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词像冰水浇在她头顶。
三个月来,她刻意不去想“这个世界是哪里”、“会发生什么”。
她只想活着,一天天活下去。
但当这些地名真的出现时,那些尘封的记忆碎片猛然拼凑起来——魔兽争霸Ⅲ。
阿尔萨斯。
斯坦索姆的抉择。
天灾军团。
不,不会这么快。
游戏里,从瘟疫爆发到斯坦索姆事件,应该还有一段时间。
她现在所在的洛丹伦王城,理论上还是安全的中心地带。
但理论有什么用?
她现在活在这个世界里,每一口呼吸都是真实的。
“你脸色很差。”
老玛尔兰观察着她。
“只是累了。”
莉亚强迫自己平静,“谢谢您告诉我这个消息。
我会注意的。”
老人离开后,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双手抱住膝盖,这个姿势能给她一点安全感。
穿越者最大的诅咒,不是失去原本的生活,而是知道未来。
她知道安多哈尔的瘟疫不是普通的粮食发霉。
那是诅咒教派的实验,是亡灵天灾的开端。
她知道斯坦索姆将会变成人间地狱,阿尔萨斯会从王子变成死亡骑士,洛丹伦会陷落,整个东部王国会陷入战火。
而她现在,就在洛丹伦的心脏。
她能做什么?
一个没有战斗技能、没有魔法天赋、只有现代医学知识的平民少女。
去警告王室?
谁会相信她?
说她来自另一个世界,知道未来?
她会被当成疯子,或者更糟——女巫。
逃跑?
逃去哪里?
瘟疫会蔓延到整个东部王国。
卡利姆多?
她怎么去?
她连离开王城的钱都没有。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心脏。
但下一秒,她狠狠摇头。
不。
不能这样想。
林晚,二十二岁,医科大学优秀毕业生,急诊科实习时见过最惨烈的车祸现场,依然能冷静地执行急救程序。
莉亚,十八岁,在失去所有亲人后依然选择帮助他人。
她们都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架子前,开始清点库存。
止血药粉、消炎草药、镇痛剂、干净的绷带。
如果瘟疫真的会蔓延到这里,她需要准备更多。
还需要隔离措施的知识——如何设置隔离区,如何消毒,如何识别早期症状。
还有……疫苗?
不可能。
她连病原体是什么都不知道,是真菌、细菌,还是这个世界的某种魔法诅咒?
但她至少可以准备一些增强免疫力的草药汤剂。
接骨木花、紫锥菊、大蒜提取物……虽然效果有限,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很轻。
莉亚开门,外面站着一个小女孩,不是索菲亚,而是街角面包师傅的女儿。
她怯生生地递上一块用布包着的黑面包。
“妈妈说……谢谢您上次治好了弟弟的咳嗽。”
女孩小声说,“这个给您。”
莉亚接过面包,还是温的。
她看着女孩跑开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食物。
这就是她留在这里的原因。
不是因为英雄主义,不是因为拯救世界的妄想。
只是因为这些普通人,这些会在你救了一个人后送来一块面包的人,这些在苦难中依然保持善意的人。
他们不知道灾难将至。
他们以为生活只是日复一日的艰辛,却不知道真正的黑暗还在后头。
而她,也许是唯一一个知道的人。
即便力量微薄,即便可能徒劳无功。
“至少要试试。”
她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的小屋里回响。
接下来的三天,莉亚像上了发条一样忙碌。
白天,她继续接诊病人:一个摔断手臂的木匠,一个伤口感染的渔夫,一个持续高烧的孩子。
每一个病例她都仔细处理,同时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信息——询问他们最近吃过什么,有没有接触过东边来的谷物或货物。
晚上,她点起油灯,在羊皮纸上绘制防疫方案草图。
隔离区的设计:需要独立的通风,干净的饮水源,废物处理区域。
个人防护:她尝试用多层亚麻布缝制口罩,虽然不知道对魔法瘟疫是否有用。
消毒方案:煮沸是最可靠的,但大规模消毒需要大量燃料。
第西天傍晚,索菲亚带来了新消息。
“广场上来了好多人!”
