吊灯将宴会厅照得如同白昼。七百二十片捷克水晶折射着四月稀薄的阳光,
在米白色大理石地面上投下碎钻般的光斑。香槟塔已经垒到第七层,
侍者正将第一百零八只高脚杯置于顶端,淡金色的液体微微晃动,
映出来宾们丝绸旗袍的衣角与将校呢军装的肩章。陆清远站在主席台侧,
指尖抚过中山装第二颗黄铜纽扣——那是“竹机关”特制的微型照相机,按下三次可拍摄,
五次则启动自毁装置。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目光却以每秒十五度的速度扫视全场:左前方财政部次长正与英国领事交谈,
右手三点钟方向三名军统便衣伪装成记者,后方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旁,
站着他的“养父”——一个秃顶的山西商人,此刻正用银质怀表核对时间。怀表盖开合三次。
信号接收完毕:一切按计划进行。“新郎官,紧张了?”媒人打趣的声音传来。陆清远回神,
端起标准的、带着三分羞涩七分喜悦的笑容:“让您见笑了。”他说话时喉结微动,
声带精准控制着每个音节的频率——这是北海道训练基地为期两年的课程之一,
如何让谎言听起来像肺腑之言。红毯尽头,门开了。林雨微挽着“养父”的手臂走进来。
她穿着一袭苏绣珍珠白旗袍,领口缀着细密的蕾丝,长发绾成低髻,斜插一支点翠蝴蝶簪。
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步幅五十五厘米,频率每分钟九十二步,
裙摆摆幅不超过二十度——莫斯科郊外“燕子学校”的仪态课满分标准。
她微笑着向两旁宾客颔首,睫毛在脸颊投下扇形的阴影,
阴影里藏着一双正在高速运转的眼睛:穿灰色长衫的是军统情报处副处长,
去年在武汉曾有三面之缘;戴金丝眼镜的女士是中统机要秘书,
右手无名指有长期握笔形成的老茧;那对洋人夫妇……她瞳孔微缩。
男人是苏联驻渝领事馆二秘,半年前曾在上海交接过情报。他今天不该出现在这里。
养父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臂。林雨微呼吸节奏未变,笑容加深了一分。
这是预演过的暗号:出现计划外人员,保持常态,组织会处理。管风琴奏起《婚礼进行曲》。
陆清远走向她,伸出手臂。两人的手在空气中交汇,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她的指尖微凉。
接触时间1.7秒,
足够彼此感知对方虎口和食指根部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持枪训练留下的痕迹,
尽管都用特殊药剂处理过,但在顶尖特工眼中,仍如白纸墨迹般清晰。“幸会,陆太太。
”陆清远低声说,语气里有新婚丈夫该有的温柔。“余生请多指教,陆先生。
”林雨微抬眼看他,眸子里盛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憧憬。交换戒指时,
两人的小指若有若无地碰触了0.3秒。
陆清远感觉到她指甲边缘极细微的凹凸——那是摩斯密码速记工具留下的磨损。
林雨微则嗅到他袖口散发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沉香气息。在日本情报系统中,
沉香代表“任务顺利”。主婚人宣布礼成。掌声如潮水般涌来。他们转身面向宾客,
陆清远的手自然地揽住林雨微的腰。隔着三层衣料,
他能感知到她后腰左侧有一处微小突起——多半是贴身藏匿的微型胶片盒或毒囊。
林雨微则感到他揽住自己的手臂肌肉处于半紧绷状态,
那是随时准备发力制敌或撤退的预备姿态。他们笑着,
就像任何一对因政治联姻结合、却又对彼此容貌才华颇为满意的年轻夫妻。
而在宴会厅二楼回廊的阴影里,陆清远的养父与林雨微的养母短暂交汇。
秃顶商人从侍者托盘取酒时,用日语低语:“‘孤鹤’状态良好。”富态妇人整理披肩,
俄语词句混在咳嗽声中:“‘白桦’已就位。”他们碰杯,香槟液面漾起的波纹里,
倒映着下方那对新人正在接受祝福的身影。一场盛大戏剧,幕布才刚刚拉开。是夜,
陆公馆新房红绸双喜字贴在雕花木窗上,龙凤烛的火苗在玻璃灯罩里轻轻摇曳。
梳妆台上摆着两瓶法国香水、一盒未开封的胭脂,
以及一面边缘有些磨损的银框镜子——这些都是“养母”为林雨微准备的嫁妆,
每件物品都经过检查:香水瓶底有微缩胶卷舱,胭脂盒夹层藏着一枚氰化物胶囊,
镜子背面用隐形药水写着本周的联络频率。陆清远解开中山装最上面的纽扣,
动作缓慢而自然。他的余光扫过房间:衣橱门缝宽度正常,窗帘褶皱无异常隆起,
地毯边缘平整——没有安装窃听器或触发装置的痕迹。但这不意味着安全。他走到窗前,
假装欣赏夜景,实则用戒指内侧的镜面反光观察对面建筑。三个窗口亮着灯,
其中一扇后有人影晃动,持续十七秒后消失。军统的监视点,常规配置。“今天……累了吧?
”林雨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软如江南春水。她坐在床沿,正缓缓取下耳坠。这个角度,
她可以通过梳妆镜观察陆清远的背影,同时手指不着痕迹地触碰床头柱——木质坚实,
无空心,可排除藏匿爆炸物的可能。“还好。”陆清远转身,
新婚夜的些许无措——这是一个二十八岁、有过留日背景却性格内敛的技术官员该有的表情。
他走到五斗柜旁,倒了两杯温水,递给她一杯。递送过程中,小指在杯壁轻叩两下:无毒,
可饮用。林雨微接过,指尖“无意”擦过他的手背。皮肤温度37.2度,
心率预估每分钟68次——镇定,甚至过于镇定。她垂眸喝水,
借此掩饰眼中的评估:这个男人太完美了。礼仪无可挑剔,谈吐分寸得当,
连此刻适度的紧张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展演。经济部资源司副司长?恐怕不止。
“三个月前在中央公园第一次见你,没想到会这么快。”陆清远坐在床另一侧,
两人之间隔着半米距离——既不过分疏远,也不显急色。
林雨微微笑:“那天你在看经济学专著,我以为是哪个大学的教授。
”“而你正在读歌德的德文原版诗。”陆清远接话,语气里有恰到好处的欣赏,
“我当时就想,这女子不仅美丽,还如此渊博。”他们相视一笑。笑容里有多少真心?
大概不足百分之一。陆清远内心独白中央公园的“偶遇”,
是“竹机关”耗时三个月策划的完美陷阱。她的档案干净得像蒸馏水:苏州望族遗孤,
养父母经商,燕京大学德语系毕业,考入财政部关税处。
但她在公园长椅上翻阅的那本《西东诗集》,1936年莱比锡版,全中国存量不超过十本。
一个关税专员为何需要读德文诗歌?
