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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腊月廿九，风起长安林知返在机场大巴上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正掠过一排光秃的白杨。

他揉了揉眼睛，看见远处村庄的屋檐下已经挂起了红灯笼，零零星星的，

像是谁不小心撒在这灰蒙蒙天地间的几粒朱砂。腊月二十九了，年关近在眼前。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深发来的语音：“到哪儿了哥们？晚上出来喝点儿？好几年没见了。

”他打字回复：“刚下高速，先回家安顿，回头联系。

”其实他并不确定这个“回头”是多久。上一次离开这座城市是四年前，

那时候刚拿到北京那家互联网公司的offer，意气风发，

觉得自己终于要去更大的世界闯一闯。走的那天也是腊月，父亲开车送他到高铁站，

一路没怎么说话，进站的时候才突然喊住他，从后备箱拎出一箱苹果：“带着，路上吃。

”他嫌重，没带。此刻大巴驶过那座熟悉的高架桥，

他看见桥下的老护城河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几个孩子在岸边跑着，手里攥着鞭炮。

夕阳正从西边压下来，把整个城市的轮廓镀成金红色。林知返忽然想起一句诗来。

高中有个语文老师，喜欢在课堂上念些有的没的，有一回讲到孟郊，

念了两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老师说，你们以后要是考上了好大学，

找到好工作，大概就是这个心情。那时候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同桌沈明鸢正低着头在课本空白处画画，画的是窗外的梧桐树。他偷偷看了一眼，

觉得她画得真像。现在那棵梧桐树还在吗？他不知道。大巴终于到站，车门打开，

一股冷风灌进来。林知返裹紧羽绒服，拎着行李箱下了车。出站口人头攒动，

接站的、拉客的、等车的，乱哄哄挤成一团。他四下一望，没看见父亲的身影。手机响了。

“到了没？”是母亲的声音，“你爸说去接你，找着人没有？”“没看见，我自己打车回吧。

”“别别别，你再找找，他开那个三轮车来的，可能停在那边……”三轮车。

林知返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爸开了一辈子出租车，前年出租车公司改制，

他那辆旧车被淘汰了，索性买了一辆电动三轮，在城乡接合部拉点零活。

这事儿他从没跟北京的同事提起过。他拖着箱子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果然在一排私家车中间看见了那辆灰扑扑的三轮。父亲站在车旁，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正低头看手机。“爸。”父亲抬起头，

脸上立刻堆起笑：“到了到了，走吧，你妈在家做饭呢。”他把行李箱拎起来，

发现后斗里铺着一床旧棉被，整整齐齐的。父亲说：“垫着，暖和。”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动，

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林知返缩在棉被里，看着街景一点点后退。他路过曾经就读的高中，

校门口那家书店还在，只是招牌换了新的。他路过市中心的广场，

那里搭起了巨大的灯展架子，几个工人正在调试彩灯。他路过老城墙，墙砖被灯光映得发亮，

上面还挂着“欢度春节”的横幅。“今年灯会初一到十五都有。”父亲在前面说，

“你妈说想去看，你有空带她去转转。”“行。”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四年的距离，

好像就这么被风吹散了，又好像凝固得更深。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母亲开门的时候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他就笑：“瘦了。”林知返想说没瘦，

在北京天天点外卖，其实是胖了的。但他没开口，只是笑了一下。晚饭是饺子，

还有他从小就爱吃的红烧排骨。父亲开了瓶酒，给他倒了一小杯：“尝尝，你三叔自己酿的。

”酒过三巡，父亲的话渐渐多起来，问他在北京怎么样，工作顺不顺心，有没有谈对象。

林知返一一敷衍过去，说还行，挺好的，工作忙，没时间。母亲在一边打圆场：“行了行了，

孩子刚回来，问这么多干嘛。”晚上躺在自己那张旧床上，林知返失眠了。

屋顶还是那盏老式吊灯，墙上还贴着他高中时候的海报，周杰伦的，已经泛黄褪色。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他打开手机，

翻到沈明鸢的微信。头像还是那幅画，一片梧桐叶。上一次聊天是两年前，

她发了一条朋友圈说在杭州看展，他点了赞，她回了谢谢。仅此而已。他打了几个字，

又删掉。最后关上手机，闭上眼睛。明天就是除夕了。二、除夕，风雪故人来腊月三十那天，

林知返是被鞭炮声吵醒的。窗外灰蒙蒙的，飘起了细密的雪。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

听见厨房里母亲切菜的声音，听见父亲在院子里扫雪的声音，

听见远处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让他有一种恍惚的安心感。

手机响了，是周深打来的。“醒了没？出来啊，下午老地方，好久没见了。”“哪儿？

”“就高中后门那个奶茶店，还开着呢。”林知返愣了愣。他以为那家店早该关门了，

毕竟都这么多年了。下午两点，他裹上羽绒服出门。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

落在头发上就化了。街上人很多，都是置办年货的，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脸上带着匆忙又欢喜的神色。路边卖春联的摊子支着塑料棚，红彤彤一片，风吹过，