孩子兴奋地跑进来,眼睛发亮,“是王子!
阿尔萨斯王子!
还有白银之手的骑士!”
莉亚正在研磨草药的手停住了。
阿尔萨斯。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涟漪。
在游戏里,他是悲剧英雄,是堕落的王子,是她曾经为之叹息的角色。
但现在,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几条街外。
她该去看吗?
理智告诉她不该。
远离主线人物,低调生存,这是穿越者的基本准则。
但某种更强烈的东西在拉扯她——好奇心?
还是想亲眼确认这个即将改变历史的人,现在是什么模样?
“他们在干什么?”
她问,声音尽量平静。
“巡查!
王子骑着大白马,穿着闪亮的盔甲,好威风!”
索菲亚比划着,“乌瑟尔大人也在,他看起来好严肃。”
乌瑟尔。
白银之手骑士团领袖,阿尔萨斯的导师,后来因为斯坦索姆事件与王子决裂。
莉亚放下药杵,走到窗边。
从她的小屋看不到广场,但能听见远处传来的人群喧哗声。
欢呼、掌声、马匹的嘶鸣。
一个冲动的念头攫住了她。
“索菲亚,”她说,“我想去看看。”
不是作为穿越者去观察历史人物,而是作为一个洛丹伦平民,去见见自己的王子。
在她知道他将要做出什么之前,在他还是“洛丹伦的骄傲”的时候。
她洗了手,换上一件相对干净的亚麻长裙——灰色的,毫无装饰,但至少没有补丁。
将头发编成简单的辫子。
镜子是一小块磨光的金属片,映出一张陌生的脸:清秀但瘦削,深褐色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是长期劳累和营养不良的痕迹。
十八岁的莉亚,和二十二岁的林晚,在这张脸上奇异地融合。
她带着索菲亚穿过小巷,走向中央广场。
越靠近,人越多。
平民、商人、手工业者,所有人都挤在道路两旁,伸长了脖子。
气氛是欢庆的,王子巡视是难得的盛事,能暂时让人们忘记生活的艰辛。
莉亚挤在人群中,终于看见了那个身影。
阿尔萨斯·米奈希尔。
他比游戏模型更真实,更……鲜活。
金发在秋日的阳光下闪耀,蓝色的眼睛扫视人群时带着真诚的笑意。
他骑着的那匹白马确实神骏,银白色的盔甲上刻着米奈希尔家族的徽记——双头鹰。
他并不只是端坐在马上,而是微微俯身,与路边的孩子击掌,接过老妇人递上的花束,每一个动作都自然流畅,充满亲和力。
这是一个深受爱戴的王子,莉亚想。
不是因为身份,而是因为他真的在乎他的人民。
在他身后几步,骑着棕马的是乌瑟尔。
年长,威严,银灰色的头发和胡须修剪整齐。
他的目光更多是在观察环境,评估安全,像一头时刻警惕的老狮。
两人的对比鲜明:年轻的热情与年长的稳重。
队伍缓缓前进,距离莉亚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近。
她能更清楚地看到阿尔萨斯的脸——英俊,但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少年气。
他笑着回应人们的欢呼,但莉亚捕捉到他眉宇间一丝极淡的疲惫。
王子的生活并不轻松,她知道。
繁重的政务、军事训练、作为继承人的压力……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站在莉亚前方不远处的老人,可能是被拥挤的人群推搡,也可能是身体不适,突然向前栽倒。
他倒下的位置,正好在阿尔萨斯的马前。
白马受惊,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
如果落下,会踩中老人的头。
人群发出惊呼。
阿尔萨斯反应极快。
他猛拉缰绳,同时身体向一侧倾斜,强行控制马匹转向。
马蹄擦着老人的身体落下,溅起尘土。
但老人己经昏厥,额头在跌倒时磕到石板,鲜血涌出。
“让开!”
阿尔萨斯跃下马背,单膝跪在老人身边。
乌瑟尔也立即下马,指挥卫兵维持秩序。
莉亚看见阿尔萨斯检查老人的呼吸和脉搏,动作标准——显然受过急救训练。
但老人头部的伤口很深,血流量很大。
王子试图用手按住伤口,但血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渗出。
“需要干净的布!”