除非她需要完美伪装成受过高等教育的闺秀——就像我需要伪装成醉心技术的官员。
北海道训练基地的雪夜在记忆中翻涌。零下二十度,赤膊趴在雪地六小时,
观察三百米外移动靶的规律。教官说:“真正的潜伏不是变成另一个人,
而是让‘伪装’成为你的第二层皮肤。”我学会了计算每个人视线扫过的角度,
记住了重庆每条小巷的岔口,能在一分钟内拆装七种型号的枪械。但没人教过我,
当任务对象有一双让你想起故乡湖水的眼睛时,该如何保持心跳平稳。她此刻就坐在那里,
珍珠耳坠随着呼吸轻颤。美丽,危险,像一朵淬了毒的白玉兰。
林雨微内心独白莫斯科郊外的“燕子学校”,十一月已飘雪。我们在镜前练习微笑,
教官用尺子测量嘴角上扬的弧度:“四十五度是友善,五十度是爱慕,五十五度则显轻浮。
”我们学习如何用一根发夹打开最常见的三种锁,如何在亲吻时传递缩微胶片,
如何在被拷问时让假话比真话更真实。结业那天,教官说:“你们将成为没有祖国的人,
因为祖国只是地图上的线条。你们唯一忠诚的,是任务。”但我没告诉他,
我始终记得真正的故乡。南京,秦淮河,冬夜码头边的粥铺。记忆已经模糊成褪色的水彩画,
唯有寒冷和饥饿的感觉刻在骨子里。眼前这个男人,陆清远。他倒水时手腕稳定得不像文官,
他观察窗外的眼神里有猎食者的专注。经济部副司长?也许吧。
但更可能是某个情报组织精心雕琢的作品,就像我一样。那么,在这场双重伪装的对弈中,
谁会先露出破绽?沉默在房间里蔓延。龙凤烛爆了个灯花。“睡吧。”陆清远轻声说,
起身铺开两床锦被——这是事先说好的,新婚夜分被而眠,理由是“尊重女方意愿”。
他背对她脱下外衣,肌肉线条在衬衫下若隐若现。
林雨微注意到他左肩胛骨下方有一道浅白色疤痕,约五厘米长,形状不规则。像是旧伤,
但位置接近心脏……是枪伤?刀伤?还是训练时留下的?她移开视线,换上丝绸睡袍。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中,两人各自躺下。灯灭了。黑暗笼罩房间。五分钟后,
陆清远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伪装入睡。林雨微则侧身面朝墙壁,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静静计数:每隔二十三秒,对面街角会有一束车灯光扫过天花板,持续三秒。
这是监视者在换岗。他们都不知道,此刻对方正清醒着,在脑海中起草给上级的报告。
次日上午,陆清远书房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橡木书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陆清远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份《西南地区矿产初步勘探汇总》。这是经济部的内部文件,
密级“机密”,但他作为资源司副司长,有权调阅。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誊抄一组数据:攀枝花地区铁矿预估储量、会理铜矿伴生金银比例、个旧锡矿近年产量曲线。
每个数字都真实——除却其中三个。他将攀枝花储量虚增了百分之十五,
铜矿金银比例调换了小数点位置,锡矿产量抹去了最后两年的下降趋势。
这是一份“试探性饵料”。九点十分,他将文件放入标注“待归档”的文件夹,
起身离开书房。门关上时,他用小指在门框内侧按下一小块蜂蜡——如果蜡块移位,
说明有人在他离开后进入。走廊里遇见林雨微。她穿着浅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
头发松松挽起,正在插一瓶新送来的百合。“早上好。”她微笑,手指轻轻拂过花瓣,
“花店说这是昆明空运来的,香得很。”“你费心了。”陆清远点头,
目光扫过花瓶——玻璃材质,无夹层;水量正常;花茎切口新鲜,无异常附着物。安全。
他下楼,坐上前来接他的黑色雪佛兰轿车。车驶出公馆大门时,
他从后视镜看见林雨微站在二楼窗前,手里拿着浇水壶,似乎正悉心打理那瓶百合。
她的侧影在晨光里温柔静谧。陆清远转回头,打开公文包。包内夹层里,
一枚微型胶卷已经就位。今天他要“巧合”地拜访长江航运管理局,
而那份经过篡改的矿产文件,将成为接近航运布防图管理员的敲门砖。同一时间,
二楼小客厅林雨微放下浇水壶。
壶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内置的录音装置停止工作。
她刚才与陆清远的三句对话已被记录,今晚将交给联络人分析声纹。她走进书房。门推开前,
她从发髻取下一枚珍珠发簪,簪尖探入门缝底部。没有绊线。推门进入后,她反手锁门,
动作流畅自然。书房里有他的气息:沉香、墨汁,
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石味——来自他常用的那款德国火漆印。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
“待归档”文件夹位于左手第二格,边缘微微凸起。她没有立刻去碰,而是先走到窗前,
假装调整百叶窗角度。透过缝隙,她看见街对面裁缝店的二楼窗帘动了一下。监视点还在。
回到书桌前。她戴上丝绸手套——不是为了防指纹,而是为了在触碰纸张时减少静电干扰。
文件夹打开,矿产文件映入眼帘。她快速浏览,同时从旗袍盘扣中抽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钢针,
针尖在几个关键数据上停留。钢针内部有微型感光元件,可瞬时记录页面信息。
翻到第三页时,她停顿了。铜矿金银比例的小数点位置错了。不是笔误,
这种错误连初级技术员都不会犯。而且……她目光落在纸张边缘,
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折角,折角指向文件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段落。陷阱。
这是一个精心设置的陷阱。林雨微心跳快了半拍,但呼吸节奏未变。她继续翻阅完文件,
用钢针记录全部内容,然后按照原顺序放回文件夹,
连纸张边缘与封皮的对齐角度都分毫不差。离开书房前,
她注意到门框内侧有一处微小的反光。俯身细看,是一小块近乎透明的蜂蜡。
她嘴角扬起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果然。他在测试。她跨过门槛,蜡块完好无损。下午三时,
财政部关税处档案室林雨微抱着一叠德文贸易协定译本,穿过两排高大的橡木档案柜。
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显影液气息。她在第三柜前停下。
按照密令,今天需要拍摄此柜内所有与稀有矿产进出口相关的文件。
但她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时,发现柜门底缝有新鲜的划痕——有人最近开过这个柜子,
且动作不甚精细。她站起身,用钥匙打开柜门。文件排列整齐,但……太整齐了。
她上周来查阅时,
曾在《中德钨矿贸易备忘录1934-1936》里夹了一根自己的头发。现在,
头发不见了。有人动过这些文件,并重新整理了。她不动声色地抽出几份文件,
走到阅读台前。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她摊开文件,左手翻页,
右手自然地托着下巴——这个姿势下,她食指上的戒指正对文件页面。
戒指宝石是伪装的微距镜头,每翻一页,自动拍摄一次。翻到第七页时,她目光一凝。
页面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墨点,墨色与印刷文字略有差异。她用指甲轻轻刮过,
墨点边缘微微晕开——是最近点上去的。而在紫外线照射下她戒指内侧藏有微型UV灯,
墨点位置会显现一个日文片假名:カka。“孤鹤”的“鹤”字首音节。
陆清远来过这里。不仅来过,他还留下了专属标记。这是一个挑衅,还是一个警告?