春联哗啦啦响。奶茶店真的还开着。店面重新装修过，不再是当年那个简陋的小铺子，

换成了时兴的ins风，白墙绿植，落地玻璃。但招牌没变，还是叫“梧桐树下”。

林知返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熟悉的奶茶香。店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他一眼就认出周深，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正对着手机打游戏。

旁边坐着一个穿灰色大衣的女人，低着头喝茶，看不清脸。“知返！”周深抬头看见他，

立刻站起来，“来来来，坐坐坐。”林知返走过去，那个灰大衣的女人也抬起头来。

是沈明鸢。她比高中时候瘦了一些，五官更分明了，眉眼间少了当年的稚气，多了几分沉静。

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没变，弯弯的，像月牙。“好久不见。”她说。

林知返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愣了两秒才挤出一句：“你怎么也在？

”周深在旁边哈哈笑：“我叫的啊！正好她也在家过年，就约一块儿了。怎么，

你们俩没联系吗？”“没有。”沈明鸢笑了笑，替他解围，“都忙。”林知返坐下来，

要了一杯原味奶茶。店里放着一首老歌，陈奕迅的《好久不见》，他听着觉得有点应景，

又有点好笑。周深是个话痨，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的近况。他在杭州做电商，卖女装，

今年生意不错，准备明年扩大规模。他问林知返在北京怎么样，林知返说还好，做产品经理，

天天加班，钱不多不少，够活。周深又问沈明鸢，她说自己在杭州一家设计公司做插画师，

也还行。“你们俩都在杭州啊？”林知返愣了一下。“对啊，”周深一拍大腿，

“你俩居然都不知道？真是……”沈明鸢低下头喝奶茶，睫毛垂下来，

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气氛忽然有点微妙。周深大概也察觉到了，

连忙转移话题：“哎哎哎，不说这些了，晚上怎么安排？我家年夜饭早，

吃完咱们出来放烟花吧？老地方，城墙那边。”“行啊。”林知返说。沈明鸢点点头：“好。

”从奶茶店出来，雪停了。天边透出一丝阳光，金灿灿的，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林知返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有点乱。他没想到会见到沈明鸢，更没想到她也去了杭州。

当年高考结束，她去了南京学美术，他去了北京学计算机。大一那年他们还偶尔聊天，

后来渐渐就淡了。他不知道她毕业以后去了杭州，

她大概也不知道他在北京的四年过得其实并不如意。年夜饭很丰盛，母亲做了一桌子菜，

父亲开了第二瓶酒。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声音洪亮，喜气洋洋。

林知返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周深在群里发消息：“八点半，城墙东门见。”他犹豫了一下，

回了一个“好”。八点二十，他跟父母说要出去见朋友，母亲叮嘱他早点回来，

明天还要去拜年。他应着，穿上羽绒服出了门。街上灯火通明，

家家户户门口贴着崭新的春联，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烟花窜上夜空，

砰的一声炸开，洒下一片金雨。城墙东门附近有一片空地，以前是废品回收站，后来拆了，

一直荒着。林知返到的时候，周深已经到了，正蹲在地上摆弄一堆烟花。“来来来，帮忙，

”周深头也不抬，“我爸从浏阳进的货，比市面上那些好多了。”林知返走过去蹲下，

帮他拆包装。沈明鸢也来了，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点吧点吧，”周深站起来，点燃一根烟，“我先来。”他凑上去点燃引线，然后退后几步。

几秒钟后，一颗火星窜上去，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像菊花。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烟花此起彼伏地绽放，红的绿的紫的，把天空映得忽明忽暗。林知返站在那儿仰着头看，