阿尔萨斯回头喊道。
一个卫兵递上一条布巾,但那是擦盔甲用的,并不干净。
“不行!”
莉亚脱口而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
阿尔萨斯也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看向她,带着疑问。
莉亚的心脏狂跳,但脚步己经迈了出去。
她挤开人群,走到王子身边,跪下。
“用这个。”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她总是带着基本的急救用品——拿出一卷煮沸消毒过的麻布,“己经清洁过的。”
阿尔萨斯没有犹豫,接过布巾,替换掉自己沾满血的手。
莉亚则迅速检查老人的其他伤势:颈部没有异常,西肢没有骨折,瞳孔对光反应正常。
脑震荡是肯定的,但最危险的是失血和可能的颅骨骨折。
“需要加压包扎,但不要过紧,避免颅内压升高。”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接过包扎工作。
她的手指灵巧地将布巾折叠成合适的形状,压在伤口上,然后用另一条布带固定,施加的压力恰到好处。
阿尔萨斯看着她,眼神从疑惑变成惊讶,然后是欣赏。
“你懂医术?”
他问。
“略懂一些。”
莉亚没有抬头,专注于手上的工作。
她能感觉到王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灼热而专注。
“不是略懂。”
阿尔萨斯说,“你的手法很专业。
你和谁学的?”
莉亚的手顿了顿。
这个问题她早有准备:“我母亲曾是医师的助手,教过我一些。
后来……我自己看书,做实验。”
半真半假。
莉亚的母亲确实懂些草药,但真正的知识来自另一个世界。
老人呻吟一声,苏醒过来。
眼神迷茫,但意识恢复是好事。
“他需要静卧,伤口不能沾水,如果出现呕吐或持续头痛,必须找医师。”
莉亚对围过来的老人的家人说。
然后她才转向阿尔萨斯,第一次真正与他对视。
近距离看,他的眼睛是惊人的湛蓝,像洛丹伦秋日的晴空。
但此刻,那蓝色中映着她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灰裙、头发简单、但眼神坚定的平民少女。
“谢谢你。”
阿尔萨斯说,声音温和而真诚,“你救了他。”
“是您先控制住了马。”
莉亚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王子笑了,那个笑容灿烂得几乎耀眼。
“谦虚是美德,但不必过度。
你叫什么名字?”
“……莉亚。”
“莉亚。”
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个名字,“你在哪里行医?”
“烂泥巷尽头,一间小屋。”
她如实回答,没有羞愧。
贫穷不是罪过。
阿尔萨斯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但乌瑟尔走了过来。
“殿下,该继续巡视了。”
老圣骑士说,目光在莉亚身上停留了一瞬,评估、警惕,但没有任何轻蔑。
“是的。”
阿尔萨斯起身,但离开前,他又看了莉亚一眼,“烂泥巷。
我会记住。”
他翻身上马,队伍继续前进。
人群再次欢呼,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小小的波澜。
但莉亚站在原地,感觉手心还在微微出汗。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那种奇怪的连接感。
她见到了阿尔萨斯。
不是游戏里的像素模型,不是小说里的文字描述,是活生生的、会流血、会着急、会真诚道谢的年轻王子。
而她,刚刚在他面前展示了她不该有的知识。
“莉亚姐姐,王子跟你说话了!”
索菲亚挤过来,兴奋得小脸通红。
“嗯。”
莉亚轻声应道。
她转身,准备离开广场。
但走出几步后,她忍不住回头,看向那个远去的金色背影。
他会走向黑暗。
他会做出那个残酷的抉择。
他会成为巫妖王的傀儡。
这些她知道。
但她也知道,此刻的他,还是一个会为陌生老人跪在尘土中的王子。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怜悯、恐惧、悲伤,还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希望?
不,不能有希望。
希望是奢侈品,在这个即将崩坏的世界里尤其如此。
她加快脚步,离开广场,回到她的小屋,回到她的草药和羊皮纸中间。
那里是她的战场,是她唯一能发挥作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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