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对话?林雨微合上文件。她需要重新评估这个男人。
他比她预想的更大胆,也更危险。晚七时,陆公馆晚餐长条餐桌铺着亚麻桌布,
银质烛台插着三支白烛。四菜一汤:清蒸鲥鱼、龙井虾仁、蟹粉白菜、腌笃鲜,
都是江南风味。厨师是从苏州请来的,背景干净——军统事先审查过三代。
“今天工作顺利吗?”陆清远为她舀汤,手腕稳定,汤勺没有碰到碗沿。“还好,
就是德文合同总是佶屈聱牙。”林雨微接过汤碗,指尖短暂触碰他的手,“你呢?
听司机说你去了一趟江运局。”“一些航道疏浚的预算问题。”陆清远语气平淡,
夹了一筷虾仁到她碟中,“说起来,你德语这么好,有没有考虑过调到需要外语的部门?
”试探。林雨微垂眸吃虾仁,咀嚼十五下后才缓缓回答:“关税处也需要处理对德贸易呀。
而且……”她抬眼看他,笑容里带着羞怯,“现在调走,岂不是要和你分开上班了?
”完美回避,同时递回一个情感牌。陆清远笑了,眼神温柔。但在烛光照不到的桌下,
他的左手一直放在大腿上,
食指有节奏地轻点——这是他在记忆情报或分析对话时的习惯动作。晚饭后,
他照例去书房“处理公务”。林雨微则在客厅听留声机,唱片是周璇的《夜上海》。
婉转歌声中,她手里织着毛线——一件男士毛衣,才起了二十针。
竹针碰撞的轻微响动掩盖了她正用摩斯密码敲击椅背的声音。
她在向联络人发送今日观察:目标接触航运系统,疑获取布防信息。
目标今日进入财政部档案室,留下标记。建议:提高监视等级,但暂不采取行动。九点半,
陆清远从书房出来,神色略显疲惫。“我有些头疼,先休息了。”“要喝点安神茶吗?
”林雨微放下毛线。“不必。”他揉揉太阳穴,“你也早点睡。”他上楼了。
林雨微继续坐了十分钟,才收拾毛线回房。经过书房时,门虚掩着。她停顿半秒,推门而入。
书桌上摊开几份经济报表,墨水瓶开着,
钢笔斜放在吸墨纸上——一切都像一个工作到一半暂时离开的场景。但她走到桌前,
俯身细看吸墨纸。最新一层墨迹显示,他刚才写的根本不是报表,而是一串串数字。
她辨认出几个:210、347、509……坐标?代码?还是某种密码的密钥?她直起身,
目光扫过书架。突然,她瞳孔微缩。书架第三层,那套《资治通鉴》的第五卷,
书脊颜色与其他卷略有差异——有人最近抽出来过,又放错了位置。她抽出那卷,快速翻页。
在《汉纪十七》那页,夹着一片极薄的、半透明的胶片。她将胶片对准灯光。
上面是十几组照片,
是文件:长江沿岸火力点分布图、江防工事结构草图、各码头驻军轮值表……虽然只有局部,
但已足够拼凑出关键信息。他真的拿到了航运布防情报。而且效率高得可怕。
林雨微将胶片放回原处,书卷复位。离开书房时,她感觉后背渗出冷汗。
这个男人不是普通的潜伏者。他是猎手。而她,可能既是他的猎物,也是他眼中的猎人。
三日后,深夜十一点电话铃声刺破公馆的寂静。陆清远从床上坐起,林雨微也同时睁眼。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瞬间达成默契:他下床接电话,她则悄悄移到窗边,
掀起一角窗帘观察街面。“喂?”陆清远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
电话那头是资源司司长急促的声音:“清远,立刻来部里一趟。出事了。”“什么事?
”“电话里不方便说。车已经在路上了,五分钟到你家门口。带上证件。”电话挂断。
陆清远放下听筒,转身时已换上凝重表情:“部里有急事,我得去一趟。”“这么晚?
”林雨微担忧地问,手里却已递过他的外套。在递送过程中,
她手指在外套内袋快速摸索——没有新增物品,但他原本放在那里的钢笔不见了。
“恐怕是大事。”陆清远穿衣,动作迅速但不慌乱。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锁好门,任何人来都不要开。”“你小心。”门关上。引擎声远去。林雨微站在原地,
心跳如鼓。不是部里的事。司长的声音虽然焦急,但背景太安静了——没有其他电话声,
没有人员走动声,这不是突发紧急事件时该有的环境。而且,来接他的车来得太快了,
像是一直在附近待命。只有一个可能:军统。她快步回到卧室,
从床垫下抽出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检查弹匣,上膛。然后走到梳妆台前,打开胭脂盒,
取出氰化物胶囊含在舌下——这是最后的手段。等待。每一秒都被拉长成锋利的丝线。
二十分钟后,电话再次响起。这次是她的“养母”,语气带着哭腔:“雨微,
你和清远最近有没有……有没有接触什么不该接触的人?刚才有人来家里问话,
说是……说是军统调查科的……”“养母”话没说完,电话里传来杂音,接着被挂断。
林雨微放下听筒,手心里全是冷汗。军统在查内部间谍,而且已经查到他们身边了。
她和陆清远都被列入了筛查名单。怎么办?撤离?但任务才刚开始。留下?可能双双被捕。
就在她急速思考时,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她冲到窗边,看见那辆黑色雪佛兰又回来了。
陆清远下车,脚步匆匆但稳健。他进门时抬头看了二楼窗户一眼,眼神交汇的瞬间,
他微微摇头。不要下来。林雨微退回房间。她听见他上楼的声音,
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紧绷的神经上。门开了。陆清远脸色苍白,但眼神异常冷静。他反锁房门,
快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军统在查日谍,我们都在初步名单上。刚才我被带去问话,
问了三小时。”“他们怀疑你?”林雨微的声音也在发颤——三分真实,七分表演。
“怀疑所有人。”陆清远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很大,“听我说,明天他们会来家里问话。
我们要统一口径:我们是政治联姻,但相处融洽;你从不过问我的工作;我也没有异常交际。
”他顿了顿,盯着她的眼睛,“最重要的是,后天我们要回一趟‘乡下’。”“乡下?