冷风灌进领口，他却没觉得冷。周深点完一根烟，把剩下的一把香递给林知返：“你来。

”林知返接过香，凑近一个最大的烟花。引线嘶嘶地烧着，他退到沈明鸢身边。

砰——巨大的金色花朵在头顶绽开，照亮了整个夜空，也照亮了沈明鸢的脸。她仰着头，

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上扬。林知返忽然想起高中时候的一个晚自习。

那时候他们坐在前后桌，她转过来问他一道数学题，他讲完以后她没走，

趴在椅背上跟他闲聊。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教室里日光灯嗡嗡的，

其他同学都在低头做题。她忽然说：“林知返，你以后想去哪儿？”他说：“不知道，

可能去北京吧。你呢？”她说：“我想学画画，去南方。”后来上课铃响了，她转回去。

那个画面就这么定格在他记忆里，很多年都没忘。烟花放完了，周深拍拍手说：“冷死了，

我先撤，你俩继续逛。”说完挤眉弄眼地跑了。剩下林知返和沈明鸢站在城墙根下，

一时无话。“走走吧。”沈明鸢说。他们沿着城墙慢慢走。路边还有几个孩子在放小烟花，

手里攥着那种细细的仙女棒，划出一圈圈金色的弧线。“你什么时候去杭州的？”林知返问。

“毕业以后就去了，**年了。”“哦。”“你呢，在北京还好吗？”林知返沉默了一下，

说：“还行吧，就那样。”沈明鸢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城门楼下，她停下来，

抬头看着那些斑驳的城砖。灯光打在上面，照出深深浅浅的纹理。“林知返，”她忽然说，

“你知道吗，我高中时候画过一幅画，就是这里。”“嗯？”“那时候放学骑车回家，

每次经过这里都会多看几眼。觉得特别好看，特别想画下来。后来真的画了，还拿了个奖。

”她笑了笑，“现在想想，那时候真简单，画一幅画就能高兴很久。”林知返听着，

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他说：“你画的梧桐树，我也记得。”沈明鸢愣了一下，

转头看他。“就是那个，你上课的时候画的，窗外的梧桐树。”她笑起来，

眼睛弯成月牙：“你还记得？”“记得。”夜风从城门洞里穿过来，

带着硝烟味和雪后清冽的气息。远处又有烟花炸开，砰的一声，在夜空中绽成满天繁星。

三、年初一，白马过隙大年初一早上，林知返被母亲喊起来拜年。他迷迷糊糊地穿上新衣服，

跟着父母去爷爷奶奶家。路上到处是穿着新衣的小孩，手里攥着红包，跑跑跳跳。

街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卖烟花的摊子还开着，老板裹着军大衣站在那儿，嘴里呵着白气。

爷爷奶奶家还是老样子，那台老式电视机放着春晚重播，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和糖果。

奶奶见了他就拉着手问长问短，问工作问身体问有没有对象。林知返一一敷衍过去，

接过红包，说谢谢奶奶。中午吃饭的时候，三叔喝多了，开始忆当年。

说他年轻时候在工地上干活，一年挣不了几个钱，现在孩子都大了，日子好过了，

就是身体不行了。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又要敬酒。林知返陪着喝了一杯，酒很烈，

辣得嗓子疼。下午从爷爷奶奶家出来，他给周深发微信：“晚上还出来吗？

”周深回得很快：“出不来了，走亲戚呢，明天吧。”他又打开沈明鸢的对话框，

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下午有空吗？”等了几分钟，她回：“有。”“去学校转转？

”“好。”下午三点，他们在高中校门口碰面。门卫是个陌生面孔，拦着不让进。

沈明鸢上去说了几句，说她以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想进去看看，那门卫犹豫了一下，

摆摆手放行了。校园里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教学楼还是那栋老楼，墙皮重新刷过，

变成浅黄色。操场铺了新塑胶，红绿相间，鲜艳得有点晃眼。那棵梧桐树还在，

就在教学楼东侧，比记忆里更粗更高了。他们走到树下，沈明鸢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很粗糙，裂着深深浅浅的口子。“好像又长粗了。”她说。“嗯。”林知返抬头看，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像一幅素描。他想起高二那年秋天，梧桐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他们班在这棵树下拍过一张合影。沈明鸢站在第二排，他站在第四排，中间隔了十几个人。

“咱们也拍一张吧？”沈明鸢忽然说。她掏出手机，举起来，镜头对准他们俩。

林知返愣了一下，凑过去，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背景是空荡荡的教学楼。“笑一下。

”她说。他笑了一下。咔嚓。拍完以后她低头看照片，忽然笑出声：“你笑得好僵。

”“是吗？我看看。”她把手机递过来，照片上的他确实有点僵，嘴角扯着，

像是不太习惯笑。沈明鸢倒是笑得自然，眼睛亮亮的。“再拍一张？”她说。

这回她没让他笑，只是站着，安静地看着镜头。拍完以后她看了一眼，说：“这张好。

”从学校出来，天快黑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把路面照成橘黄色。

他们沿着那条老街慢慢走，路过一家还开着门的小吃店，沈明鸢说：“饿不饿？这家还在。

”是老字号的那家羊肉汤馆。林知返高中时候常来，冬天晚自习下课，跟同学一起来喝一碗，

浑身暖和。店里还是老样子，油腻的桌面，昏黄的灯光，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老板换了人，

是个年轻小伙计，但味道没变，羊肉汤端上来，热气腾腾，上面浮着一层红油。

沈明鸢低头喝汤，热气熏得她脸颊红红的。林知返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去杭州？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说：“因为喜欢啊。西湖很好看，春天的时候到处都是花。”“哦。

”“你呢，”她反问，“当初为什么想去北京？”林知返想了想，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