”“你忘了?结婚前我们说好的,要回你养父母的老家探望亲戚。”陆清远语速很快,
“正好你有个‘表舅’从汉口来,在重庆暂住。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去他租的房子住两天。
这是现成的理由,也能暂时避开调查。”林雨微脑中飞速运转。
乡下亲戚……这是他们为应对突发情况预设的备案之一,细节早在“恋爱”期间就铺垫过。
但此刻由陆清远提出,她必须判断:这是自救,还是另一个陷阱?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有紧张,有担忧,还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好。”她说,
“我去收拾行李。”“轻装,只带必需品。”陆清远松开手,转身打开衣柜。
他取出一只小皮箱,开始装衣服。动作间,林雨微看见他后颈有汗湿的痕迹。
他是真的在害怕。或者说,在表演害怕。而她,也必须演好一个担忧丈夫、惊慌失措的妻子。
次日午后,南岸区一处旧式宅院所谓“表舅”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小男人,戴着圆框眼镜,
说话带着湖北口音。他热情地将两人迎进门,
絮叨着老家近况、收成好坏——每句话都是事先背好的台词。这个安全屋属于“竹机关”,
男人是低级接应员,甚至不知道陆清远的真实身份。宅院有三进,他们住在最里面的厢房。
房间简陋但干净,窗户对着后院的天井。放下行李后,陆清远关上房门,
靠在门板上长舒一口气。“暂时安全了。”“他们会追查到这里吗?”林雨微坐在床沿,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帕。“应该不会。这个身份铺垫了半年,经得起查。
”陆清远走到桌边倒水,手有些抖,“只是……我们需要在这里住三五天,等风声过去。
”夜晚降临。没有电灯,只有一盏煤油灯在桌上摇曳。两人简单吃了“表舅”送来的饭菜,
然后相对无言。沉默像一层粘稠的胶质,填满了房间。“你怕吗?”林雨微突然问。
陆清远抬眼。灯光下,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睫毛在脸颊投下颤动的阴影。“怕。
”他诚实地说,“怕死,怕任务失败,怕……”他没有说完。怕什么?怕连累你?
还是怕你其实也是来杀我的人?他没有说出口。林雨微也没有追问。她吹灭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听见陆清远在另一张床上翻身的窸窣声,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
听见远处隐约的狗吠。凌晨两点,她终于入睡。而陆清远睁着眼,
看着天花板上移动的月光投影。他在脑海中起草报告。给“竹机关”的报告里,
他会写:林雨微表现正常,无间谍嫌疑,建议解除监视。 但同时,
另一个声音在问:真的正常吗?那个在财政部档案室发现他标记的人,
那个面对军统调查时眼神深处毫无波澜的人……他握紧胸口的半枚玉佩。
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冬天。五天后,返回陆公馆军统的调查暂告段落,
没有找到确凿证据。他们回到公馆的第一晚,陆清远在书房待到深夜。凌晨一点,
他轻轻推开卧室门,以为林雨微已睡熟。但她醒着,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镜子发呆。
台面上摊开一个丝绒小盒,盒子里空空如也。“怎么了?”陆清远问。林雨微吓了一跳,
匆忙合上盒子。“没什么,就是……丢了一枚旧耳环,有些可惜。”她站起身,勉强笑笑,
“你还不睡?”“这就睡。”她先躺下了。陆清远洗漱完毕,走到床边时,目光扫过梳妆台。
丝绒小盒边缘露出一角泛黄的纸。他趁她翻身时,快速抽出那张纸。是一张当票。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的当票,物品栏写着“琉璃珠耳坠一对”,
当铺是南京夫子庙附近的“荣宝斋”。赎回期限已过三年。琉璃珠?陆清远心脏猛地一跳。
他将当票放回原处,轻手轻脚上床。黑暗中,他睁着眼,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1923年冬,南京。金陵孤儿院的屋檐下挂着冰凌。
七岁的他蜷在柴房角落,怀里揣着半个硬馒头。门开了,一个更瘦小的女孩溜进来,
从怀里掏出半碗稀粥。“石头,快吃。”她叫他石头,因为她第一次见他时,
他正用石头砸开一个冻僵的土豆。他叫她琉璃,因为她说她娘留给她的唯一东西,
就是一对琉璃珠耳坠——虽然早就被院长收走了。他们一起偷厨房的剩菜,
一起在雪地里写字,一起挨打受罚。她发烧那个冬天,他整夜不睡,用湿毛巾给她敷额头。
她醒来时,看见他冻得发紫的手,哭了。分别前一天晚上,
她神秘兮兮地拉他到后院老槐树下。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破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对残缺的琉璃珠耳坠——她不知从哪里找回来了一只,另一只只剩半个。“给。
”她把那半个塞进他手里,“等你长大了,拿这个来找我。”他握着温热的琉璃珠,
突然想起自己也有一样东西。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枚鱼形玉佩——那是娘临终前塞给他的,
说这是他爹的遗物。玉佩是完整的,但他用力一掰——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真的掰开了。
阴阳两半,裂口参差如齿。“这个给你。”他把阴刻的那半塞给她,“等我们长大,
凭这个相认。”她握紧半枚玉佩,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第二天,
他就被一个自称“叔父”的男人带走了。他回头,看见她站在孤儿院门口,举着那半枚玉佩,
像举着一面小小的旗帜。此后二十年,他再没见过她。
陆清远的手在被子下摸到胸口的半枚玉佩。阳刻的鱼形,触手生温。
琉璃珠……当票……林雨微……不可能。这世上不会有如此巧合。她在苏州长大,父母双亡,
养父母经商——档案上清清楚楚。她不是那个南京孤儿院的女孩。
符的小动作:思考时会无意识地咬左手拇指指甲;紧张时右手小指会微微弯曲;吃到甜食时,
眼睛会先眯一下再睁开——这些习惯,都和记忆中的“琉璃”一模一样。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起来。陆清远轻轻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那个丝绒小盒。当票还在。
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他看清了当票角落的一行小字:“押物人:苏琉璃。”苏琉璃。
他记得那个女孩的名字。她说过,她姓苏,娘叫她琉璃。陆清远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合上盒子,走到窗前。雨夜里的重庆像一座巨大的迷宫,
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都可能藏着秘密,每一条黑暗的巷子都可能通向深渊。而他刚刚发现,
与他同床共枕、彼此试探、互为猎物的女人,可能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牵挂过的人。
也是他奉命要监视、评估、必要时清除的目标。雨点敲打着玻璃窗。陆清远的手按在胸口,
那里,半枚玉佩紧贴皮肤,带着他二十年的体温。他对着窗外无边的夜色,喃喃低语,
声音轻得刚出口就被雨声吞没:“不会这么巧……”“琉璃……真的是你吗?”同一时刻,
二楼另一间客房林雨微并没有睡着。她听着陆清远起身,听着他打开梳妆台盒子,
听着他在窗前那句几乎听不见的低语。黑暗中,她的眼角滑下一滴泪,迅速没入鬓发。
她手里紧握着另半枚玉佩——阴刻的鱼形,二十年来从未离身。而梳妆台抽屉最深处,
那对赎回来的琉璃珠耳坠,正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光。第二章 暗涌交锋三天后,
南山计划协调办公室雨后的重庆被浓雾包裹,
行政院青灰色的大楼像一艘搁浅在乳白色海洋中的巨轮。三楼东侧新挂牌的办公室门口,
“南山计划协调办公室”九个宋体字还泛着油漆未干的光泽。陆清远站在窗前,
指尖拂过窗棂上凝结的细密水珠。透过雾霭,
能隐约看见对面财政部大楼的轮廓——林雨微今天应该在那里报到,
调入新成立的档案翻译组。
他想起昨夜“竹机关”密令中的措辞:“不惜代价获取完整资料”。代价是什么?金钱?
时间?还是……人命?“陆副主任,会议五分钟后开始。”秘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清远转身,脸上已换上温和严谨的表情。他今天穿着深灰色中山装,
左胸口袋别着一支黑色钢笔——笔帽内藏有微型录音装置,笔尖能射出致盲毒针。
这是“竹机关”最新配发的装备,代号“夜莺”。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
经济部资源司司长、地质调查所所长、两位矿业专家、军统派驻的安保专员,
还有……陆清远的目光在长桌末端停顿。林雨微坐在那里。她穿着浅灰色西装套裙,
长发绾成简洁的发髻,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平光眼镜——这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埋头故纸堆的文书,
而非能流利使用五国语言的情报员。她面前摊开一本德文矿业词典,正低头做着笔记,
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报以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陆副司长。”她轻声打招呼,
用的是工作场合的称呼。“林专员。”陆清远点头,走到主位左侧坐下。
他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珍珠戒指——婚戒在上班时取下,
换成了这枚看似普通、实则内嵌微缩胶片舱的饰品。很专业。会议开始了。
资源司司长用教鞭敲打着墙上的西南地图:“诸位,南山计划关乎国运。
滇黔川三省交界处初步探明的钨、锑、汞储量,足以支撑国防工业三年所需。
日本人在东北掠夺我们的铁矿,在华北觊觎我们的煤矿,绝不能再让他们染指西南!
”陆清远专注地听着,手指在笔记本上速记——他用的是自创的简化符号,
外人看来像是凌乱线条,
实则记录了每个发言者的语气停顿、用词偏好、以及下意识的小动作。
这些都是分析性格、预测行为的素材。“翻译组要在两周内,
完成所有德文、英文勘探报告的初译。”司长看向林雨微,“林专员,你负责德文部分,
有问题吗?”林雨微推了推眼镜:“目前接收到的德文档案共三十七卷,约二十万字。
两周时间紧张,但我可以完成。”她说话时语速平稳,眼神坚定,
完全是一个敬业官员的模样。陆清远低头做笔记,
笔尖在纸上写下:“目标评估:专业表现完美,无情绪波动。疑为深度伪装。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军统安保专员提出:“所有档案必须集中存放在三号保险库,
调阅需两人同时在场,且全程监控。”“这会影响翻译进度。”地质调查所所长皱眉。
“安全第一。”专员不容置疑。陆清远在这时开口:“我建议设立临时档案室。
将翻译组需要的档案副本集中存放,原件仍留保险库。
临时档案室由林专员和我共同负责——我协调技术资料,她负责翻译,
正好符合‘两人同时在场’的规定。”他说这话时,目光自然转向林雨微,
像是征询同事意见。林雨微怔了半秒——这半秒里,
她脑中闪过三个可能性:这是方便监视她的安排?还是他需要接近档案的借口?
抑或是……某种形式的保护?“我没有意见。”她最终回答。会议桌下,她的左手轻轻握紧。
掌心那枚阴刻玉佩贴肤收藏的位置,此刻隐隐发烫。同一时间,财政部大楼地下室,
秘密联络点旗袍店的试衣间里,林雨微的“养母”——那个富态的妇人——正帮她整理衣领。
镜子映出两人的脸,妇人的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齿缝间挤出:“‘白桦’,
格鲁乌总部急令。南山计划第三柜档案,编号A-7至A-15,八份德文勘探报告,
必须在本月十五日前完成拍摄。”“原件在保险库,调阅困难。”林雨微对着镜子调整发簪,
声音同样低不可闻。“十五日晚,档案室会有三小时真空期。军统高层会议,巡逻队轮换。
”妇人将一枚崭新的口红塞进她手袋,“相机在里面,续航四小时,可拍摄两百页。老规矩,
拍完后口红留在指定位置。”林雨微接过手袋,指尖触到口红的金属外壳,冰凉。“明白。
”“还有……”妇人停顿,“总部提醒,
你的‘丈夫’陆清远被任命为计划协调办公室副主任。这意味着什么,你清楚。”“清楚。
”林雨微抬起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平静如古井,“他是障碍,也可能是踏板。
”妇人深深看了她一眼,最后说了句俄语:“Удачи祝你好运。”林雨微没有回应。
她转身离开试衣间,旗袍下摆划过一道优雅弧线。手袋里,那支口红沉甸甸的,
像一块即将投入死水中的石头。当晚,陆公馆书房陆清远锁上门,拉严窗帘。
他从书桌暗格取出一台便携式收音机,旋钮调到特定频率。电流杂音中,
-15……制造电路短路起火痕迹……注意……可能有其他势力介入……”指令重复三遍后,
收音机自动烧毁内部芯片,冒出一缕青烟。陆清远静静坐着。窗外的重庆夜色浓重,
远处零星灯火像漂浮在黑暗海面上的磷火。他拉开抽屉,
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南山计划临时档案室的平面图、巡逻队时刻表、电路布局图。
这些是他三天来利用职务之便搜集的。他的目光落在“第三柜”的标记上。
林雨微今天在会议上提到,她负责翻译的正是第三柜德文档案。而他的任务是销毁这些档案。
巧合?还是说……她的任务与这些档案有关?他想起那只丝绒小盒里的当票。“苏琉璃”。
那个名字像一根细针,时不时刺一下他的神经。
雨微真的是琉璃……如果她真的是那个在孤儿院把半枚玉佩塞给他的女孩……陆清远摇摇头,
强行掐断思绪。感情用事是间谍第一戒律。北海道训练时,
教官曾让学员亲手处决培养了三年的信鸽——不是为了测试枪法,是为了斩断软弱。
他从抽屉深处拿出那半枚玉佩。阳刻的鱼形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二十年了,
裂口的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他还记得掰开它时的触感——冰凉,坚硬,
需要使尽七岁孩童的全部力气。而她现在可能就在一墙之隔的卧室,戴着另外半枚。
陆清远握紧玉佩,直到棱角刺痛掌心。然后他将它放回抽屉,锁好。打开公文包,
开始准备十五日需要的工具:微型燃烧装置、电路短路器、伪装用的电工工具包。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冷静、专业。只是整理到一半时,他下意识抬头,
望向房门方向——仿佛能透过木板,看见那个正在翻译德文报告的女人。她此刻在做什么?
是像他一样准备任务,还是已经入睡?如果她知道十五日那天,
她的丈夫要去销毁她拼命要获取的东西……陆清远收回目光,继续手上的工作。灯下,
他的侧脸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十月十五日,
夜十一时五十分国民政府行政院大楼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月光被浓云吞没,
只有走廊尽头的安全灯泛着幽绿的光。整栋楼寂静得能听见电流通过老式灯管的嗡鸣。
陆清远穿着深蓝色工装,背着帆布工具包,胸前挂着伪造的电工证件。他沿着后勤通道上行,
脚步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每到一个转角,他会停顿三秒,倾听,
观察,计算。档案室在四楼西侧。他抵达时是零点零七分,比预定时间早二十三分钟。
门锁是德国产的弹子锁,需要三把钥匙才能打开。陆清远从工具包取出两根特制钢丝,
探入锁孔。他的手指极稳,耳贴门板,通过钢丝传递的细微触感分辨弹子位置。二十七秒后,
锁芯传来轻微的“咔哒”声。他推门进入,反手关门,没有开灯。档案室里漆黑一片,
只有高窗透进少许城市夜光的微芒。两排厚重的橡木档案柜像墓碑般矗立,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油墨和防虫剂混合的气味。
陆清远打开微型手电——光线经过滤光片处理,只照亮眼前三十厘米范围。
第三柜在第二排尽头。他走到柜前,取出开锁工具。这个柜子的锁更复杂,
但他前天以“检查电路”为名来过一次,已经摸清结构。四十五秒后,柜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A-7至A-十五,八份厚重的文件夹整齐排列。陆清远抽出A-7,
快速翻阅——确实是滇东南钨矿的详细勘探数据,
附图精细到矿脉走向、伴生元素比例、开采难度评估。这些资料若被日方获取,
能极大提高掠夺效率;若被苏方获取……他想起莫斯科对远东资源的野心。他合上文件夹,
从工具包取出微型燃烧装置。这个装置只有烟盒大小,可定时,燃烧温度可达八百度,
足以在短时间内将纸质文件化为灰烬,
同时触发档案室的烟雾报警器——但电路短路器会先一步切断报警系统电源。
设定时间:一点三十分。那时他应该已经离开,而火灾痕迹会指向“老旧电路故障”。
陆清远将装置塞进文件夹之间,正要设置定时——他的动作突然停滞。手指悬在半空,
离装置只有一厘米。不对。文件夹的边缘……太整齐了。他前天来“检查”时,
曾在A-9文件夹的侧边用指甲划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那是他的习惯,
在经手的文件上留下只有自己能识别的标记。而现在,那道痕不见了。有人动过这些文件。
就在最近四十八小时内。陆清远缓缓收回手,手电光扫过柜内。
度、标签的朝向、甚至纸张边缘因多次翻阅产生的微小卷曲……在A-12文件夹的标签上,
他发现了一根头发。极细,浅褐色,
约十五厘米长——和林雨微昨天梳头时掉在他书房地毯上的那根,几乎一样。
还有……空气中除了纸张和防虫剂的味道,还有一丝极其淡薄的香气。不是香水,
是某种护手霜,带着淡淡的栀子味。林雨微用的就是这种。她来过。
而且很可能已经拍摄了这些文件。陆清远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脑中信息如齿轮般咔咔转动:如果她已经完成任务,那么这些文件对格鲁乌已无价值。
他按计划销毁,既能向“竹机关”交差,又能帮她掩盖痕迹——火灾会毁掉一切证据,
包括可能留下的指纹、纤维、甚至微型相机不慎遗落的零件。但……万一她还没完成呢?
万一这根头发是三天前留下的?万一香气是昨天工作时沾染的?万一她现在,
就在来这里的路上?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陆清远瞬间关掉手电,
侧身闪入柜子与墙壁形成的夹角阴影中。他屏住呼吸,
心跳控制在每分钟四十二次——这是通过长期训练达到的生理控制能力。门锁传来细微响动。
不是用钥匙,是用工具开锁。手法娴熟,
用时比他刚才多十秒——可能是为了避免发出太大声音。门开了。一道纤瘦的身影闪入,
反手关门。来人没有开灯,而是先停留在门边,倾听。十秒后,才打开微型手电。
光线照亮了林雨微的脸。她穿着黑色修身旗袍,外罩深色针织开衫,
头发全部盘起藏在贝雷帽里。
手里拿着一支口红——陆清远认出那是市面上常见的“双妹牌”,但他知道,
那一定是改装过的微型相机。林雨微径直走向第三柜。脚步轻盈如猫,落地无声。
她显然对这里很熟悉,没有犹豫,直接来到柜前,开始开锁。陆清远在阴影中看着她。
月光从高窗渗入,在她侧脸勾勒出一道银边。她专注开锁时的神情,微蹙的眉,
轻抿的唇……有那么一瞬间,
与记忆深处那个在孤儿院柴房里、专注地试图用石块砸开核桃的小女孩重叠了。
“琉璃……”这个词几乎要脱口而出。他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时候。林雨微打开了柜门。
她抽出A-7文件夹,放在旁边的小推车上,打开口红。
就在她要按下拍摄按钮时——走廊外突然传来人声。“……刚才好像有光?”“四楼档案室?
不是锁着吗?”“去检查一下。”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人。手电光晃过门缝下方的空隙。
林雨微浑身一僵。她迅速合上文件夹,放回柜中,关柜门——但已经来不及了。
脚步声已到门外,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清晰可闻。就在门被推开的前一秒,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林雨微被拽入一个狭窄空间。
是档案柜后方的维修夹层,宽不足一米,堆放着清扫工具和废旧文具。那只手捂住她的嘴,
力道很大,带着薄茧的掌心贴着她的唇。门开了。两道手电光柱扫入档案室。“没人啊。
”“窗户关着,锁也完好……可能是看错了。”“走吧,一点半还要换岗。
”军统巡逻队员在室内转了一圈,手电光几次扫过维修夹层的门——那扇门是暗门,
外观与墙板无异。林雨微屏住呼吸,感觉到捂着她嘴的那只手,掌心有细微的汗湿。
等脚步声远去,门重新关上,那只手才松开。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距离太近了,
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沉香味——那是他常用的熏衣料香料,但此刻,在这密闭空间里,
那香气中似乎还混着一丝别的……硝石?硫磺?是燃烧装置的味道?陆清远先开口,
声音压得极低,用的是日语:“危険危险。”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入死水。
林雨微的身体在他怀中瞬间绷紧——那是千分之一秒的本能反应,尽管她立即放松,
但那瞬间的僵硬已被陆清远捕捉。黑暗中,他感觉到她睫毛的颤动,拂过他下巴的皮肤。
然后,她说话了。用的是俄语,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
受惊的普通女子:“Боже, спаси上帝保佑……这里好黑……”完美的反应。
如果是普通女子,在黑暗中被陌生人拉入夹层,
确实可能惊恐之下吐出母语——如果她真是苏州长大的大家闺秀,该说中文或吴语才对。
但她说了俄语。要么是训练有素的特工在反向试探,要么……就是真的吓到失语。
陆清远没有接话。他在等。等什么?等她继续表演?等自己做出判断?
时间在黑暗中被拉长成黏稠的胶质。两人身体贴得很近,林雨微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
陆清远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栀子香——和她手上护手霜的味道一样。这个距离,
如果谁有异动,另一人能在零点三秒内拧断对方的脖子。但他们都没有动。
像两头在黑暗中偶然相遇的猛兽,屏息,对视,评估。终于,走廊彻底安静。
陆清远松开揽着她腰的手,退后半步,拉开夹层门。月光重新涌入。两人站在档案室中央,
隔着两米距离对视。林雨微脸色苍白——不知是真的受惊,还是表演——手按着胸口,
旗袍领口微乱。陆清远则恢复了电工的麻木表情,挠挠头,
用带四川口音的官话说:“吓死我了……我是来修电线的,听到有人进来,
以为是贼……”“我……我是翻译组的,落了东西……”林雨微声音还在发颤,
她走到小推车旁,拿起一本德文字典——那确实是她白天工作时用的。“半夜来找字典?
”“明天一早要交译稿……”她低头,像是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快走吧,
一会儿巡逻的又该来了。”陆清远摆摆手,弯腰捡起自己的工具包。林雨微抱着字典,
匆匆走向门口。开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清远正蹲在墙角,假装检查电线。
但她注意到,他的工具包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截铜线的反光。那不是普通电工用的线。
她没有停留,推门离开。脚步声远去后,陆清远缓缓站起身。他走到第三柜前,打开柜门,
取出那个微型燃烧装置。手指在定时旋钮上停留片刻。最终,他将装置收回工具包。
今晚不执行任务了。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因为发现了她已经来过,
任务失去意义;也可能是因为……在黑暗中捂住她嘴的那一刻,
他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掌心,那一瞬间,
北海道训练基地的一切教条突然变得遥远而不真实。他锁好柜门,离开档案室。
走廊空无一人。下楼时,他在拐角处的垃圾桶里,看见了一支被丢弃的口红。“双妹牌”,
红色膏体几乎用尽。他弯腰捡起,旋开——内部是空的,相机部件已被取走。
她果然完成了拍摄。陆清远将口红扔回垃圾桶,继续下楼。夜色深沉,重庆在睡梦中呼吸。
一周后,陆公馆附近街角,新开书店书店叫“墨缘斋”,门脸不大,
橱窗里整齐陈列着《东方杂志》《良友画报》以及一些线装古籍。林雨微“偶然”路过,
被橱窗里一本德文原版《地质学原理》吸引,推门进入。风铃轻响。柜台后的男人抬起头。
四十岁上下,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气质儒雅像中学教员。
他正用软布擦拭一本旧书的封面,动作轻柔。“欢迎光临。”他微笑,声音温和,
“小姐对地质学有兴趣?”“随便看看。”林雨微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书脊。
她在观察:书店面积约三十平米,有两个出口,
后门;书架排列留有视线死角;柜台下可能有警报装置或隐藏武器;这个男人……虎口有茧,
但不是枪茧,更像是长期握笔或农具形成的。
“这本《地质学原理》是1905年莱比锡第七版,国内很少见。”男人走到她身边,
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书,“小姐是学这个的?”“工作需要,懂一点德文。”林雨微接过书,
翻看。书页泛黄,但保存完好。她注意到页边有一些铅笔批注,字迹清秀,
内容多是关于中国矿产分布的补充。“这些批注……”“哦,是我写的。”男人推推眼镜,
“见笑了。我除了开书店,也帮《科学》杂志翻译些文章。对中国的地质资源,一直很关注。
”林雨微抬眼看他。男人的眼神很坦诚,但又似乎藏着更深的东西。她合上书:“怎么称呼?
”“敝姓周,单名一个‘明’字。”男人伸手。“林雨微。”她与他握手。他的手干燥温暖,
力道适中。“林小姐在附近工作?”“财政部。”“那离得不远。”周明笑容可掬,
“以后常来,我这有不少德文原版书,可以借阅。”林雨微点头,正要离开,
周明忽然说:“对了,林小姐对时政有兴趣吗?最近新到一批书,其中有本《论持久战》,
写得很有见地。”《论持久战》。毛泽东的文章,在国统区是禁书。林雨微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看着周明。男人依旧微笑着,眼神清澈,像只是随口推荐一本普通读物。
“我对政治不太懂。”她轻声说,“不过……谢谢推荐。”她推门离开。风铃再次响起。
走出十几米后,林雨微回头看了一眼书店橱窗。周明已经回到柜台后,继续擦拭那本旧书。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安静祥和。但她知道,那平静表面下,一定有暗流。同一时间,
陆公馆二楼书房陆清远戴着耳机,监听器里传来书店风铃的响声,以及林雨微与周明的对话。
监听设备是他三天前安装的——在发现林雨微频繁“路过”那家新书店后。耳机里,
周明提到《论持久战》。陆清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地下党。
这个周先生多半是地下党的联络员。他们在接触林雨微,试图策反。他该怎么做?按规定,
他应该立即向“竹机关”报告:苏联间谍与中共地下党接触,可能叛变。这将是重大情报,
可能让他获得嘉奖,甚至调回日本本土。但他没有。陆清远关掉监听器,取下耳机。
从抽屉里拿出那半枚玉佩,握在手中。冰凉的玉石渐渐染上他的体温。
他想起了林雨微在档案室说俄语时的颤抖——那是表演吗?如果是,她演得太真了。
如果不是……如果她真的在那一刻感到恐惧,那么捂着她嘴的他,
是不是成了施加恐惧的一方?还有那根头发,那缕栀子香。还有二十年前南京冬天的寒冷,
和那个小女孩塞给他琉璃珠时手的温度。陆清远站起身,走到档案柜前,
取出监听记录的本子。他翻到最近三天关于书店的监听记录,一页页撕下,走到壁炉前,
划燃火柴。火舌舔舐纸页,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变黑、化为灰烬。他毁掉了这些记录。
没有理由,或者说,有太多理由,但每个理由都说不出口。窗外,暮色四合。
重庆又要迎来一个漫长的夜。三日后,深夜十一点陆清远在书房收到密电。
译出的内容让他手指冰凉:“确认‘白桦’已向格鲁乌传递南山计划核心数据。
你被授权清除目标。时限:七十二小时。方式:自行决定。确认后回复。”几乎同一时间,
二楼卧室里,林雨微从旗袍内衬取出微型胶片。在卫生间红光下,
她阅读刚显影的密令:“‘孤鹤’身份确认为日本竹机关高级间谍。
其任务包括获取长江布防图、破坏南山计划、清除我方人员。你被授权处置目标。
时限:七十二小时。确认后销毁此令。”两张纸条,两个命令,指向同一个终点。
陆清远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那支“夜莺”钢笔。笔尖的毒针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他眼前浮现林雨微的脸——在婚礼上微笑的脸,在书房专注译稿的脸,
在档案室黑暗中惊恐或表演惊恐的脸。还有记忆中,小女孩脏兮兮却亮晶晶的眼睛。
他举起钢笔,瞄准墙上挂着的结婚照。照片里,他和她并肩而立,
笑容标准得像模具压出来的。扳机很轻,只需要零点五公斤的压力。他的食指缓缓收紧。
又缓缓松开。钢笔被放在桌上。他拉开抽屉,拿出那半枚玉佩,握在掌心。玉石硌着掌纹,
生疼。隔壁房间,林雨微站在梳妆台前。
台面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茶——陆清远每晚睡前会来道晚安,顺便喝一杯她泡的安神茶。
茶水温热,茶叶在杯底舒展。她从发髻取下一枚银簪。簪头旋开,露出微小孔洞。
里面是白色粉末,无味,溶于水后三小时发作,症状类似心脏病突发。只需要轻轻一抖。
她的手悬在杯口,颤抖。眼前闪过许多画面:莫斯科训练场上,
;档案室黑暗中他捂着她嘴的手;书店里周先生说“《论持久战》很有见地”……还有童年。
柴房的寒冷,分食半个馒头的滋味,掰开玉佩时“咔”的那声轻响。
“石头……”她无声地念出这个藏在心底二十年的名字。簪子没有倾斜。她收回手,
旋紧簪头,重新插回发髻。然后端起那杯茶,走到窗前,推开窗,将整杯茶泼向楼下的花坛。
茶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夜色。她关窗,拉上窗帘。从内衣口袋取出那道密令,
划燃火柴。纸条在火焰中蜷曲,化为几片黑色的蝶,坠落,碎裂。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沿,
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声音。一墙之隔,陆清远也划燃了火柴。
密电纸张比普通纸燃烧得更快,火焰几乎是瞬间吞没了那些冷酷的字句。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像一小撮黑色的雪。他靠进椅背,闭上眼。窗外,重庆的夜浓得化不开。
远处嘉陵江上有夜航船的汽笛声,悠长,苍凉,像某种古老的叹息。而在看不见的角落,
命运的齿轮已经转动。两个本该互为猎手的人,在扣下扳机的前一刻,
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违背命令。这不是结束。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而脆弱的宁静。
第三章 雾锁前尘1938年5月20日,
南山计划第二次联席会议现场行政院三号会议室的橡木长桌上铺着墨绿色呢绒桌布,
十四把高背椅已经坐满。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像一道道无声的警戒线。陆清远坐在左侧第四位。他今天穿着深蓝色中山装,
袖口熨烫得笔直,
左手腕的表带比平时调松了一格——这是“竹机关”约定的暗号:情况正常,按计划进行。
他的目光平静扫过全场:资源司司长正在翻阅文件,地质专家低声讨论着什么,
军统派驻的安保专员站在门边,右手习惯性地搭在腰侧枪套上。他的余光落在长桌对面。
林雨微坐在那里,穿着月白色旗袍,外罩浅灰色针织开衫。她正在为一位德国顾问做翻译,
德语流利,语速平稳,偶尔用钢笔在笔记本上记录。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得像过去一个月的每一个工作日。但陆清远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自从档案室那夜,自从两人都收到刺杀令却都没有执行,某种脆弱的平衡就建立了起来。
他们依然同床异梦,依然在早餐桌上交换礼貌的微笑,依然在各自的书房处理加密情报。
只是有些细节变了:他不再在茶水里测试毒性,她不再检查他外套是否多出不明粉末。夜里,
两人背对背躺着,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像两个在悬崖边行走的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陆副主任,关于攀枝花矿区运输线路的规划,请补充说明。”司长的声音响起。
陆清远收回思绪,站起身。他走到墙上的西南地图前,拿起指示棒。开口的瞬间,
他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空气。会议室里的空气流动有微妙的变化。不是门窗造成的,
而是……某种更轻、更冷的气流,从通风口的方向渗入。同时,
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类似苦杏仁的味道——那是硝化甘油炸药特有的气味,
普通人几乎无法察觉。他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表情纹丝不动。
指示棒继续在地图上移动:“……陆路运输成本过高,
建议优先扩建金沙江水运码头……”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通风口在会议室东北角,
距离他八米,距离林雨微六米。苦杏仁味最浓的位置在……长桌正中央的花瓶下方。
那是今早秘书处新换的插花,一大束百合和满天星。炸弹。而且是定向爆破装置,
冲击波会主要朝向长桌两侧。陆清远的脑中开始倒计时。从气味浓度判断,
炸药已经进入挥发末期,引爆时间可能在三十秒到两分钟之间。撤离?来不及了。
会议室外走廊有军统警卫,突然离席会引起怀疑。而且……他的目光与林雨微相撞。
她也察觉了。虽然她还在翻译,但陆清远看见她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的视线极快地扫过花瓶,又迅速收回。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
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信息:有炸弹,已发现,无法公开警告。陆清远继续讲解,语速不变,
但身体重心已悄然调整。他计算着角度:如果爆炸发生在花瓶下方,冲击波会呈扇形扩散。
最安全的位置是长桌两端——司长坐的主位,和门边的位置。但林雨微坐在长桌中段,
正好在杀伤范围内。“因此,我建议……”他还在说话,声音平稳。林雨微放下钢笔,
右手自然地垂到桌下。陆清远看见她旗袍开衩处,
隐约露出大腿绑带——那里应该藏着一把微型手枪。她在观察,寻找可能的袭击者。
专业特工都知道,炸弹很少单独使用,通常配有枪手清除幸存者。苦杏仁味越来越浓。
陆清远数到第十秒时,做出了决定。不是计算,不是权衡,甚至不是思考。
那是埋藏在十年训练之下的、更原始的本能。“——所以运输方案必须……”他的话没说完。
爆炸发生了。不是从花瓶,是从会议室天花板的一角。定向爆破装置藏在石膏装饰花纹里,
冲击波精准地向下倾泻。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巨人在地下捶打,
紧接着是石膏碎裂的哗啦声,水晶吊灯炸开,玻璃碎片如暴雨般倾盆而下。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长、扭曲。陆清远在爆炸声响起前的零点三秒已经启动。他撞开椅子,
身体如猎豹般扑出,不是冲向门口,而是横跨长桌,扑向对面的林雨微。
他撞倒了她坐的椅子,两人一起滚倒在地。在翻滚中,他用身体完全覆盖住她,
手臂护住她的头。他的嘴贴近她的耳朵,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喊出的不是中文。是日语。
清晰、短促、带着命令口吻的军事用语:“伏せろ!趴下!”几乎在同一瞬间,
林雨微在被扑倒的混乱中抬起了头。烟尘弥漫,碎屑纷飞,
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一个移动的身影——一个穿着工装、戴着口罩的男人正从会议室侧门冲入,
手里端着一把改装过的霰弹枪。她没有丝毫犹豫。
右手从旗袍开衩处拔出那把勃朗宁M1906袖珍手枪——枪身只有巴掌大,
但在这个距离足够致命。她甚至没有完全起身,就着被陆清远压在身下的姿势,抬臂,瞄准,
扣动扳机。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第一枪击中枪手右肩,
霰弹枪脱手;第二枪正中眉心。枪手向后仰倒,额头上绽开一个细小的血洞。
标准的莫桑比克射击法:两枪躯干,一枪头部。只是她省去了中间那枪,因为时间不够。
枪声在爆炸的回响中显得清脆而突兀。会议室陷入死寂。烟尘缓缓沉降,
露出满地狼藉:碎裂的桌椅、翻倒的文件、血迹。幸存者蜷缩在角落,有人低声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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